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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荒成冢《十》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03 20:20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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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落尽,如梦无痕。

这是我读过最悲伤的句子。悄无声息的悲伤,隐于一种平静之中。母亲的哭声让我有一种被遗弃的悲怆,如同置身一大片正在凋零的繁花之中,催人泪下。

天空鸟儿成群飞过,花瓣一大片一大片坠落,在空中飞旋,如同飘浮在空气中的尸体,纷纷扬扬,没有声音,亦无痕迹。

让人感觉空虚而惶恐。

我的母亲很快离去,死于这种惶恐的虚空里。我逐渐明白,原来夺走人性命的不一定是坚硬冰冷的利器,不一定是额头上千锤百炼千沟百壑千疮百孔一圈一圈的年轮,也不一定是无法预料无力挽回的命运,有时候仅仅一个失望就足以致命。那个表面虚构出来的自己,风和日丽风清云淡之中艰涩地让它生根发芽,隐去潜伏体内七零八落的另一面,然而阴影始终潜藏在迹斑斑多年的内心,即使不用经过苍海桑田般变迁,同样挥之不去,一触即发。

母亲的离去让我恐惧,并不是畏惧死亡本身,而是死亡之前必须要走的那段路。一个人可以如此地消失,如水汽一样从此蒸发,不再出现。仿佛吞噬无处不在,内心不安,烙下隐患。以至于多年以后樊梭的离去,如迎面一击,让我无法自制的恐惧。长时间躲在房间里不敢外出,不敢与陌生人碰面,亦不轻易开口,言语渐失。偶尔想到经常在身边的人消失不见,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触不到他的容颜,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他就这样从生命里退去,如同跌落的潮水。

刹时内心颤动,如履薄冰。

只因死是那么苍决的字眼,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刀刃,刺破捅穿暗夜下的美梦,看不见的疼痛从皮肉里绽开,像灵魂一样沉重,不堪得负。

我知道栾澈是不同的,她不同于我,亦不同于母亲。她不惊于消失,亦不恐于死亡,是时时刻刻都不会让自己沉浸于贪欢或悲恸中的人。适合在黑暗中冲峰陷阵,即使山穷水尽,也能坦然自若。

她问我,栾安,如果前路已尽,你是否会记得来时的路?

我摇摇头别过脸不去看她。内心明了,即使不记得,亦会观望。

我们注定有不同于彼此的路要走。

时光里依旧斑斑的影子,如藓苔一样粘在记忆里。十四岁的女孩子,她站在阁楼的梯口上倔强地拦住她的姐姐,眼中有难以抑止的怒火。她咆哮地喊,带着哭腔在空气里撕裂。栾澈,她会死的,你会害死她的。她看见她的衣服,依然是那件被牡丹染红的长裙,下摆的蕾丝花边早已破烂不堪,悬在半空像个被丢弃多时的布偶。她对着她笑,若有若无。

栾安,别怪我,没有哪朵花可以逃得过四季,我们终将会一无所附,但没有人可以伤害你。妈妈只是累了,她失去了沧海桑田般的爱,无法沉淀往昔之痛。我会照顾你,一直一直照顾你!

你要相信我。她试图抱紧她,却被她狠狠地推开。她没有控制好,从楼道上直直地滚下去,额头撞在拐角的瓷壁上,磕破了皮肤,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的反抗是她预料之外的。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看到她的反抗,迟到了多时的反抗,以这种方式登场。她仅要她学会反抗泰然自若的宿命,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像母亲那般活在幻觉之中不肯清醒,陷于黑暗中依然可以凭借自身的理性在自救中逃离,却唯独教会了她反抗自己。失望如风中吹散的丝绸,豪无依附地在空气中飘移,在阁楼昏暗的光线下转眼便消失不见。

开始可以预料,结束更可以预料,只是是谁的心在空气里碾出深深的疼痛?

不久以后母亲便离我们而去,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后院的花圃,我伸手触她脸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旁边是一个安眠药的空瓶子。我只觉她的面容瞬间黯淡,如无数次想起我在阁楼顶端见过的那晚的牡丹。我的悲伤亦无处告慰。自那伴晚以后,栾澈便很少在家里出现,仿佛随同那个伴晚的晚霞一同消失。我一个人守着母亲的灵柩,恶梦反反复复。

还是那个花圃,那片牡丹,我在阁楼上遥望着世间的芳华,内心欢喜,隐约看见牡丹丛中站着个惊艳的女子。不同于母亲的惊艳,她的衣袖在风中飘飞,袖起花开,袖落蝶舞。空气里洋溢着泰然自若的安然,在清风素月之中得见这绝世的芳华亦是件美好的事情,无比欢喜。之后我看到栾澈,她出现在花圃的入口,依旧是那件被花汁染红已经变色的长裙。我看着她走到那个女人的身前,若有若无的笑,然后她不动声色的地从衣袖里抽出闪亮的匕首,她望着阁楼的方向对着我诡异地笑,我只觉瞬间跌落无渊之地,周围寒冰四起,手脚瞬间被冰固起来。她得意洋洋地看着我,笑容越发夺目,然后她转过身去,狠狠地扑向牡丹丛中的女人。呼吸急促,我看到女人开奔跑,栾安在身后追,匕首越发闪亮,女人的脚步越来越慢,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最后的最后她瘫倒在地上,她将脸转向阁楼的方向,望着我,目光无比绝望,我只觉得眼前一黑,那是母亲的脸。

我想喊,大声的喊出来,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卡往,发不出声。最后无比惊恐无比阵痛地惊醒。黑暗中一个人抱着母亲的灵柩痛哭。

栾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穿着从来没穿过的黑色长裙在母亲灵柩前跪了三天,滴水未尽,浑浑噩噩,最后瘫软在地上。冰凉的地气一点点渗入我的肌肤,周围空灵的静,好像死了一般。一个人遗落于这个冰冷的世界。我看到眼前黄沙漫天飞卷,感觉那些飞沙正一点一点落在我的身上、脸上、脚上。最后手脚深深地埋于尘埃之下,我仿佛可以听见风蚀血骨的声音,还有尸虫一寸一寸的咬。

我又想起了儿时母亲在安睡前唱给我们的那首童谣,声音飘渺而恍惚。

我想我只是需要好好地睡一觉。

她仿佛看见这世界正无声沦陷,她在黑暗里不停地走,张开手臂在暗夜里飞奔,过天过地过掰不回的恨,过树过花过挽不回的人。她念徐志摩的诗,那些优美而绕舌的句子,过山过水过陈死人的坟,过桥听钢骨牛喘似的叫,过荒野过门户破烂的庙,过池塘群蛙在黑水里打鼓,过噤口的村庄不见一粒火,过冰清的小站上下没有客,月台袒露着肚子像是罪恶。

一直没有光线,潜藏多年锈迹斑斑的内心,慢慢趋近,得以窥见。黑暗中只有无数双宝兰色的眼睛,脚步声越来越重,似有成千上万的人从身后追来,她在仓促与惶恐中听到了内心的声音。

牡丹很美丽,可是它们全部枯萎了。

妈妈,妈妈,你别走,你不要离开我,

栾安,我恨你!

醒来的时候瑞士表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手心异常冰冷,额头上还冒着冷汗。天漆黑一片,如同我的心,一种被撕裂的感觉迅速蔓延,

栾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靠着我,在母亲的灵柩前,我们都没有说话。黑夜里仅有几点灯光,橙色的,隐约可见,低矮的平房,无垠的田野,挺拔的白杨树,无奈矗立的电线杆子,大江大河,山川湖泊,支离破碎的影像在我心中渐渐沉淀。

我想自己会记住一些东西,这个漫长微凉恶梦连连层层叠叠的夜,这些颜色深深浅浅高高低低的群楼,这个酷似地狱的灵堂,还有靠在我肩膀上酷似我的女子。我只是感觉这一切是多么的不真实,如梦一般。如果是梦,该有多好。

她开始讲话,偶尔一两句。

栾安,你说这些夜将刮到哪里,它们没有方向,却能去到很远的地方。是否灵魂也将去到那里?

栾安,你说它们会不会像牡丹一样凋零?

栾安,如果前路已断,你是否会记得来时的路?

我只能摇摇头,我们注定有不同的路要走。

栾澈,我已经不能面对你,如同母亲无法面对笑容悲凉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