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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荒成冢《九》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03 20:19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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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栾澈不喜欢,她只是觉得母亲已沉坠。

栾安,她早已沉坠。多年以前的侵蚀,让她于时间漫长的过渡里,已经失去免疫。这如同自杀,除了她本身,她已经死去,她自己作了那个伤口。

她说,栾安,我要灼烈的活。凛冽而自知,如同烟花,每一次坠落,都只是美丽了我!

我粗暴的推开面前这个女子,不想听她说下去。劣迹斑斑多年的内心,于童年两个截然两样的娃娃身上我知道她是这样暴戾天真的女子,那样直接凛冽不择手段带着决然的女子。与任何人都不同,与人与事从无眷恋,亦不受束缚。热衷于撕毁,并且有一股强烈的摧毁欲,对于太美或不合想像的事情会竭力摧残。

如同童年被遗落在角落污渍斑斑布料被撕扯的七零八落的布偶。

如同花圃里无数在她手中碾碎的花。

如同她自身痕迹斑斑的身体。

还有那条在风中飞扬的长裙。

流年掩没了现实的迹痕,回忆却扑天盖地的在岁月的转动里无处安放的沉沦,无处安放,所有的伤害都可以被原谅,我曾试图去理解她的方式,却只是徒劳。后来我逐渐明白,栾澈想毁灭一切与她想像不合的东西,包括母亲,包括我。

后来事实也的确证明她用行动加速了母亲的死亡,和我内心巨大的惶恐。

因为很快她又策化了下一场撕碎。

因为被弃于季节,那些盛开的牡丹开始成片成片的枯萎。如栾澈所说,它们只是窥得时机,植入懂得它们的心田,再开出临花照水的境地。那些花朵无论是怎样地暗刹群芳怎样地娇艳妖娆,也不管它们是如何层层迭染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无法避免顺着一定的轨迹,在生长的时候可以看到盛开,在盛开的时候可以看见枯萎。它们隐于荒寞的时光之中,无法带走。

我记得那一天的黄昏异常含糊,如同升起了薄薄的雾气,分隔出距离。我站在阁楼的轩窗上看见小花圃里的花全部凋零,生命释放完毕处于凋零的时刻让我感到巨大的毁灭感,这突如其来的惊觉让我无所适应,如同处于秋风中萧瑟的荒原,再也看不到飞鸟和云层从头顶飞过。

这样的时刻适合某些事情的上演,我在花圃的尽头看到了栾澈。这个在冰天雪地的日子仍旧固执地穿着单薄的红色刺绣上衣,红色灯芯绒短裙的女子,她站在牡丹的尽头,镶嵌花朵的沙质长裙在风中飘摇,无比微妙。几分钟后熊熊的大火自尽头烧起,像浪一样,迅速卷向前方。焚化的花瓣被风卷到半空,盘旋不散。浓浓地火焰不时往上跳,顺带花颈焚断骨骼尽碎的声响,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嗞嗞嗞。。。。。。

我一直站在阁楼的天窗旁,浓浓的苦涩袭上心头,隐隐阵痛。难以置信。

我知道时光里有一道终年紧闭的门,落满灰尘,挥之不去。我只是不明白,不甘心这样的开场。曾试着理解与宽容她的内心,没有随之而来相应的期许,已经无法再失望。他告诉我说,栾安,现实里温暖的安慰,或许是简单的一片牡丹,它们存在,却没有未来,如若追索,亦只是件非常失望的事情。记忆于内心在行走的旅途中阴魂不散,对现实的淡漠无望在记忆的过往里反复纠缠,不由自主沉陷,心也跟着坠了下去。樊梭觉得似乎仍处于昨天。

他反复地问我,是否当年自己有的是如栾澈一样如此极端的内心?才会若无其事看着记忆里那个女孩忍痛负气万念俱灰无法承受,仍要跟他远走。往事叙述起来,寥寥无几。家给予的爱,他觉得只不过是水晶般的梦想,没有实际符合他的温度。他不想溺死于苍白的时间,毅然抛却父母给予的物质,抛弃学业,跳出围墙,想着独自远走高飞。

年少的感情依旧分明,并且执着,比成年布满规则的感情更懂得交付。她是他的同学,那所并不大的校园里经常会碰面。她对他说,我爱你,他只是回答,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之后从她身边走过。她爱他的那些年,她清楚的确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只求默默跟在他身后。他知道她的存在,清楚她对自己的感情,依旧若即若离,不轻易言爱,甚至不问她的名字,没有给过她任何期许。她仍如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觉得他默认她出现在一定的范围便已足够。毅然跟他跟出学校,跟出小城。只因他认为他不能够坦然地接受别人的爱,一直隐忍的内心,固执的认为即使盛开亦会有不远的凋零。他相信即使是有爱情的,他仍可以预定它们没有未来,不忍爱过之后告别和遗忘。于是误了她一生。

多年以前坚持的已见,孤注一掷的一幕,为此偿还的代价,他没有想过是她波在铁轨上的鲜血。

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他见她跟着自己跟出了小城,内心分明动摇了一下。在旅馆里,不知道怎么办,趁她不注意将她甩下。她见他悄然离去,丢魂落魄,惊慌失措地奔向火车站。她怕来不及,慌乱之中将旅行包落在出租的车上,身无分文去跑去车站追人。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进入车箱,她急忙跟上去却因为没有票亦没有钱被列车员拦在门口。她声嘶力竭的央求,仍无济于事,他无动于中。她哭着求他不要丢下她,他仍豪无犹豫地别过头去。她瘫软在地上,被人拖在一旁,他听见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以会她会就此放手,未曾了解她的处境与决心,万念俱灰之中她毅然跳下月台。他看着火车从她的身体上扎过。失去声音。

他似乎开始明白,自以为是的不能去爱,让他错失了一次,硬硬悔恨了去。以至于后来栾安跟他说起类似的事情,他的心又一次坠了下去。

花圃就这样焚毁,一同那些枯萎的牡丹。化成灰烬,被秋风卷走,从此消失,不再回来。

(那些不断枯死的牡丹哦,该用什么来维持你天香的活色,保存你绝世的芳华?即使是被弃于季节,仍不至于凋零?那一天我看见花圃里的花全都已枯萎,如同我们的母亲,灵已将它们抛弃,它们沉溺于时间,最终不惑于冰冷的变幻和僵硬的死亡,内心失望并且无法忍受。栾安,我知道你会恨我。可是你要相信,很多事情很容易被时间卷走,永远没有不劳而获,亦没有意外的恩赐长久的存在。我只是要你明白,所以的存在都必须付出代价,美和恶、盛开与凋零,它们本来就长在一起,没有什么可以持久而永恒的存在,如时光,亦如流年,失去灵魂的东西,存在亦是种摧磨。它终会消失,如同花在春天盛开亦可看见不远处的枯萎。我要将它们焚毁,我知道你会恨我。)

母亲赶来的时候大火已经熄灭,小小的花圃已然化成了一个巨大的坟茔。天空低沉,青烟缕缕,仿如不愿散去的花魂。母亲踉跄地顺着花圃的小道走,一圈一圈,最后跌瘫在一大片焚化的花瓣上微微轻颤,浑身抽搐。我在背后抱住母亲蕾丝长裙的一角,害怕她会和这些花一起消失。花堆里母亲的表情无限绝望,黯淡了妆容,和头顶上的天空一样惨淡,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我的皮肤,扣破了我白净的肌肤,渗出点点血液,汩汩地往下流,沾在灰白色的牡丹骨灰上,如同它的汁液一样鲜艳夺目。它们渐渐晕开,仿佛处于一幅水墨画之中,血液的腥甜在风中迤逦而开。

这样的场面在黄昏的笼罩下显得无比悲怆,汇成一曲哀歌,如同很多年后我在旅行的途中半夜听见的子夜歌。瞬间眼前掠过万千迹象,我感觉自己就是彼时从母亲天空飞过的小鸟,血液从伤口不断涌出,心脏部位插着一支剑,不深却足以致命。

然后就是母亲的哭泣,断断续续,声嘶力竭,在向晚的黄昏里隔外凄凉。曾经天真绚烂的绝望彼时敏感灰白的幻想,在事实面前所有的努力与压抑前功尽弃不得不让母亲信服,牡丹不能系着已然消失的存在。她已经失去了沧海桑田般的爱,于时光的回溯里再也回不了头。

那也是那么多年以来我第二次听到母亲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