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成冢《八》
我知道这世间的距离真是一件捉摸不透的东西,即使是磐无转移的关联轻易也就断了去。
十岁以后母亲不再叫我的名字,也不再管我,亦不与我肌肤相亲。虽然照常生活在一起,嫡血之亲并没有被割断,却仿佛豪无关联的陌生人,不会轻易付出感情给予关爱,寻常便好。如同后院篱笆上的蔷薇,放任自生。母亲从来没有看过它们一眼,在她眼里,只因它不是牡丹,它便连一朵花也不是。
很多时候我在阁楼里看见栾澈躲在母亲怀里微笑我就难过。极力克制,胸腔内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冰崩时破空而来的声音,低缓而沉郁。移开视线,努力去做某件事情,设法怀疑它的可信度。后来我终于明白,我的身上有太多母亲少时的影子,如她尾随多年的阴影。沉默少言,极力克制,内心洞明,对感情的饥渴与疏离,即使面对再大的阵痛,亦不动声色。不在人前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因为无法相信,所以会固执己见地等待时机,不知不觉之中走向远方,即便是无望。
或许这是这样错过,然后失去了一生的幸福。她不过因为内心失望,多少年以后,年华已走,前尘渐散,虽已平静,终还是像空荡世间的旅行者,无法剧烈灼热的活,亦没有勇气直面那么沉抑的那些年。内心的情感,至今示曾对外开放,连同她自己都未曾渗透。
所有的坚持瞬间看不到继续等待时日的光亮,不能顺着常理在死后劫生般的空乏感里平静安和地活下去。她在这种绵延的失望之中,惧于逐渐趋近的阴影,无法承受地放弃了自己,同时也放弃了整个世界。我记得小时候关于母亲的许多剪影。素质兰心,平静安和,生活有序,是眼神闪亮目标明确冷暖自知的女人。每天清晨起床,动作轻微地拉开门绕到后院,摘取新鲜的菜叶给我和栾澈做早餐,站在门口送我们去上学。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待弄亲手种下的植物,晚上会督促我们作业,偶尔亦会教我们会画一些简单的植物。然后等待终究还是太过慢长,日子渐近反复。后来她似乎觉得失去了某种意义,貌似这种平静的生活亦是种隐藏的苍白,前方的尽头只有一个尘埃翻滚的星球。
莫名就失望了去,这如同一种自杀,潜意识里已经没有任何是非的标准和对外在的感知。灵魂已经不在,比死还空。她不再教我们画画,慢慢地随意起来,记忆衰退,思维缓慢,望着一件东西一望就是几个小时。只是依旧会对栾澈温和的笑,亲昵如常。
所以我羡慕栾安,她就如一束光,照亮了我单薄的年华。只不过她处于这种拥有之中并不自知,她的眼里亦只有母亲多年以前的向往,如开艳的牡丹一样,灼烈而跋扈。
夏季的空气里到处流动着炙热的火种。阳光剧烈的下午,偶尔会有落叶暴烈的声音传来,她总是会在这样的背景里出现,带给我夏日一季的干燥。如多年以前一幕,母亲莫名情绪失控,无法自制,将我们绑在后院的栏栅上。阳光很暴烈,面色绝然的女孩睁大眼睛望着天空,整张小脸现于阳光之下,阳光像剑一样射来,扎进瞳仁,她倔强地不闭亦不扎眼,直至眼泪流下来,留下灼烈的痕迹。
我睁开眼睛看到她已起来,在床的那一头,布料碎裂唏唏疏疏声音一直在响,与金属撞击尖锐的轰鸣。她手上的裙子已经千疮百孔,一个一个的洞,还有未曾剪下的花边长长地在飘着,藏在布料里的金黄色蕾丝还在隐约地闪烁,她的眼睛异常明亮,仿佛在做一件从未有过的事情,比任何都有意义。我看到她伸出手指在长裙上反复抚弄,带着迷恋与暴烈。
我只能小声的提醒她,妈妈会生气的。
类似这样的事情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并不只有一件,它们太像电影院开了投影的镜头,反复不断地上演。
她会叫我的名字:栾安,栾安。把尾音拖得很长,声音甜而细腻,如母亲用牡丹花瓣做的香囊柔软。她说栾安,栾安,我的好妹妹,我拥有一朵永恒的牡丹,它永远不会凋零,现在我也要把它送给你。
她把我拉进房内,按在床上,粗暴地把我左臂的袖子扯下来。那时心里惶恐,不知道如何是好,忘了逃跑。我看着她得意洋洋地把瓶瓶罐罐长簪细针摆在柜子上,然后就是金属刺进肌肤的刺骨和凛冽,细细的针蘸着染料和药水狠狠地扎进皮肤渗进骨血。皮肉分离的声音,凄惨地让人想掉泪。那种深深浅浅忽明忽灭的疼,搜肠刮骨,我至今仍然记得。
最后她伸出自己的右手,贴着我的左手,眼神闪亮得意洋洋地望欣赏着她的作品。我看到她右手白净的胳膊上有朵离枝的牡丹花图案。血液般的暗红,比花圃里的更妖艳,更传神,传奇般吸在皮肤上,触目惊心。我忍不住伸出右手在上面细细地抚摸,如同每个黄昏母亲抚摸花圃里牡丹无法遮往的细细伤口。
栾安,很漂亮对么?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当初我刺的时候没有上药,很痛很痛,甚至想会这样痛晕过去。右手固定在栏栅上,它出现在脑海里,不同于花圃里的牡丹。闭上眼睛左手深深浅地往肌肤里刺,反反复复,最后终于还是把它刺出来了。
我把它送给你,我只是不想自己一个人痛。
栾安,你要记住。所有的得到必要负出同等的代价,甚至无从计算,只有刺骨的疼痛才能雕刻里极致的美丽。
我们将和这些花一起,永不凋零。
我看着她,站在她的面前却仿佛离得很远,仿佛从来不认识她一样,事实上也是灵魂从未靠近。我不让她有过多了解,亦不去刻意了解她。我没有告诉她,我并没有觉得那是美丽,只是心阵阵地痛了起来,然后沉沉地坠下去。
隐约感觉到栾澈骨子里的摧毁欲,正像一朵迎春的花苞盛开。那些混在空气中的强烈的嗅觉正源源不断突破区域的捆负扩散开来,无力阻止。
恶梦持续上演,越加灼烈。
南方的午后,静谧而安宁,光线让眼前细小的微粒尘土飞扬,传达一种温暖的错觉。我依稀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仍如多年以前清脆。
一个人的时候,夜深人静的瞬间她飘然而至,或是在行走的车厢内,所有的喧嚣都与我无关。她把脸贴在玻璃上跟我说话,仿若无人。她的声音在晨曦的光线里匍匐前进,伸展而来,看似在风中散去,却可以潜藏于空气中的任何载体,它无处不在。
多年以前的一幕,十三岁面容娇好的女子,站在后花园里不可一世。那条被精心裁剪过的长裙在风中飘飞,牡丹花开的正浓。如此美好的一幕仍然无法沉淀母亲的悲伤,暗然失色。她立于一大片花束中,笑容隐约而刺目。我看着她拿着一把大剪刀,豪无顾虑地向四周剪去,一束一束把它们剪下来,受挫的花瓣成片落在膝盖上。她索性坐下来,握在手心,捻成汁,涂在唇上,滴在雪白的裙子上。我奔到她的面前,用力扯着她白色长裙的一角,只是无济于事。我就看着她一片一片地剪,然后放在手中狠狠地捻,碎屑随同花汁一起从她的手中滑落,滴在我的脸上、手上,和着泪水一同划向嘴角,苦苦的味道。
她笑靥如花的对我说,栾安,它们将要死去,被时光遗憾,谁也无法带走,你也是一样。眼睛明亮的让我前所末见。
我只是看着她,内心焦虑而惶恐。
栾澈,这是母亲最喜爱的花。
她仍旧在笑,笑容在温和的阳光下是如此美好,却让我有种下坠的感觉。
黄昏的时候被她弄醒。她哭哭啼啼地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花汁染红的裙子。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能被她拖着往前走,一直拉到母亲的房间,我看到那些被她碾碎的牡丹花全部堆在母亲面前,心促然就掉了下去。
母亲的容颜瞬间暗淡,落在牡丹花屑上久久回不了神,目光里是我读不懂的情绪,有如入夜的悲凉。然后我看到栾澈跪在地上抱住母亲的脚。
我的好妹妹,栾安,你看你都做了什么?就是在这个时候用她那最无邪最天真的眼神看着我。她说,我亲爱的妹妹,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怎么能够如此残冷,你摧毁的是母亲最热爱的牡丹,难道你不知道那是母亲最珍贵的东西?你用剪刀一大片一大片地剪下枝头的花瓣,你把它们捻碎,弄脏了我心爱的裙子,你把它们放在阳光下暴晒,让它们这样枯死,你让母亲这么伤心,让我的心那么痛。。。。。。。
时间容易在某个瞬间停滞,以蜗牛的速度前行,然后拉长、清淅、透明。如同这座城市的天空,细看起来,总是灰暗沉重,并有许多沉淀物,无处不在地飘浮。
离若,从那以后,每次抬头看到头顶上的天空我便恐惧,亦不觉得不适。我想恐惧存在于一个人的内心,它本身早已存在,处于休眠的姿态,只是因为某种诱导,它们浮出水面。我甚至有种错觉,所有的光线都是凛冽的目光,我深陷其中,并且并不自知。
现在它们带着或悲愤或幽怨,如经过处理的光线集聚在某张脸上。抽风机仍旧在转,窗外的阳光很灿烂,在浅蓝色的玻璃上深深浅浅地晃。母亲坐在木桌旁,周围到处是被风吹散遗落一地的牡丹花瓣,仿佛被霜摧打后萎靡地躺在地上。细嫩的枝叶上依然残留着血红血红未干的彩印,栾澈的嘴唇却如此鲜红。它们就那样躺在那里,母亲模糊的面容并不重要,我只是觉得它们都有生命,在作最后的垂死挣扎,偶尔有尖若细发的呻吟传进耳里,迸发出暴冰般的呐喊。
怎么也甩不掉。
你终会立于一片荒原之上,伴以持久以恒的孤独。
母亲是这样说的。灌以成年人的思维,声音机械而没有温度。冬季清晨爬出的被窝,残存的余温很快在玻璃雾霭朦胧中消散而去,爬成蜿蜒的轨迹,随后崩踏。我只觉得心疼。仿佛某种诅咒,又仿佛左臂上的牡丹刺青,烙在心上有深深的疼。心中那片被大火焚毁过后的荒原,猝然起风,残留的灰烬在萧瑟的秋风中漫天飞卷,转眼之迹,瞬间消失,不适于这样的变故。内心深知潜伏着某种威胁,如入夜后悄然上演残酷的一幕,内心惶恐。
后来我逐渐明白,人若失去了实在的依附,便会把精神寄于臆念里的虚无。他们只是需要这样一种存在,依此确认自己的安全。因为有所依附,不至于像纸糊的皮影一样轻易就吹倒了下去。
如同我的母亲,我亦知道母亲的内心已山穷水尽,无路可退。所以不管她如何对我,我都不能怨恨,只是感到委屈,以及对栾澈的怨憎。她是背负太多故事的女子,在杨柳曲折的心事里,望断了柳暗花明的去路,即使她从未对我们说起。
因为它们早已在风中羽化,多年以前坚持的已见,孤注一掷的一幕,为此偿还的代价,没有提起的必要。亦或母亲根本不记得。
记忆里后来的日子,每个清晨母亲总会把我们叫醒。晨曦的光线中,她燃起一柱香,目光虔诚笃定。我只觉得母亲与往日不同,目光里有了凭空横世的依附。白碧的瓷器在她手里细细地摩擦,小心而谨慎。她把信仰交付物质之外的存在,我亦知道那只不过是她唯一的救赎,脆弱,易碎,牡丹已经让她疼了一次,她要做到万无一失。她念圣经,那些饶舌的句子,优美而不截句。
那个时候母亲开始在花圃里一坐就是一天,甚至深夜被梦惊醒从窗外望去,仍时常看到母亲消瘦的身影。绝然如同雕塑,蜷缩于一大片花束之中,灰蓝色的烟雾和浑浑噩噩的天空隐去了她的轮廓。我想她会如同少年遗落在风中的木偶,面容安详,亦无情绪,仿佛早已料到了今日的结局,坦然自若。
她教我们恩惠与慈爱,说若往后她离开,我们要相互借以善待,你们是姐妹,是彼此世上最亲的人,她反复强调。
即使遇见试探,涉足凶险,受困于饥寒、疾病,于荒野迷涂,或被憎于人世。这种种厄运,亦要赋有恩慈,加倍地去爱。我知道她只不过要我们成为感恩的的女子,平和地对待万物,不沉迷过往,不留恋于贪欢。
我亦理解母亲。她要我们安安静静、波澜不惊的生活,只是遗憾的是,我们当时无法明白真正所需。并且她也不知道,她用大半生的孤独换回的领悟教给我对身边事物加倍的那份爱怜,于之后的时光,残冷地甚至让我没有勇气去面对。
香烟不紧不慢的燃烧,烟雾盘旋而上,微微弯曲,在眼前以完美的姿势缭绕,轻柔至极,我只是觉得它和牡丹一样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