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成冢《七》
我想有时人要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顺时顺律生长,叶子就不至于干涸,树根也不至于暴裂,凡它所行,必都顺利。而我只是想,顺着某种必然,随心就好。
离若,我只是想,.随心就好,这尘世的一切,如《圣经》里所说,都是捕空都是虚风,因为结局总是即定的,只是明白的时候早已过去。如今在云层和光线的变幻之中看过早已走失的那些失散的别无选择的流年,沉默就如同酣睡在萧瑟秋天下被遗弃的荒原,瞬间便失去光线。信念,空气,残存的理性逃之夭夭,而时间已过,没有人愿意醒来,因为苏醒只是意味着遗忘和抛弃,追悔莫及。那种感觉也许你不会明白,如同置身一大片正在凋零的繁花之中。催人泪下。天空鸟儿成群飞过,花瓣一大片一大片坠落,在空中飞旋,如同飘浮在空气中的尸体,尽管纷纷扬扬,却没有声音,亦无痕迹。
繁华落尽,如梦无痕。
那是我看过的最残冷的景像,于十几岁的眼眸里,繁华从指间间遗落,如此残冷。
青春的岁月如是残冷地变了模样,它们的前路堆满了早已注定的消散与死亡,最终的归宿注定要奔向消失,无论是谁与谁,离散总是彼此的离散,唯独记忆一辈子也难以抹掉。至此我亦明白,即使可以和颜如初,终还是绕不回起点,如同陷入沼泽,历经万苦,筋疲力尽之向奔向的桃园。回想起来,那一段路必需要走,没有人可以幸免或被替代。
貌似所有的牵连都看似无义,惟有在荒谬之中得见悲剧的摧毁性,才有出口,即使再也不能轻易言爱。如同早年母亲对我说过的话一样,你终会立于一片荒原之上,伴以持久恒的孤独。你的皮肤将在日光里腐朽,渐至松动、崩溃、糜烂,尸体盘亘在浅灰色的天空下浅草方能没马蹄的草原,等待被飞鹰啄食。这遗弃的根由,只是爱以成伤,我们自己做了那个伤口。如若可以踏破,亦是出口。
而我知道,母亲亦是个带着伤口的女子。
记忆风驰电掣,飞向记忆深处早已被遗落的小小村落。三四十年代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孤独地座落在小镇便北的地方。篱笆绕着墙角围了一圈,蔷薇一圈一圈绕在上面,微风吹过,一片一片层次分明地向前倾去,刹是美丽。小院与成片的居民点隔着一段距离,母亲不喜欢人群,用之来挡住旁外与自己的牵连,同时也将我们与正常的生活隔开。
母亲向来沉郁,不知隐藏了什么经历,背负着怎样的过往。身为她的女儿,知道揭开给不了曾经飞不过沧海,现已沧海桑田的幸福,亦没有探究的必要,有没有父亲,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懂得我们,她的经历终将给我们引路。也许她试图带着两个女儿放下前尘,在不知名的小小村落,在世为人,好好生活。单亲的家庭,我隐约明白母亲的苦涩,不会向她需索过多。
一段时间内我和栾澈是母亲全部的信仰,我望见她眼里的期望不动声色在瞳孔里流转。只是懂得并不能相互慰藉,三个人终究还是朝着不同的方向散了去。旧时没有玩伴,上学还要接受异样的目光,单身母亲带着双胞姊妹在便塞的小镇,因为好奇必竟引起猜测。流言之所以谓为流言,只因它传播的速度快于光速,并且无则。因为隐忍与不屑,我与栾澈放任它的流转。并且沿着这样轨道越走越远。最终因为种种原因不受制于僵硬的礼套远走他乡。
记忆总是不易融合成琥珀沉淀下来。多少年过去,我记得那栋楼房的陈旧,洁白的墙面已被岁月染得灰白,污渍爬在上面斑驳着影子,仿佛内心劣迹斑驳的阴影。院子的围墙上蔷薇爬成一片翠绿的海洋,风拂过,深深浅浅的底色,犹如母亲刹那的芳华。小小的内心莫名就欢喜了去。
不可否认,我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只是美丽作为一件光鲜的嫁衣成就了母亲诚伤的经历。貌似任何美丽都伴随着不幸与癫痫而存在,对于女子来说,这更是亘古不变的宿命。记忆里总是母亲单薄的身影,没有见过她心悦的那个应谓为父亲的男子,她对我和栾澈亦是绝口不提。
人右捆附于记忆,是可以独自撑很长一段时间。我看见她在庭前的木檐下,瘫在月光洒满的空地上,亦或后院花圃的花丛中,沉默少言,目光专注,明亮流转。她爱花,且独养牡丹。牡丹是种奢侈的花,带有毁灭与灼烧的欲望,所有我相信内心亦有洁癖。
母亲有座很小的花圃,在后院的角落,和我与栾澈居住阁楼的窗户遥相而望。她在里面种满了各色牡丹。花开的时候,火红的一片,从花圃一直烧到庭前,微风吹过,一层一层,翻滚出深深浅浅的波浪,刹是美丽。
母亲抚摸着这些花就如同抚摸很多年前失散的眷念,她眷念于这些不复存在的臆念,并当作唯一平衡的乔木。黄昏的时候母亲必会一个人独自蹲在花圃里,面容铿定,目光悲怆,望着某个方向目光绵长,喃喃私语。我在阁楼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感觉母亲于瞬间萎靡,如同一朵即将告别盛季的牡丹,有着难以隐藏的悲怆,遁着衰败跌入死亡。然而我知道老亦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些存放在目光中杨柳般曲折的心事,望不尽山水阑珊过往,不轻易沉迷贪欢,总会不负。
偶尔会听到母亲嘤嘤的声音:栾澈,泡杯茶过来。十多岁的女子闻声而去,脚步声脆而响亮,面容甜美,她把菊花茶端到母亲的手中,然后依偎在母亲身旁,听她讲那些美而不断句的句读。温暖而甘甜,我看着这遥不可及的一幕蓦然泪下。
这一切在我看来是多么遥不可及,如同在梦中一样,不敢确认它的真实性。多年以后听到樊梭讲起类似的经历,他只是认为他们给了他充裕的物质,便不能给他感情。
他亦因为同样的原因,在少时遇见的感情里认为自己不能够去爱。无端地便错失了,误了她一条命,要用一生的快乐去补偿。
于是不顾一切,将所有抛开,逆世而为。虽然彼时已经不是为了他们给予的关爱。因为空缺已经存在,知道得到之后亦不能将过往洗涮。无端绝望了去。因为内心对给予感情的质疑,我亦不能将所有告诉他。
因为受困于唾手可得的光亮,置疑于现象的可信度,导至怀疑无处不在,即使面对于眼前的现实,貌似再坚固再肯定的存在亦只是悬空的,如海市蜃楼般的幻象。
多年以后的现在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