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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荒成冢《六》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02 11:43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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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心已成灰,受挫于天大的悲恸。若知道是受惠于他人的恩慈重生,也就没有再恶言相对的必要。

离若,不管多少年以后,仍是无法回避劣迹斑斑的内心。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力求克制,精神仍会在某种积攒之下崩溃。在遇见樊梭以后,我时常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要赋有善待和恩慈。小时候经常听她跟栾澈讲,声音在风里飘散,传到我的耳里,抑扬顿挫。

栾澈和我是双生的姊妹,从小母亲对她的亲昵便多过于我。在她还很平静的那段日子,我经常在二楼的阁楼里看着她抱着栾澈说一些长而不断句的诗句,似是某种祈祷。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圣经中的句子。

人若趋附,于追索之中日子日精渐进,略感纯重,却始终明了,也许这便是出路。不管未知的模样,不怅惘,不恍然若失,不忧伤,便好。尽管会跌跌撞撞,坦然之中于开阔之间得见这世间的水月清风,脚下的路很长,也很短。

在激流里不进则退,即使我有千万分的虔诚,亦无法步入正常的轨道。只能试着努力,竭尽所能向光亮的目的地趋近。

上海的夜晚很美,各色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天空暧昧而明亮。经常去外滩吹风,喜欢那种沉入地底的轰动与寂寥。一个人处于庞大的落寞之中,受困于四周缜密的压迫感,比较容易确认所向。在茫然的笼罩下抽一支烟,挨到天明,姿势僵硬,手脚麻木。凌晨时分天色微明,破晓万簌俱静,盘腿静坐等待日出,看到湖面瑟瑟的湖水,黑黑地像粘稠的毒液,瞬间万念俱灰,仿若孤立无援。清醒于它与自身并没有太多关联,不断告诫自己只不过是某一时刻曾立于这样的空间,如所有经过这空荡世间的旅行者,都只是匆匆而过。没有必要悲伤。

压抑也好,欢愉就就罢了。明白不会牵连于自己一个人,折不得一枝回去。

内心敏感的人总是心有洁癖,对任何都不容易融合,容易产生孤立感。小时候在旁边观望栾澈的生活我就知道。她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有着强烈的便执,在扭曲美好的追索里固持已见,无端看着失望,甚至不惜将它毁灭。

那一幕总是在我记忆里徘徊,午夜的梦中波光潋滟,牡丹的清香盈盈不断。我的欢喜还来不及回味,一切便迅速不动声色不可挽回地扭曲,不知是谁搁置的无形剪,将它们生生截断。我看着花瓣的残肢缓缓地飘落,用力地钻入我的肌肤,哀伤而沉郁。

我知道我的生活一直处在这种苍茫之中,卷着记忆不愿放手。豪无规律,不懂得节制,习惯低调,习惯孤独,习惯独处。一个人自话自说,不愿和人交流,心里隐忍而疼痛,自私有敏感,窒息般地躲过所有喧哗时光,所幸的是可以寻求一种姿势保持坦然的心态。只要还能够看到彼岸微弱的光点,就不疑地相信能够在自救与自毁中划向彼岸,不管负出多少代价。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终将会抵达。

时间是那样缥缈的空虚。浑浑噩噩,时光流水,经历却不能真实的抓住,感知却不能长久的拥有,就这样,很多事情,来不及思索,便成为过去。永远不会有人告诉你,河水为什么这么缓慢地流淌,只是因为留恋。我的痛心就是蓦然惊醒,回望四周,倚窗听雨一起下了半夜又后,所有等待中的风景,末见盛开,便全部凋谢。像是一场流浪的风,没能完成已经破碎的愿望。青春不再,年华不再,只有走了十几个春秋的双脚除了浮肿,一无所有。像所有流浪的风一样,守着一个空洞的山谷等待结束。

曾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句话,便一直铭记在心。我只愿做一片灿烂的烟花,无尽的落寞至少还有一瞬美轮美奂的繁华。期望是那个苦涩那么苍茫的姿势,不忍触碰,恐惧消散。

很多时候都会有这种恐惧,恐惧就像酒里的毒,诱惑而又可怕。也许都曾是内心不安流离失所的人,喜欢将自己包裹起来,不愿走近与被走近,认识和被认识都是那样一种不可靠近的沉重。睡觉、发呆、看书、幻想、失落、上网、写字,一直都是我喜欢并且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内心空乏的时代,孤独就如同一颗神奇的种子,即便是没有阳光、雨水,也依然可以让自己不断抽长,成长成一颗狂野的略带寂寞的植物,在夜里发出沉寂的不太健康的气息。

经常失眠,深夜的时候,不断惊醒。也曾渴望在狂风刮了半夜停下之后,压抑降临的瞬间,找张可以依附的脸,但终归是渴望。樊梭已经离去,创造崩溃和直面崩溃一直痛心。一直执恋的幻觉如黑暗的电影院莹屏上的剪影般一幕幕闪过去。看过不同的风景,经历过不同的脸庞,内心的藓苔越来越厚,偶尔缠在心中尖锐锋利的草再也扎不进肌肤。

我想这便是成长的空缺需要我付出的代价,放逐自己的目的和拥有,即便是以同样的姿势站成换不回的哀伤。你听,她在讲一个关于消亡的故事。她说我们生活在这个城市,只能靠这座城市分泌出来的绝望存活,我们亦要死,被这个城市分泌出来的毒汁毒死。时间里有一个空洞,必须用隔世的眼光才能看穿。视线总是依赖光线而存在,等过那些光线逝去,也许会发现在同样的场景里,我们都站成了同样寂寞的不可挽回的姿势,无法诉说,像一曲沉默哀伤的挽歌,也只是会让星光黯淡,让心更加寂寞。

都曾是一样的人,在彼岸观望来路,烟花逝去的瞬间,能够让温暖在头顶停留一刻。也只是那一刻,可以抛开流离失所的梦境,爱情与旅行、幻觉与死亡、温暖与游离,都可以放下。去相信永远,相信期望,相信诺言,相信一切不是太糟糕的事情,然后像海子一样,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有如此的美好的幻想,我不忍道破。

没有依附感的人,如若没有免疫的能力便容易被外界磨合,生活如同平静的湖面,没有痕迹,看不到变化。我只是不甘心,知道那不是我的需索,至今仍是如此。

樊梭走后,不知道转走了多少城市,总是无法在一个地上停留太久,害怕那种太过熟悉然后趋于死寂的生活。反反复复,重遁旧辙,如同立足的地方会随时踏下去,然后沉入万劫不复的永恶之地,涸辙之鲋。我亦知道那只限于内心和臆念里发生的事情,与外界和现实并不太多牵连。然后内心就是这么强大,它可以让你对现实产生一种惟妙惟肖的微妙感,使你与现实的世界处于一个完全悬空的空间,看到万千迹象,光怪陆离,皆只是因为在想像的边缘。

至此在上海停留了一年,城市本身于我无关。它在张爱玲眼中也不过五个词。对城市的依恋感早已丧失,如同早先看过的寓言故事,故事里那个一路撒下面包屑走进森林深处的小女孩,在她最初选择用面包屑作标记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会失去某种依恋,这种依恋可能对她极其重要,它可以使它与外界建立某种联系,是经历内心的反复思量最后的定夺。如同黑暗中借以穿过过道的火焰。然而还是如此轻易便失去了。

貌似看似简单的故事总是隐藏至为精辟的哲理。对这座城市有过太多的渴望,某个时间段它的确让我凭此与某种兹生的妄想对抗,沉浸于孤独与巨大的阵痛之中,因为它的牵引,亦可以感知自己的存在,与虚无沉堕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至于迷失。彼时却早已不再是多年以前那个眼神灼烈,目光坚定的女子。面容苍白,头发枯黄,如同眼睛的飘浮。多年以前的坚定,与妄想对抗的韧性与持久早已跑掉,隐于时光之后,内心的无望,使我失去了这种最初的执念。长时间不与外界联系,与人与物的关系逐渐变得稀薄,亦不在对身边的存在付出感情抱有渴望,长时间的独立,没有什么亲密的朋友,也没有亲人,只有偶尔碰见转身便可以放下的陌生面孔。

我亦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就像曾经惊鸿一瞥看到的被整个季节遗落的花瓣,失去了这种依附,便不会有感情交付于无法对抗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即使内心渐稀,像跳动的火焰,变弱,消失。

也没有工作,如果日复一日的工作只是为了谋生,迎合某些看似圆满的标准,意义早已模糊难辨。做有时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只是如果用来谋生,便没有太多激情。想起樊梭,理解他当初变卖乐器也不愿放下坚持去做平常人看来只道是寻常的事情的意义。它使我浑浑噩噩,敏感多愁,离自己的内心越来越远。很久以前就不再出去做事。只在樊梭离开后的两年,因为贫困潦倒,无法怪罪于世间不仁,在一家小公司呆过一段时间,

我仍然记得那时的日子,公司在繁华的市中心,每天六点准时起床,冬天的时候城市仍处于夜晚的白热化阶段,到处灯火通明,做份简单的早点,然后匆匆赶往公交站,七点二十分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意兴阑珊之中开始一天的进程。然而教条的纷杂,与人勾通的困惑,电脑与打印机的轰鸣,还有潜藏在周围聒噪的人群,仍让内心强烈的不适。这些与自我豪无意义却紧密关联的事琐碎,让我用两年的时间明白了一件事情,某些时候你压抑妄想努力趋近真诚,用心固定持久地去做某件事情亦只是件非常无望的事情。

因为没有与之相匹配的依附,容易让人沉下去。如同《圣经》里的诗句。

如死亡的绳索缠绕我,如匪类的急流使我惊恐。阴间的绳索缠绕我,死亡的网罗临到我,因我身在急难之中,因为行在死荫的幽谷。我的眼睛因忧愁而干瘪,连我的身心也不安静,我的生命为愁苦所消耗,我的年岁为叹息为旷废,我的灵魂因人的罪孽而衰败,我的骨头也枯干。

到最后我便放弃了这份工作,不再勉强自己。开始不停地行走,短期之内帮人做事,断断续续写些文字,用这不多的钱维持生计,然后继续行走。

这样的生活随意而自在,我只觉已够,只需安坦的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