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成冢《五》
这些年的辗转反复,没有一个明确等待时日亦或追索前路理由。彼时独自一人在上海。
上海是座繁华的城市。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城市,纸醉金迷、物质奢华,美丽如梦幻,却也不可避免的荒凉。它在张爱玲的眼中也不过是这几个词。
那么长的时间,仍然无法适应骤然的突变。看见夜半繁华如水退去的街道,路灯脆弱而孤独,眼睛还是无可避免干涩。独自一个人,生命里的繁华与喧闹在同一时间退去,只剩无尽的孤独与空洞。
如同看过的电影,《她比烟花更寂寞》里面最后的一个镜头,盛名的女子,黑暗里的一束光之下,她坐在空寂的舞台上拉琴,不断变幻的缎子长裙,是灵魂最惊艳的出轨,大提琴的声音如泣如诉,盛名的背后有的只是无尽的空虚。垂死之迹她仍在挣扎,双手在空气里盲目而急近地乱扎,似要抓住什么,只是没有人懂得。只有匆忙赶来的姊妹知道她要什么,她要她的生活她可以一如既往地给她,她要分享她的丈夫她亦没有二话,然而关于黄金国的梦想,也只不过是虚无里仅有的一点慰藉。
她知道,却无法给她。
因为这种慰藉很容易失去,很快她便崩溃,在生命垂暮之时,身边什么都未曾停留,曾经的繁华如水退去。深爱过她的男子也在有别的女人的家里含糊其辞,小心翼翼。直到她赶来,附在她耳边轻轻地道出小时候共同的梦境。黄金国只不过存在臆念之中,她才瞑目。
这座纸醉金迷繁华苍凉万千宠爱物质奢华的城市,飘浮着太多不真实的存在。我只是形像邋遢姿色平庸随处可见的女子,喜欢穿着黑色的粗布格子外套,黑色或白色的短裙,皮肤干燥,长发枯黄,脾气暴躁,始终无法趋近人群,和他们交谈需要不断确认自己听到的,反复考虑自己即将要对答的。深棕色的瞳仁,深而含糊,犹如这座城市的面容。
一个人生活,不随众,始终不明白生活的意义,亦或看不到所需。在一个强大的内心里,从来都未曾妥协,樊梭在的时候亦是如此。还有记忆里和自己有相近模样的女子,她只不过比她早几分钟出生,性情截然不同,凛冽跋扈,剧烈难安。唯一让我们相姊妹的是,内心亦具有洁癖。这一生看似太长,漫漫无期,阳光很温煦,青风碧草,杨柳依依,我只是觉得心里洞明而平然。希望犹如黑暗的海平面燃起的一触微光,稍纵即逝,不可触及,所以不会刻意去期许,亦没有多少言语。
每天重复相同的日子。日子的循回返复,昨天搁下的阴暗抛之不去,时间却哗啦啦漏尽,不知不觉,迅速地让人无法对时间与空间留下真实的印像。就像安妮说的那样,像草一样,一岁一枯荣,喜乐都在,惟独没有自我。
在上海停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可以去哪里,索性住了下来。生活没有规律,养了几盆花,疏于照料,时而枯黄。房间很乱,东西七零八落散落一地,看书或看碟至深夜,睡去,然后不断惊醒,偶尔写些东西,借以维持。在阳台上看夜幕下的城市,只有这时才可以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呼吸,脉搏清淅地跳动声,如初生的婴儿,干净,纯明。有时中午的时候醒来,阳光透过草绿色的的窗帘渗进室内,在皮肤上跳跃,我只是觉得安然。或许这就是我寻到的幸福,不动声色,清丽素雅,可以持久。空气很干燥,打开加湿器的开关,喝一杯透明的清水,不吃早餐,或出去走动。
渐渐变成无言的女子,内心不再激烈,无风澄明,平静素然。如旧时居住过的四合院角落里不知名的小草,没有太过强烈的光辉,与争艳的群芳绝裂开来。不依附季节,不攀附时令,明了没有争艳的必要。有自己的姿势,不易便移,所以能够平坦地迎接暴风骤雨,这也是我的期许。偶尔和樊梭讲几句,知道他听不见,也不知道现在他在什么地方,过得可好。很多想法都无法用语言表达,中间充刺着太多世俗的东西,只要还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律,触到脉动,就可以安心。
我相信他亦会明白,他好,便好。
我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冷静地把那种窒息苍白及黯淡带给思考的芳菲和灿烂里。樊梭走后的一段时间,乱了心智,生活基本无法料理,浑浑噩噩,莫名陷于虚无的纠缠里,不断幻想,在黑暗的深夜里,意识天马行空地游离,在漆黑森冷的夜晚,湖面穿透着银白色的月华,曾经模糊不清的轮廓,夜色中的河水,灯火暧昧的城市,夏天午夜微凉的清风,天空中的的群星,年少时经历的感情,温暖芳香的回忆,还有田园如烟拉长的惆怅。在平静的水面铺开,像花一样绽放。我知道这是一些属于我自己的刻在时光里的对白,只是因为有同样寂寞的姿势,所以可以安慰。
仿佛冬天结冰的湖面,润滑无阻,姿意随性,从质面忽地掠过的光线,微弱单薄,稍纵即逝,却同样让心无比欢喜。心里平和,只是因为这份难以的平阔与纯结,曾经拥抱过这水月清风。貌似所有的阻隔都可以被冰层磨平。
习惯听音乐,一个人的静寂,水一般。静谧的时空,只有音乐可以破空而来,袭卷一切。还是比较喜欢朴树的东西,淡漠的灰色调,忧伤却豪不作声。流淌的旋律伴着他有点嘶哑的声音在空气里萦绕,让人想起他内敛沉郁的样子,头发掉下来,遮住了眼睛。我想他的眼里应该有六月如同雾霭般忧伤的潮水,一样的百转千回。
就像那些无数个南方夏末拉长的黄昏,在记忆里亘久不灭,散去了闷热的街道充盈着微凉破空而来,那是我们不会轻易淡忘的流萤的夜晚。
许多年前的和未曾历经即将来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