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成冢《四》
他说,寂寞和喧哗是相对的,你要相信,有多少喧哗,就有多少寂寞。你会在寂寞中感受到人声鼎沸,亦在喧哗中迷失自己。
栾安,我的失望源于与生俱来的孤寂。对你,我始终没有什么好保留。从小就无法与人沟通,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是感到难过,就像不知道同龄的小朋友无论住多小的房子都会快快乐乐自己无论住多大的房子亦得不到一样。如今,我一无所有。真正可以安慰的唯有有音乐和你,只有通过缠绕心尖流动的音符,才能表达出我内心的真实感受,我看到你,无法避免地看到自己。如今音乐不属于我,你亦不属于。
多年以前的时光,锈迹斑斑的内心,不能被洗涮。经历的变故,携着记忆不忍放下,可以明确捕捉到的感情亦是很稀薄。至今虽是可以清楚地记起那个城市的天空,仰角里渐失于天空下道路两旁树叶里的光亮,错落而苍白的时光,无辜而隐忍的脸庞,市中心的月台,还有从下面飞驰而过的火车和记忆,洒在铁轨上的血,年轻女子的脸,望向自己带有疑问的眼神。内心莫名难过,隐约预见不远的未来看不到明天的曙光,无处藏身,家亦是如此。
幼年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都是衣着光鲜来去无踪,偶尔出现在家长会上,会让其它小朋友羡慕得要死。家境富足,感情空乏,这只不过是对我彻底的嘲讽。我记得那些停在被冰冷包裹大而空荡的公寓里的日夜。一个人生活,如同涉入无人之境,广袤而死寂。那么小的孩子,他们怎么想不到他不能独自去了解。惧怕于黑暗,蹲在地板上用双手抱住膝盖,在灯火通明的光线里微微轻颤,用被子裹住头不敢出来。此后的时光,隐约感觉笼罩在身后的阴暗即便远走向飞,亦要跟着自己跑到天涯海角,莫名惊慌。
记忆里父母总是常年在外,他们有偌大的公司,几十万的合同,开不完的会议。他们心安理得用这种方式来确定生活的圆满,对给予我的,感到欣慰。这所有的连接,都表明他们可以给我的时间很少。精致的装容,无可挑剔的表情,仿佛万山千水,渐渐地再也走不到他们的身边。五位数的存折随意便放到手上,数目很清楚,我却渐渐忘记了他们的容颜,和这座城市的天空一般含糊不清,只有生疏的无法拼奏的微笑。
我无法让他们知道我内心所想,亦无法让他们明白物质并不能取代任何灌以温暖的存在,渐渐不再祈盼。如同他们的微笑,他隐约觉得他们强大的气墙后面贴着一行告示,请自觉保持距离。无端就生份了去,好像不认识这两张面孔,亦无法祈求从他们身上得到温暖。
此后,随着时间的流转,他不再祈盼。
年少时的轻狂,他知道他们给了他物质便无法给他感情,得失之间无法避免痛疼的割弃。急需一个出口。和朋友出入舞厅,学会抽烟、喝酒,无论如何,都感觉心里的包裹不被甩掉,他难以接受,在朋友的面前,抱头痛哭。
后来我觉得,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受寄于他们的恩惠。即便是父母,仍无法让他们像寻常那样爱他、抱他、督促他。不甘于这种笼罩,不懂节制,开始拒绝。因为年轻,还有力气逆世而为,只是内心失望的厉害罢了。奢望之于寻找只不过是不真实的梦境,不忍心让它破灭,失去等待时日的理由。
他只是认为了解于自己,不溺死于干涩的时光,最终无视所有无端的变幻和僵硬的礼套。渐渐失去面对陌生心平气和的内心以及寻常的言语,不懂得趋合。对于之后出现的爱,因为不相信,豪不留情将之逼上刀山,剐上千刀。无法甘心接受陌生女生的关爱,即使他知道她爱他。不想像父母一样轻易失去爱的能力。受困于无法寻觅的温存,他不知道是否有那么一种存在,只因不知幸福为何物,似乎前路已定,不知道下一步会在哪里。
栾安,我感觉现在亦是如此。如大雨磅礴的夜晚赶路,道路很滑,前路未知,心里并不能畅通。在某片泥潭深陷下去,竭尽全力脱离苦海,筋疲力尽,百无聊奈之后继续向前赶去,辗转一圈,仍陷进原来的泥潭,如撞见传说中的鬼打墙。仿佛刚从一个泥潭里爬出,身上还裹着那片泥潭里的污秽,放眼望去,前路仍是一个又一个更大更冷的泥潭,内心不再是失望,只觉前路望断,比死还空。
于是索性走了,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卸下包袱,不再悲伤,再世为人。
他走的悄然无声,也许是刻意的淡忘,好让自己想不起。
一段时间内我还正常的生活,七点起床,做好早点,简单的稀饭,还有他爱吃的早摊上的甜点,如往常一样在桌子上摆两副碗筷,偶尔对着对面空空的位置轻轻地微笑。闭眼沉思,打开文档写字,蹲在地板上看书,或是在内室哀思、寂默、难过、嘶吧、哭喊。很多次睡到半夜经过昏暗的长廓在拐角的地方,倚在铁栅上看着远方。远处城市,深蓝的天深,消失的丛林。一切变模糊如幻觉。
一段时间过后我感到恐惧,做的甜点不会变动,碗筷亦不会变化,它们让我明白,不切只不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一个人沉陷于这巨大的静寂之中,突然强大起来的内心,变成自己独特的坟茔。尸骨未寒,早已万劫不复。如同小时候经常做的一个梦,跌落在一片巨大柔软的海棉之中,海棉韧性很好,陷进去,如花一样轻微闭合,无论如何努力都只是深陷其中,没有爬出去的可能,大声呼吸,却没有回音。一瞬间仿佛被死亡的阴暗笼罩。
我并不惧于死亡,只是惧于死亡来临之前无法抛开的万念惧灰割肠刮般的绝望。如同此刻沉寂的城市,看不到百汇路段常见的车辆排列成长龙的交通堵塞现象,看不到在下班时期如蜂一样簇拥的人群。沉入一种无声之中,纸醉金迷的繁华退去,亦只有一尘不变的清冷,如同中了魔法,庞大并且落寞。它使你处于一个异于平常的高度,如拼图般将你的处境独立开来,无法重整。
这让人绝望,并且万念俱灰。如电影里贯用的镜头,昏暗的灯光下,悬在头顶上方的窗户如同一只警惕的眼睛,光线如水一样涌进来,然后一层一层脱脱。
想起很多年前,时光总是如目光般轻易便被捻碎,如同大火过后地上被卷走的灰烬,满世界苍促茫然而去,不知道在哪去。
我听到四合院内目光闪烁的女孩子对另一个女孩子说,牡丹在她们的手臂上潋滟地盛开,灼灼其华,是何等美艳。你不要怪我,城市很脏,我们的生活不朽。这座被烈日炙烤过被寒风侵袭过的城市,只有满目疮痍空荡寂寥的柏油马路,被物质金钱包裹起来的高楼大厦,马路两旁是被日光诈去了水份的枯黄落叶,布满阴霾劣迹斑斑的天空,地铁从城市的上空悬空而过,如同飘浮在空气中的尸体。
栾安,我要带你走,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
那时她们只不过丧母几周,只因她急迫地想逃离某种生活,便不让她反抗。我看到城市灯光昏暗的夜空下,右手盛开牡丹的女孩子扶着右手盛开牡丹的女孩被损伤的膝盖黯然神伤,眼神恍惚如同多年以前出现在城市半空中的尸体。
辗转反侧,她终是和她脱离。
如同樊梭,再也感觉不到他的任何气息。
几周以后,我开始惊醒,意识到这次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后来事实的确如此。我开始一个人,一个人的城市,脚步声很响,房间很静,心里很空。我仿佛又感觉到了某种饥渴,仿如那个女孩子灼烈的眼神,内心难过,用手捂住脸压低声音开始哭泣,再也没有一双手从背后抱紧我。沉入死寂之中,这种声音隐忍而孤独,足以至命,我无比恐惧。
在我们在一起的那么多年,初识那个夜晚简单的一碗和面给了我温暖的幻觉,这种甘甜的温度,我从来没有想过某一天它们会从我的身体里退去。在樊梭离开以后,它们一起崩溃,然后消失。时光捣碎,如同风中的灰尘,无处寻觅。
十七岁到二十一岁的五年,我甘愿沉浸于一种含糊不清的温暖之中,精神偶尔崩塌,内心还算安定。习惯有他相伴,气息围绕左右;习惯他的手牵着我的手,沉默的瞬间,抬头看他的侧脸;习惯某个清晨醒来握紧他的手,仔细端详他的脸,以确认他的存在。
两个人的相处,有时无关爱情。亦如他问我的那句,在多少年以后,我仍是那样的回答,方式如此,我们彼此明白。爱情让彼此善待,如同室内背后自己的沙发,只要知道它的存在便觉得安心;也如同小时候半夜醒来总是习惯静下来倾听隔壁房间纸张翻动细微的声响。
母亲是个活在故事中的女子,喜欢油画。很小的时候时常看到她画至半夜,长大之后便不再见她动笔,只是倚在后院花圃的栏栅上蹙眉凝思。类似这样的声音,我总是觉得无比动听。我在阁楼上,看到母亲蹲在花圃中间,栾澈端着刚泡好的菊花茶小步走去,知道她们的存在,并不是孤立在某个空间,便好。
直到日子长久,直到永远,我亦觉得欢喜。
然而他还是这样消失,悄然无息。原来无论什么样的存在,都无法坚固而持久,如同在大火中焚化的草芥,终会等来带走它的那场暴雨,如同韶华,无迹可寻,悄无声息。
哭过,喊过,筋疲力尽,我亦只有接受这样的变故。遭遇的变化如同暴雨来临之前凶狠的闪电,豪无规律,力量蛮横,足以至命,如若击中,无能为力。所以之后不哭不闹,只觉内心失望,若有所失,随之而来的便是恐惧。
因为这种恐惧,一个人单薄的内心,无法靠近陌生,趋近人群,亦不让人群趋近。处于这种矛盾之中,中肯而无奈,所有的喧闹,我知道它们都终会散去。如涨起的潮汐,终会退去;若逢春的繁花,终会凋零。所以直面它们的时候亦不因为壮阔美丽而内心欢喜,亦或潮起潮落而抑郁寡欢。
人群也是一样,喧闹如水,是以退去,它不属于任何人。在樊梭离开以后,我就更加确认了这一点,并开始一个人,抛却了七情六绪,种种纠缠,只觉得清静。似一个人的独立,无情无爱,只能试着站在不同于往常的层面,更容易看清自己的境遇,冷暖自知。
之后离开那座小城。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字,一个人漂泊,一个人住在陌生不同的房间里。偶尔会回想起那个地方,那张面容。瘫在内室,想想如水漫过的前尘旧事。灰尘积得越来越厚,岁月逐渐沉旧,一个人在室内游来游去,不觉疲惫,只觉干涸,如鱼脱水。会在黑暗的房间里轻声唱歌,在夜风中流泪。偶尔外出,亦是一个人。
孤独且独立的人总是很容易从人群里分裂出来,如同两滴不同型号滴在白碧瓷碗里的血液,瞬间便会分离,均势力敌,有明显的界线,不容易混淆。孤独的本性,不趋附人群,亦不让人趋近我。
这些年,我基本离群而居,没有安全感。再后来,我便失去了某种依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