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成冢《三》
这一年的十二月我即将二十五岁。我是栾安,樊梭说一辈子都无法着陆的女子。
对于他,这个爱了五年的男子,我承认,至始至终都有一些未了的心愿。所有的背影都很孤单,三生离愁,十里扬州,伤情处,高城已望断,灯火阑珊,前尘更是无从说起。
那些刻意回避的阴暗,成长的空落与缺失,难以寻得填补。即使再来一个五年,他终还是会如风一样来来去去,让我无法寻觅。十七岁到二十一岁的五年,大雪之夜与栾澈分离,在被他带回的那个白雪纷飞的夜晚,已经预见后路。虽不至于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生,内心深知余下的路和脚下的雪花一样难逃遗弃。我只是遗憾,五年这么慢长的时间,足以将一段混乱的人生重写,纵然是洗心革面,再世为人,看到希望与甘愿。他没能再给自己一点希望与时间,也无法再给我一点勇气。
于是都这样放手了去。
望月满眼泪,若能熬过漫漫长夜,不再期望,我们将不再寂寞。慢慢地会变成不容易激动的人,内心如同午夜幽邃寂谧的湖面,因为有潋滟坦白的心思,不至于沉堕不明就里的幻境。在剧烈的亮光中看过前世无邪的记忆,会和许多事情痴缠在一起。只因无爱、无恨、无期许,便可以慢条舒理地掠过波光潋滟风卷尘涌的风月以及眼下辗转易逝的光阴,可以遁着这条并不平坦的路,找得内心需索的光亮。所有存在和发生的事情,貌似都遁着因由寻着轨迹,心照不宣,最后释怀于执迷不悟的凛然。如论发生什么,都可以试着接受和理解。
明朗的心思,弃绝阴悔虚妄的所向,即使星沉海底,亦还是自己。
只是遗憾那么多年,我们并未得到。
夜的颜色如同一个入口,天光云影般被打开。黑暗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里,不明就里就失去了光线。这间内室我仍是记忆犹新,在卧室的里面,横过隐蔽的侧门,穿过一条栏栅锈迹斑斑的长廓,四面厚实的墙壁围起来的狭小的空间,堆着一些横七竖八的乐器。不同于外面的纷扰,这里似乎完全与外界隔离出来,没有窗户。
长廓暗而狭小,一边挨着过道,露着半边天色,被分不出形体的物什堵截的七零八落,树枝在最繁茂的夏季会过道绕栏地伸进来。空气中隐约充刺一股恍惚的味道,有树脂的清淅和潜于空气里的市侩尘俗,含糊而混顿。
夜风还在刮,无休无止,在梦境虚无的枯井里挑起狂澜。台阶一层一层下去,脚步声在积满污垢的瓷板上诈开,若有若无地在心上划出一些难以分辨的情愫,直往内心深处。一路上,空气浑浑噩噩,没有什么光线,只有不远处遥远的尽头,这墙将围城围得严严实实的墙在拐角处生硬地被截断,换成了锈迹斑斑的铁栅,光线在此处集聚,可以看到更阔透着微弱亮光的污秽天空,还有与天空遥相呼应的长满青苔的墙。
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位,穿过拐角,顺着栅栏走进去,会有一道仿若破晓的光线隔着氤氲的空气直射到我漆黑的瞳眸里。还有我读不懂的感情。双眼被隐于暗处的火焰灼烧,万千迹象飞扑而来,我分明感觉到潜藏在暗处的伤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裂开,花开不败,疼痛而甘甜。袅袅的音乐如蜿蜒的青烟从我视野中淡去时,我看到了樊梭。曾经暗暗地发过誓要爱到生爱到死一生追随的男子。
在我们分离的最后几个月,很多乐器都已消失,它们或辗转曲折流落到完全不懂得它们的手中,失去了生存的土壤,或被弯曲、被折断、被埋没、被勉强。他曾经是把它们看得比任何都重要,因为要活下去,忍痛放手,别无选择。
两个人都没有工作,他不愿意放下对这个世间善憎直曲的定位,不愿抛下二十多年以来的信仰的坚持,委身去做一件一件于本身看来豪无意义在外人看来只道寻常的事情,失去自由。即便是失望、狼狈,被弯曲、被曲折、被埋没、被勉强,他亦不愿意道破眼前的窘境,更不忍心将我弃于不理。他只不过觉得自己在努力地做某件事情,即使这件事情被置于荒原之上,因为甘心,亦会看见不远的未来在数步之外熠熠生辉,泉水潺潺,碧草青青,莺歌燕舞,百花待放。如同他发现爱是一件适于持久并且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需要一份感情,全力以赴。
5年的时光,于不动声色的消散之中渐失光亮。嗔于音乐的梦想,我看着它们在夕阳斜辉里垂死挣扎,哀伤而无力,懂得却没有办法。尚且仍惧于结局在故事尚未结束之前便已经泾渭分明,生命里的很多相遇,缩手便凋零的花瓣,擦肩便萧瑟的一季,转身便遗落的脸庞,莫名之中身不由已作了路人,离开都是彼此的消散。辗转反侧,伤痕累累筋疲力尽之后相对无言心内成灰。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所做的一切我都试图接近与理解,一生能够得到如此沉重的恩慈,我除了理解,别无选择。
即使知道放任并不是成全。
站在内室的门口,望到的光景,他沉浸的表情,不再是落日斜辉里无语临窗的男子,即使是悲伤,亦没有沉浸。内心欢喜,我只觉空气在这一瞬间被赋予了生命,看到他仿佛如鱼一样和着音符轻轻游弋。他的面容如同妆暗淡的天空,弥漫着沉重而浓郁的水汽,沉郁却不至于悲恸。我走到他的面前,试图趋近,木吉他的弦触然断裂,如同心里的那根弦被狠狠地扯开。他的眼睛渐渐被雾气吞没,所以我不知道他是和我一样难过。风再一次吹来,发丝如瞳孔般乌黑而明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解下颈上的围巾围在我白淅的脖子上,软软的毛裘上依稀还渗着他的体温。
他说,栾安,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怕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我踮起脚,迎上他的眼眸,用舌头堵住他的唇,不让他说下去。太多的话,因为彼此相知,心如雪镜,无论如何都可以被理解与善待,没有必要说出口。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我。
那张曾经在我心里无比清淅的面容,逐渐被水汽覆盖,变淡,模糊,稀释,直到消散。这依旧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次亲吻。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过去,醒来的时候喉咙异常干涩,瞬间眼前人影尽退,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窗户仍漆黑一团,天并未亮。时光流转,四年已经过去,仍只不过如弹指间的一瞬,旧梦纠缠,仿佛一个永远无法结束的恶梦,疲惫不堪。
靠着旧时的气息和记忆活下来的日子无措地找不到自己,犯病时不会吃药,出门找不到袜子,下雪的天没有办法仍然光脚穿球鞋,忘了吃饭,彻夜失眠,经常出错,生活序乱而慌张,隐约觉得缺少了某件习以为常的东西。后来明白,他对我的照顾,让我没有独自承担的能力。离开他的时间有些漫长,甚至有些斑驳。他还是会时不时带着我差不多已经淡忘的脸时常造访我的梦境,我甚至可以清淅地感应到他的气息,他走到我身边刮起的风。这巨大的突兀感使我重新获得了某种知觉,强烈地想要寻找依附,无法控制在深夜里用被子捂住嘴唇大声嘶叫。哭着,喊着,求他快点回家。
相濡以沫的默契,在他离开的前几个月,我失去了这种知觉,只是隐约觉得有事情发生。当发现抓在手里唯一的依附也开始变成一件无望的事情,内心失望,却无能为力。阵痛如同燃尽的灰末在冷风中豪无预知,迅速卷走。无处可拾。
我始终有病,对此羞于口齿。认识他的时候只是中度抑郁,现在出现某种轻微的臆想,甚至有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姿意随性,自言自语。他只不过是个错失希望的普通男子,懂得却无力挽回亦步亦趋的我的痛苦,于是慢慢将这一过程演变成一种原罪,他不能原谅自己。那段时间他经常在内室呆到很晚,没有时间观念,彻夜弹奏一些隐涩的曲子,是我不懂的语言和我懂得的情绪。
对我的爱,他觉得自己陷于一片无边的沼泽里,幕色带着荒凉与萧瑟压下来,身体发肤一点一点被吞没。莫名其妙的想法使他不再思考,在梦里抱着我,听着我的嘶叫,哭泣,双手在冰冷的空气中挥舞,如同溺水者垂死时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醒来的时候他依旧会抱着我,并不曾放手。
我感觉到这个男子清晰的气息,某些微小的细节,消散于空气之中。他放下吉他,挽起袖子,看着我笑而不语,伸出手臂替我拭干脸上陡大的汗珠,晶莹剔透。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特殊的味道,如河边的土壤,混有泥土甘露的清新。
我想起张楚的歌。
我躺在我们的床上,床单很白,我看见我们的城市,城市很脏。
我掂量着我们的爱情,它不朽。
那次从内室出来以后,他牵着我的手穿过大街去吃饭。夜已经暗下来,华灯初上。樊梭显得格外平静,他的围巾围在我的脖子上,除了温暖,我亦觉得安定。他的笑容温和,面容淡定,拉着我的手温暖而有力。这是我一直期望的姿态,平静安和,不至于潦草。那天我们就座的是一家新开的小餐馆,餐馆在人群簇拥的小区尾角,四周陷于昏暗之中,唯有这一处灯火阑珊,似是一种牵引。灯光下一个女子立于门口,一大片暴破的鞭炮,一个人立于这巨大的喜庆之中。那个女子一直在微笑,我想我能体会到她的幸福,很多时候,如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清名薄利,放置一切欲望与纷烦,在疲惫与悲伤中,推开门窗,明月清风,浮云流水,亦可以安心交付。
栾安,生活如此,你是否可以甘心?即使知道前方的前方,尚欠一个等待时日的理由。
会的,时间一长,终究会学会吧。前方的前方,奢望之于寻找只不过是最不真实的梦境,即使存在,亦要付出代价。倘若可以安静平和无悲伤,有另一种方式窥得答案,就没有寻找的必要。遇见你我已是足够的幸运,心里知道隐约还有一段路要走,若赋有恩慈与善待,一切总会在合适的时间以适可而止的方式来临并给予填补。
可以如果错失了呢?很多事情如同记忆有容量,亦有生命,不具备理性与是非的判断力,它会错失,亦会暴毙,然后一切都会被清空,无端被遗憾取替。它消失于漫长而无崖的的时光之中,谁也不记得谁,和谁相遇,和谁痴缠,谁也无法真正属于谁,甚至包括我们自己。
因为用心,所以我想不容易错过。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如果某天我离开你,你会怎么样?
活下去,或者死。这并不是我所能选择的。
他表情有些难看。栾安,你说幸福是什么?
对我来说,幸福就是你的围巾缠在我的脖子上,你的手牵着我的手,彼此相爱,内心淡定,赋有恩慈,温暖显而易得。
会一直延续下去?
是的。
你爱我?
如果你需要,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可是栾安,你是个沉寂的女子,内心千丝万缕,做很多事情,觉得它好,并且不愿变动,自己并不自知。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想要什么。我亦不知道。
之后我们陷入深深的沉默。如同这夜,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十二点。
鲜有灯光,整座城市陷下沉睡之中。开始起风,吹落了树枝上的最后一片黄叶,任风拖在光洁的柏油路上沙沙作响。天空低沉而压抑,没有月光,深夜的马路被苍凉和沉寂重重包围,有劫后重生般的感觉。路灯很微弱,却足以我们彼此清晰得掌握对方的面目表情。
他的脸如同夜晚的天空,含糊不清。
我想这座城市的确很脏,它连埋葬这一片小小的枯叶的土地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高架,柏油路,流淌脏水的小水沟,地铁轻轨悬浮列车像鬼魂一样在整个城市上空游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