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成冢《二》
光驱里盗版碟片疯狂地旋转,音乐如风,与黑暗混淆,与寂寞缠绵。是可以谋杀人思想的。
这个冬天很早便被覆上风霜,生命畏瑟于扭曲的严寒。很长时间无法思考,不能写字,手指僵硬,思维亦是如此。往往瘫在地板上一坐就是半天。没有声音,只有隔窗外的过道偶尔传过轻微的声响。苍茫之中一天一天过去,沉默在空荡的室内死寂一片,如同墓场。内心茫然,只觉空缺,仿佛跌入暴风雨来临来的宁静,无端便失望去了。
在十一月快要结束的时候,大雪豪无预料纷至沓来,我在百无聊奈之中爬上了荒废了很久的论坛,乌烟瘴气之中我看到了这个女子的留言,凛冽、直接,近似刺骨。她的名字隐在大而张扬的图片下面,仿佛完全处于阴影之中。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叫做离若。
她说,我是离若,生于秋天的女子。很早以前于萧瑟之中百无聊奈,找不到依附,习惯在旅行中寻找依念。如果有足够的韧性,丢掉一些困惑的感情,一个人可以走很远的路去到很远的地方,在永无止境的追逐中奔向臆念中的归宿,单薄却有所依附。爱如捕风,情如抓影,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感情,便只剩1%,即使握住这1%,亦难以依附。于是长时间停在路上,保持持久的姿势,没有太多恐惧,亦不畏天错手的迷惘,安念来得水到渠成。
去年十一月底的时候,我在漫天飞雪之中抵达漠北,从北极村走过,一路之上看到极北的异象,简单难以相信。独自置身那个仅存在我骨髓和血液中的北,远离城市,远走高飞于这一片别无选择的喧嚣之外。城市只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牢笼,囚禁了所有飞翔的欲望,待你筋疲力尽的时候,甘心交付。然而想想,丢弃借以维系的嗔念,遁入甘愿而不自知的洪流之中,这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如你所述,无法不悲伤。
栾安,我想这里会适合你,闻不到俗尘的气息,身无所系,心无尘杂。整个十二月我会在这里,你可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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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早已沉坠,暗夜如水。她的文字如同飘在水面之上的浮萍,直接而冷峻,在一片浮胀的灰暗之中光亮般狠狠地钉进视线里,无法移开。仿佛触到了锋利的刀光,心莫名地疼了去。突然很羡慕这样的女子,能够明确内心所需,赋有勇气,朝自己明确的方向,一步一步趋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甘心知足。十一月的时候我在上海,集落水三千宠爱繁华而苍凉的城市,她在旅途;十二月的时候,她在漠北,而我又会在哪里?
旅途单薄却有所依附,这是离若在留言中反复提及的字读。十多岁的时候不明就里,懵懂而天真,二十岁的时候依旧分不清现实,不明需索,反复置疑。城市却如同繁衍病毒的温床,恐惧而困惑,繁华的生活让人无所依附,没有安全感,太过沉寂的生活却让人恐惧继而沉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呼吸,无法忍受。
这不过是我对于城市的印像,吞噬寂寞,兹生假像。电脑光驱里的CD,还在疯狂的转动,纷扰而纠结,白天黑夜,无法相互安慰。
这样的境遇也许适合旅行,去到很远的地上,带上持久以恒的韧力借以安慰的嗔念喜欢作家的小说还有一些男人女人如水的音乐,如果可以,还要带上离若,这个生在秋天如幻般的女子。这是很久以后我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一年是樊梭离开后的第四年,24岁,在上海,恰逢大雪,记忆风翻尘卷。依旧可以听到骨骼拔长的声音,却仿佛已经走到了路的末端。
我知如此,这大半生的经历足够苍桑于这世间本该历炼的冷暖涩甜。
十一月开始的时候,我所在的城市仿佛步入了它的极寒,这座物质奢华万千宠爱繁华若水的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被冰包裹了的坟茔,受挫于风霜的颓靡,如一股回升的血液顺着城市的脉络自然而然地窜进身体,潜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如同两个绑在一起的纸人,寒风吹过,一方欲倒,另一方总是有所知觉,并受其牵连。我开始无法书写与思考,如同末路。光驱中光盘还在不停地旋转,仿佛永远停不下来,它们甘心于这种看似不错的平衡,我亦不愿破坏。破碎的声音隐晦而偏执,梦幻般的呢喃断肠揪心。
音乐之于内心,反复撞击,却无法彼此安慰。于是阅读,大量的刊物,横七竖八被丢在青碧的瓷板上,终见不得在别人的故事里把自己逼上绝路,一直认定的灼烈文字亦是无法阅读。偶然翻到一本蔡骏,吸引于他精谋细划不动声色按部就班的推理,你永远想法不出那些惊艳的意像是如何在作者的内心形成,然后在作者的手指下持续上演,步步为营,精心策划。无数次看到结束,会想哭,想闹,想叫,想安静,想人生,想爱情。很多片段记得很清,如同以前看安妮和小四一样,没有强迫,更多的时候是水到渠成。以惊人的速度看完他的大半作品,我不知道谁是福尔摩斯,也不认识什么柯南道尔,只有原始的罪,在手上那颗爱人的头颅里缓缓脱落,不动声色地沉坠。我感觉依附在身体上的微小物体正在无可挽回的脱落,风钻着布料的缝隙猖狂地刮过。
我记得无数个那些深夜,沉重而寒冷,并且剧烈。我座在电脑前,透过齐肩的深蓝色玻璃可以看到整个模糊而萧瑟的城市,在各种灯光的混杂之中,一点一点陷入沉寂,暧昧而含糊。风从窗外飞过,从低矮的观光植物间刮来,剧烈而寒冷,如同浸身冰冷的湖中央,静谧,稀薄,不动声色。
我确定自己可以听到潜伏于宁静之下某种蠢蠢欲动的声音。然后就是离若的留言,让想起了一些事情。关于樊梭,或许还有另一个身影。
多年以前难安的内心,即使置身暴炎的夏日仍有处身北方冬天最冷月里的感觉,因为对冰冷微薄的抗拒力,即使已经拂去,亦无法言尽所想。在旅途陌生冰冷旅馆的房间里,通常很难镇定下来,顺畅的时候已经天光寥落,没有烟抽,亦没有光线可以得窥破晓的光景,只有在被微光浸泡的室内如漂浮的草芥般飘来飘去,不停走动。已经走过的半生,开始以影像的形式在视线里不停堆积,隐约知道还有一段路要走,所以没有急的必要,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会在合适的时间贮于指间,因为用心,我想不易错过,如万千人之中时间的荒野里邂逅的这一片文字,如波光潋滟的湖面,还有站在界面下的你,她说。
栾安,这里很早就开始下雪了,厚厚的积雪堆出了一个晶莹剔透干净清澈近于完美的世界,心里欢喜而无措。来之前在网上看过很多这个地方的图片,反复推敲,我甚至在还没有行动之前就开始想像,站在那么干净清澈的世界,观望这风驰电掣后退的光影,会不会想起那些很多很多年前做过的很多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潜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劣迹斑斑多年的内心。当然还有多年以前的爱情。
若没有在感情里动过心,就不会有难以启步的困惑。爱情如同一把双面刀,自己甘愿做了那个磨炼刀刃的伤口。男人,他给不了女人沧海桑田般的爱,他们的爱于千千万万种爱之中亦有区别,如同他们自身,反复思量,力求完满,趋向理性。
我只是渴望把自己的那份留下来,留给自己,在疯过一次以后。
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看尽同一道阳光,有的人幸福,有的却没有足够的幸运,生而不幸,活而不福。很多时候闭上眼睛,空气中是许多熟悉的味道,却依然无法跳出自己真实的生活,就像你所说的那样,躲在文字背后虚构着也观望着这悲凉人生,其实亦只是种非常无望的消磨,只因无望,便一直要持续下去。自己的无措与失望,别人的幻想与呓语,迷恋与苍伤,什么也带不走。
就像早些年于曙光中窥探到的春色,知道虽好,却不属于自己,不能折得一枝回去,只有放下愿心,力求节制。
沉浸于你的文字之中,有一种久违的记忆涌上心头,闭上眼睛想要遗忘,很久以前就要遗忘的事情,转了一个圈,还是在梦里奔跑,多么失望,多么疼痛。
如果可以过下去,不管消失在什么地方,都没有所谓。经历一场生活的追逐,历经一些痛苦的鞭笞,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求遗忘,无法怪罪。
栾安,我猜测你是个无法着陆的女子,目光落在前方某个小小村落。整个十二月我会在这里,你可以来,这将是一次难忘的旅行。
而我只是想,时间难倒回,空间易破碎,谁来缝补这所处的支璃破碎的世界?如果这个世界还能寻到某种感情,也如同幻觉,只有晶莹剔透的堆积,亦没有太多温度,借以依附。
我能够听到她的声音透过剧烈的寒冷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空气里轻颤。在喧嚣的旅馆,在长途的火车,在幽谧的山巅之上,在大雪环绕周围,氤氲在四处蔓延开来,原始的丛林不动声色地拔长,恍如隔世。
她说,我猜测你是个无法着陆的女子。
于是我真的听到了某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