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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荒成冢《一》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4-30 19:38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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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十一月,我和一个叫离若的女子相遇,在网上。

不可否认,这些年,我始终沉浸在无爱的恐惧之中,急迫想要去爱同类,然后我就遇见了她。

自然而然,如万河聚集成海。之后想起,不免觉得可笑。想起张爱玲的那句话: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于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原来你也在这里。呵呵,原来你在这里。

两个带有故事的女子,没有金风玉露般的相识,没有深耕细作的接触,或许并不算遇见,彼此至始至终并无过多牵连与瓜葛,只是内心反复上演的倾诉,知道彼此的存在。她告诉说,如果这个世间还有感情,便只剩下1%,即便将它握在手心,亦难以依附。

十一月灌满寒风的空空街道,透过恍惚的纤制玻璃,我仿佛可以看见她。神情寂寥的女子,坐在台阶之上,鲜苔豪无节制地拔长,悄然无息。辗转时日过去,久等落空,容颜一幕幕脱落,尚欠一个等待时日的理由。她的脸庞会被吹散的长发遮住,却仍然可以想像到表情是如何一片一片碎裂。顾及那些诚伤的旧事,手掌覆盖住面孔,已然落泪。

她也会叫我的名字,隐于网络的那端,隔着显示屏,轻柔而隐涩,间遁不断。窥得彼此的文字一行一行铺开,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偶见的迁徙,轰轰烈烈,不动声色之中已然悲伤倾城,不知道接下去的时光会有怎样的光景。不能记录下来,内心孤独。

很久以前双手已经枯竭,虽然写过一些故事,徘徊于这文字的天光云影之中,总是不能和懂得的人相遇,不堪寂寥,到最后,我亦发现,写其实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用文字试图还原生活本来就如此。

然而若是从此不再写字,变成宿命里甘于尘俗的女子,安乐知足、相夫教子、清茶淡饭、布衣好书,仍无法预见退路。想想便对未知的路感到恐惧,虽然隐约知道还有一段路要走,惧怕存在如同消失,内心很是惶恐不安,无法力挽狂澜。

她告诉我说,栾安,用文字描摹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无望的消磨。被记录下来的故事,经历与非经历,不能再去拥抱,而那些文字,它亦只是故事背后的修饰,一旦脱离了,它与依附的本身并无牵连,哪堪本身就没有依附。如同春花开尽留下的花种,窥得时机,植入懂得它们的心田,再开出临花照水人的境地。那些花朵无论有多么娇艳妖娆,无论是多么层层迭染、此起彼伏,它仍有自己的轨迹,会盛开,也会凋零,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就像曾经你用尽心血于时光中流下的烙印,到最后它亦与自身无关,只是懂得便好。

我明白,却没有办法。

这一年的冬天,一个人。我停留的城市十一月便迎来了暴雪,上海的天空,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厚实而干涩的雪花,仿如指间滑落别无选择的流年。铺陈在脚面,纷纷扬扬。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雪花扑在脸上、胸口上,很快消融,浸湿感扑天盖地气势汹涌地游遍全身,胸腔吸入一阵一阵沁人寒冷的空气。仿如当年,仍不能适应,睁不开眼。偶尔会有意兴阑珊的夜归人从身边擦肩而过,逃离一般步伐趔趄。如此用心,不知道能走到哪里。

从唇间呼出的雾霭,在寒冷的挤压里暖气一样柔柔地打在面前,遮住视线。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如无风的湖面,看不到丁点波动,只有双脚机械般不停向前走。

北风呼啸而过,树木仍能抓住刺目的苍白,四周没有声音,寂静如同海洋。满世界的苍白随着苍老跌入沧桑。枯萎的树枝,被覆上这个季节无可奈何的积雪,满地残枝断丫,早已不见踪迹。那萧瑟的一地,显得既随意又无辜,如同还来不及生长便迅速凋谢的花朵。

亦如所有未尝完结没有按部就班开始和结束的感情,都会成为掌心的划痕,并没有一个等待时日的理由。微微的,灼痛的。

我又想起了樊梭的身影,骤然地。

那一年的十一月,在雅安,同样被大雪包裹的小城里,和这个追随了五年的男子离别。五年的时光,仍然不能让他看到我的甘愿与努力,甘于安和,平淡素然,无法直面一而再再而三的恐惧剧烈与劳苦。我记得那天,他倚在门框上,锋利的轮廓镶在几步之外的地方,他欲走,我不能留。只是抬头看到他蓬乱的黑发在长风里被吹开,像雅安最先盛开的暮色,带着柔软而细腻的微光。

我知道很多时候我们没有办法,因为相知,即使相爱,彼此并不需要多言,索性就闭了口,放手让他去另寻出路。那时我身体一直有病,精神一直无法自制,被遗弃,想走又走不动。像一朵衰败的花朵,硬生生地被大雪埋没,等待死亡。

就这样,我爱的男人走了,爱我的男人也走了。我知道我并不能记恨樊梭的遗弃,五年的时光,这个男人,他已经用尽了他的全部,微薄的希望亦不复存在。他爱我,摒弃正常的生活,直到无路可走,已经不能承受。我不幸,又很幸运,必须在彼此无路的时候甘心放手。

想起很多年以前,初遇的那晚,倘若那夜走投无路冻死街头,被大雪掩埋,亦或走失,沦落地狱也不可知。我只愿他放下负荷,重新开始生活,在隐蔽的安静角落丢掉记忆再世为人,不再悲伤。

我亦会竭尽全力过得好。

与之一起住过的那个房间,在他走后我便搬离,裹着旧时的气息和记忆生活亦是件非常茫然而无措的事情。他不放心,想尽可能安置我的生活,临走的前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开窗户,忽而天明,风无法进来。我坐在沙发上看他悄然无息将房间收拾了一遍,甚至泡好了一杯咖啡放在木桌上,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然后走出去。他并不知道,那个房间的灯光,在他离开以后,便不再点亮。很多次,我在远处看,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没有灯光,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事实上我也知道他不再回来。但直觉徘徊如同幽灵,我时常感觉他倚在门框上,回过头朝里微微笑着。说,栾安,你应该吃药了。

带着遗憾与眷念。

多年以前的一幕,虽然短暂,却足以让记忆成熟印像深刻,和外面铺天卷地缠绵不尽的雪天联系在一起,这样的情景使人茫然、失望、并恐惧。那天又一次无法控制内心的疯痫,用一盒细小的刀片扎满手臂,鲜血无法止住,流了卧室一地。他回来见到不止一次这样的光景再也按耐不住抱头痛哭,吉他豁然掉在地板上,发出刺耳而生硬的响声。他不让我有所愧疚,别过脸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颤抖地用干净的绑带将我整条手臂卷起来,然后抱起瘫在地上的我夺门而去。从医院回来,他牵着我受伤的手顺着过道尽头的台阶回到阴暗湿冷的内室。无法镇定下来,亦失去交流的勇气。他只是不停地抽烟,烟蒂一支一支残骸般堆在帆布鞋的旁边,仿佛飘浮在污水上面的残肢断臂。

我隐约感知他即将离去,光线迁徒本来就是一支忧伤之歌,在这凛冽的夜晚它早已被风吸光。一天一天过去,再不重复。时光与生命是如此不知所措难以安定,不因人的祈求而改变点滴。没有希望与勇气,这么长时间以来,从开始至今,纵然是付出再大的包容,他对我的病终于感到挫败并恐惧。我说过不可使他失望,怎么就错失了呢?

因为少时的经历,受困于挥之不去的影像,时常感觉万念俱灰,间泻性的精神崩溃,在他遇见我的那一刻便可以预见结局。只是那时的无畏,在时光的流转里终于无法负何。他爱我,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给我,于是狠下心来。

我心里亦知道,他若是弃绝栾安,便可以重新生活。至少不用那么用力。

他于是下定决心,抗拒任何重叠,不想让这样的无望重复上演,更不能忍受它们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对我说,栾安,我想我是爱你的,但那亦是我最恐惧的事情。我要离开这里,离开你,你是活在幻想和现实边缘上寂寞的人,生在这个无法选择的流年,而我亦是如此。尽管我曾试图系着你所有的希望,将我仅剩的一些温暖全部给你,彼此温暖,然而内心始终冰冷,周围亦没有温度。它并不能让我如愿。

也许宿命无法逾越,温暖无法触碰,转来转去还是转回到了起点,一直想要努力抓住眼前的温度。我知道会有这么一种温暖,但并不是我有的,你要并且要一直信仰下去。

生是虚空,不知不觉之中涉入无人之境,于荒野迷途,被憎于人世。你只要一直相信,如圣经中所说,若能赋有恩慈与善念,依然会见到冬上花开。这些在凛冽的寒风中辗转千年的花种,总是会在善念的恩慈里旁若无人的盛开。

并不期望你不记恨这别无选择的遗弃,我爱过,试图甘心过,但终究难以圆满。我只愿平静安然地活过,在不知名的角落再世为人,安定、知足、无悲伤。

栾安,我知道我无法忘记你。我们与一些人相遇,不管不顾,用恩慈与灵魂来交付。因为生命里的很多相遇,即便是眉山目水相映,携手于这世间相随千里,仍会不知不觉之中,慢慢地,慢慢地,不再记得。身不由已作了路人,陌上花开,独自看花看天看风景,仍让它们沿着它们来时的路回到它们最初的地方,丢了感恩,忘了惜福,也找不回快乐。那些曾经在记忆里,如孔雀羽翼般耀眼的明亮的能让我们悔恨得哭感动得笑刻骨的美好的快乐的幸福的事情,爬山涉水,过树穿火,再也不回来。

我亦来不及。

窥见他内心寂寥眼神苍白如同极夜的白昼,错手于辗转便逝的微光,不再是温暖安和的素颜男子,亦无法安定地活。在落日桥头,断鸿声里,无语凭栏,心如明镜,追索着了无痕迹的心事。时间开始变得稀薄,时空爱恨的界线在天地苍茫之中变得模糊,无法分辨。留下的只有烟花里的余烬,开败的一季。心里空了也不能轻易说起。

即使是悲伤,亦没有沉溺的必要。

光线落空,停在半空里的白昼戛然而止。十一月的风仍有些凛冽,内室的门上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被风吹开,空气中只有微微强烈的冷,如流萤般扑打在脸上,感觉痛疼,出不了声。

我并没有意识到他即将消失,亦或不愿让自己相信这样的事实。他在我追随的目光之中,神情自若,没有丝豪即将离去的征兆。他说完这些话,倔犟而缓慢地拿起外套,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我看着他随意地倚在门框上,临行前折回来淡淡地看我一眼,仿佛悼念。然后在一瞬间转过身去跑出大厅,如风一样消失在夜幕里。

长久地保持这种姿势,望着他离去的那片黑暗,目光不知道停在什么地方。我只觉得空气稀薄,漫无边迹,月光杂夹,清冷幽暗。到处死寂一片,连视线都模糊起来。又不知要做什么,内心从未有过的凄凉,感觉孤独。比去死还要孤独。

这些往事,幕幕想起来感觉如同刀刃上的锋茫,狠狠地扎进眼里,并未察觉到光线的到来,瞳孔只感一阵刺痛,仿佛触摸了一面冰冷湖水,波光潋滟,凛冽刺骨。

此后心绪平静,恐惧如水一样的消散,站在中肯的位置,索性就随心去了。开始写些文字,偶尔贴在一些网站之上,生活依是随意,只是试图寻得一个等待时日的理由。人心柔软,如纯棉,似云朵,天光云影,只在刹那交错,已经彼此留下伤痕。多年过去,我依然记得他幕色向晚的表情,他已经失望,我只有竭力如常理一样感恩地对待活下去的余生,平静安和,不奢望依附感情。

我纵然知道,远远地望着这世界的感情如同风景,于一片荒原之上,盛开于花,秀丽于锦,以为可以依附。空空的双眼未及确认,便一刻也不能忍受地奔赴,若此可以携着一双宽厚的手掌闻过花叶里的余香未偿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未曾想到的结局,辗转一圈,因为无法被懂得,此后的日子苍白如同一日。一辈子的捆附,亦是件无望的事情,然后一辈子的时间于暗淡的生命里到底是怎么的一种光景,亦未曾获知。以无望抵抗未知,内心里的嗔念,在外人看人只道是寻常,于内心却只不过是开在彼岸的花,只因太美,便形同虚设。

如网上遇见的这个女子,她告诉我说,如果这个世间还有感情,便只剩下1%,即便将它握在手心,亦难以依附。

它不存在,一生都无法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