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出人意料
铁城快步迎上前,揖手行礼,道:
“请问这位老哥,去往村南平安胡同的万福楼,怎么个走法?”
樵夫搔着头皮,思忖片刻,道:
“今年开春,我倒是替万福楼送过一担柴。好像是南头路西第二个胡同,进了胡同一直走到底,右转就是。那个二层楼才盖起来大半年,我记得不很清楚。”
三个人谢过樵夫,一路无话,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嚓嚓嚓的朝着村南响去。
斜挂的夕阳把三个人的身影,投在各自左后方的石板路面上,那影子似也在飞一般无声向前疾驶。
第二个胡同,一直走到底,向右转。
转进去,还是一条胡同。
奇怪的是,这条胡同却与众不同,不仅仅宽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肩通行,两边居然连一扇门窗也没有,两边耸立的高墙足有丈余。
万福楼在哪里?
伍小怪三个人继续向前,走到底,左面仍旧是高墙,只好向右拐。
拐进去,还是一条胡同,好像就是刚才他们走过的那条胡同——因为这条胡同几乎与刚才那条胡同一模一样:宽窄不过两人宽,没有门窗,只见两堵高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他们找错了地方?抑或那个樵夫的话有诈?
谁也不敢妄下结论。
继续向前行,走到底,向右拐——还是同样的胡同。
他们显然走进了一个圈套,坠入了一口陷阱。
铁城已然沉不住气,警觉道:“那该死的樵夫,必定是姬蛛城堡的人!我们不能再前行了,快往回走,顺着来路也许还出得去。”
伍小怪苦笑,道:“铁城兄言之有理,可惜,我担心只怕已经太迟了!”
铁城讶然,道:“太迟?何以见得?”
伍小怪本来一直走在最后,现在紧迈几步,超过始终走在头里的漆雕冷月,手指向右侧的墙壁,道:“这条胡同,我们已经走过了第三趟。我在墙上画了记号。”
漆雕冷月和铁城聚拢过来,见那墙壁上果然并排画了两个圆圈。
这两个圆圈,无疑是头两次经过这里,伍小怪用手指画的。
秋阳西坠,暮色四合。
冷寂的胡同。
冷寂倒不可怕,可怕的是,这胡同简直就似一条永无尽头的布口袋。
三个疲惫的人。
疲惫却也无妨,无耐的是,三个人的眼前一片迷惘。
伍小怪实在走不动了,便依墙坐在地上,豆大的汗珠泌出额头,顺着脸颊滚落;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苍白间透出揪心的痛苦。
铁城走在伍小怪的前面,所以最先听见伍小怪痛苦的呻吟。
不久,漆雕冷月也听见了。
于是,两个人回转身,一前一后走近伍小怪。
铁城惊愕道:“伍贤弟,你的脸色好难看,怎么会这样?”
漆雕冷月竟然还笑得出,“伍小怪的腿脚功夫天下无双,该不会连这一点脚程也经受不住吧?”
铁城瞪了一眼漆雕冷月,嗔怪道:“漆雕贤弟的潇洒,也真不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竟然还笑得出来?还有心说笑?”
漆雕冷月依然在微笑,道:“铁城兄尽可放心,伍兄他绝无大碍。想必定是中午的炒三鲜吃得太多了,吃疼了肚子。”
伍小怪凄然笑,道:“不错,不错,一定是贪吃吃坏了肚子。”他嘴上说得轻松,脸上的汗珠流的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铁城哪里放得下心,索性也依墙坐在伍小怪身旁。
漆雕冷月看着坐在墙根下的两个人,道:“也好,也好,大家抓紧空子喘口气。”言讫,在铁城身旁坐定。
谁知漆雕冷月刚一坐定,身后的墙壁突然吱吱咯咯一阵响,然后像一扇门一样,向墙内打开。
墙打开的速度极快,也极突兀。
墙壁一打开,三个人就仰面滚进了墙内。
院内是一座百花争妍的花园。
花园三丈开外,风雅多姿的立着一座楼阁,楼阁的门楣上书写着“藏花阁”三个字。
藏花阁?
漆雕冷月不禁一怔,暗忖道:“好熟悉的名字,好熟悉的楼阁!”
再看那座花园,也是一样的眼熟;他努力追忆,恍然想起来,这一切不都曾在乌云山庄见过么?
想至此,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失声叫道:
“乌云山庄!”
“不是乌云山庄,是乌云山庄的复制品。”
铁城把话接过去,接话的一瞬间,他指风急锐地点向漆雕冷月左肋的太乙穴,前胸璇玑、紫官、中庭、巨阙五处要穴。
伍小怪大惊,可是他已无力搏击,大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喷洒在近前的花坛上,宛如秋风吹散的花瓣。
就在这个时候,“玉面蜘蛛”丁琴、“金银刀客”雷思奇、“青龙无敌剑”米弦伯三个人,带着数十名手下,已将伍小怪二人团团围住。
漆雕冷月逼视着铁城,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铁城狞笑,道:“当然是聪明人。”然后一挥手,就上来六七个灰衣汉子,七手八脚将伍小怪与漆雕冷月二人,背靠背捆绑成一团。
依然是那间俗不可耐的豪华客厅。
不同的是,墙壁上那十二盏汉代绿釉陶灯已燃起了烛光。
还有一点不同,客厅里已不再是两个调情的色男淫女,而已多了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当然不可能在同一间屋子里调情。
然而,这客厅的主人想调情的兴趣并没有减退。
当然已不再想与女人调情。
是与他的敌手,他的对头,他的克星,阻碍他成就大业的两个他最仇恨的男人!
他之所以不急于除掉这两个男人,为的就是要尽情的调戏他们的神经,从精神上彻底把他们击败、打垮、粉碎。
这两个男人现在好像真的已经垮掉了。
伍小怪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勾着脑袋,看上去既可笑又可怜。
漆雕冷月看上去,也好不了多少,虽说精神依旧,但是那张因愤怒、震惊,而涨得通红的脸上的那张嘴,却不停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总是吐不出一个字。
漆雕冷月本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现在他的神情,无论是谁见了都会以为,他的肺大概已经快要气炸了。
这正是铁城希望看到的。
如果这两个人活活气死,他肯定会为他们举行一个隆重的葬礼。
铁城愉快地笑着,目光一动不动盯住漆雕冷月,道:“你的兄弟伍小怪就快要死了。你又没有喝过那碗有毒的盐开水,有什么话,为什么还不抓紧时间说出来?”
漆雕冷月的心都凉了。他真想用手指去掐一下伍小怪的屁股,看看他的反应。可是他的手似柳絮一样绵软无力,现在身上唯一还能动弹的,也就剩下一张开口说话的嘴巴了。
漆雕冷月霍然转向铁城,道:“端木云龙!”
铁城兀然一惊,旋即狂傲的狞笑又复现在脸上。
然后,他慢慢离座而起,慢慢迈下台阶,慢慢走近漆雕冷月,慢慢揭去脸上的人皮面具,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送进嘴里。
他的人立刻变了,连嗓音也改变了——活脱脱一个假货包换的端木云龙。
端木云龙弯下腰,用力拧住漆雕冷月的耳朵,恶声道:
“你既然知道铁城那厮是本教主假扮,为何还要来送死?”
漆雕冷月紧闭双眼,牙齿把嘴唇咬得溢出血来。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识破铁城即是端木云龙。倘若早已识破了,他和伍小怪岂不是早已将其制服。
奇怪的是,他现在反倒冷静了。
人的感情,本来就在一切有生命的万物中,最奇妙、丰富,也最复杂。
当你忧心忡忡、惴惴不安地面对某些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而这个事情却偏偏发生了,这时候,你的情绪反倒会获得一种意想不到的平静。
这样的感情,就是其中的一种。
此刻,漆雕冷月就已然完全平静了下来。
漆雕冷月奋力挣脱端木云龙的手,高傲地扬起脸,直视着端木云龙,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端木云龙哈哈笑,道:“因为伍小怪的死期还没到。”
漆雕冷月当然还记得,那日在乌云山庄的地下石屋里,那个绿衣人的警告。
此时,绿衣人也正侧立在大厅,依旧一身墨绿的长衫。
端木云龙忽然冷冷喝道:“雷思奇,告诉他伍小怪的死期!”
雷思奇慌忙应声,道:“多则十日,少则五天。现在已经是第六日了。”
雷思奇不仅是乌云山庄四大护法的老大,手上一口金银刀的功夫,至少也已在江湖上霸道了二十年。可是面对端木云龙的一声喝问,他的神色紧张的就如同一头面对屠刀的猪猡。
端木云龙又探下身去,悠然对漆雕冷月,道:“伍小怪的运气实在不错,以五日计算,已经多活了一天。你也跟着沾了好运——可是,你们绝不可能再多活过三日!”
漆雕冷月道:“能再多活三日,运气岂非也不错。”
端木云龙用力甩了一下衣袖,狠声道:“不好!一点也不好!”然后,拧身而去,重新坐进他的宝座。
漆雕冷月道:“不好?有你这个恶贼管吃管喝,怎么说不好?”
端木云龙狂笑,道:“你以为本教主是个慷慨大方之人?别说让本教主管你们两个混小子三天的饮食起居,即使多养一条没有用的狗,本教主也绝不舍得花那个本钱!”
漆雕冷月眨着眼睛,道:“这可就奇怪啦?”
端木云龙冷声道:“一点也不奇怪。”
漆雕冷月的嘴角上挂着冷嘲的笑。
端木云龙恶狠狠,道:“因为本教主一定要让你们亲眼目睹,本教主是如何夺取燕霞山庄的!让你们亲眼见到燕霞娘子母女两的死期!”
漆雕冷月忽然感到浑身一阵颤抖,好像不仅仅是自己的身子在颤抖,他身边伍小怪的身体也在颤抖。
漆雕冷月愤怒至极,厉声斥道:“你简直不是人!十足一个乌龟王八贼!”
无论什么人,到了愤怒至极的时候,都可能会骂出一些尖酸刻薄的话。
这本就是人的情绪的一种流露。
漆雕冷月骂得十分解气,一句接着一句,就像放爆竹一样。
雷思奇冲向漆雕冷月,甩手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端木云龙挥手止住雷思奇,道:“让他骂。做乌龟王八有什么不好,总比做傻子强多了。这世上只有傻子,才甘愿去做一个真正的人,因为做一个真正的人,这个人的命运一定会十分不幸。”
漆雕冷月怒目圆睁地盯着端木云龙,他感觉到身边伍小怪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地颤栗。
端木云龙继续道:“我五岁那年,我父亲就这样教导我,我父亲八岁那年,我祖父就这样教导我父亲。因为,据说我曾祖父本来是一个真正的人,可惜到了临终前,他才恍然发现,他的一生不仅坎坷,而且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与不幸!”
漆雕冷月似乎对这一番话有了一些理解,他沉默了一会儿,想想还是无法接受这一番谬论,于是淡然笑道:“所以你宁愿舍弃做人的原则,而去做乌龟王八贼!”
端木云龙不屑,道:“此乃识时务,这世上这样的人并不少。”
端木云龙不容漆雕冷月开口,又道:“尤其是生活富裕的地方,这样的人会更多。京城里的皇亲国戚、达官显宦、富贾阔商,十个就有九个半走得就是本教主同样的路。你难道还没有想通?”
漆雕冷月当然已然想得很明白,因为端木云龙所说的确是实话。
端木云龙奸黠地一笑,道:“我问你,这些日子你们两头蠢猪,是不是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打转转?!”
漆雕冷月没有回答。
端木云龙道:“你想没想到过,这个曾经牵着猪鼻子的人,过去还是你的朋友?”
漆雕冷月心里一沉,道:“我的朋友?你放屁!我绝不会有这种朋友!”
端木云龙嘿嘿笑,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想通。你以为这世上最值得信赖的是朋友?你错了!”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三下巴掌,“朋友值多少钱?一分钱也不值!而黄金纯银,则能保人享尽荣华富贵!”
他的话刚一落音,屏风后面钻出来一个嘻皮笑脸的小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