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端木晨】
暗夜下的深巷。
高洁被一条粗壮野蛮的手臂重重推开,头部不慎撞到墙壁,她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便已晕厥不醒。
我见状,彻底失去了理智,随即拼命从一个追杀者手里夺过来一把泛着寒光也充满血腥的窄刃砍刀,近乎疯狂暴虐地冲进人群,和几个打手厮杀成一片惨不忍睹的混乱。
曾经多少次设想过濒临死亡边缘时的情境,但是却没有预料,原来当此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再短暂的时间都是那么漫长。
我竭尽全力不让凶残的打手们接近倚坐在墙角失去知觉的高洁。是我连累你一起被困在这里,是我把你带进这个险境,我必须要确保你的平安,否则就算我真的惨死在这里,也不能抵偿你什么。
待到声嘶力竭之时,我把几个对手全部打倒在地,其中有三个已经一动不动,另外两个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与此同时,我勉强支撑着的身体再也站立不住。衣服已经被撕砍得破碎不堪,血浆涂遍了我的全身,有我的,但更多是他们的。我转身朝向高洁,步履维艰地小心移动着,不过最终还是倒下了。寒栗的砍刀脱手后在地上击出铿然的声响,又很快归于寂静。
看着昏迷中的高洁,我不知道她到底伤得怎么样,我想着的是如何尽快离开此地,离开她,最好是永远地离开她,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消失。我已经给你带来了这样严重的伤害,再继续下去,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有我在,你早晚会遭到不测。我不允许那样。警察和医生会来的,我必须要走了。
眼看那些打手死的死伤的伤,已经对我们构不成威胁,我用力爬到高洁身边,伸出不断流血的手,握住一块红色的碎瓦片,在墙角处写下了我要对她说的最后的话:
对不起
要留下你一个人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更加急促而微弱,不过还是强撑着再次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高洁昏迷的样子,转身踉跄着走开了。
出了巷子,刚好遇到一个路人。他一开始可能以为我是喝醉了刚从里面吐完,但是借着微弱灯光仔细一看,我蓬头污面,破烂的衣衫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他顿时吓了一大跳,唯唯诺诺难以言语。
我一只手掰住那个路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巷子深处,近似呻吟般地说:“叫救护车……报警……”
路人傻傻地点点头,哆嗦着拿出了手机。
我又接着跑,不久跑进一个废品回收站,找到一处脏兮兮的水池,我直接把头伸进去,胡乱地清洗几下,然后因为浑身虚弱口干舌燥,也不管水有多脏了,我像饥渴的野兽一般探下头去猛喝几口,还被呛得不轻。
从垃圾场出来后,我沿着一条最昏暗的小路走了约有几百米远,后来遇到一辆拉货的大卡车,车速很慢,趁司机不注意,我快跑几步,用尽全力攀爬到车箱顶部,躺下。
冷涔涔的夜风,冷涔涔的月光。想不到偌大世界,只有黑暗才能隐藏一个孤独的灵魂。
在这完全无人问津的时刻,我只想睡觉,快些走进梦里,因为只有在梦里,那些深爱的人们才不会选择离别。麻木与茫然,像水墨画中原始浓稠的焦墨汁一般,晕开在如此近距离的混沌天地之间。
那些遥远的声音。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太阳早已高高升起,周身的气温重新回暖。其实一个生命脆弱垂危的人最想见到的,不是妙手回春的医生,更不是虚无的灵丹妙药,而只是清晨一抹斑斓刺眼的阳光。这阳光至少能证明,我还活着。
我可以感觉到卡车依然在缓慢地行驶着,但不知道自己现在到了什么陌生的地方。已经过了很久了吧。轻轻一动,身上好几处伤口都疼痛无比,稍微凝固愈合的血液再次从裂缝中渗出。我不敢拿手去碰触,尽管已经恢复了些许体力,但还是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具只会呼吸的尸体。
我微微侧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躺在了车顶的边缘部位,于是赶紧试着往中间移动,但是很不幸,货车就在此时重重地颠簸了一下,加上身下掩盖货物的塑料薄膜实在太滑,我直接从两米多高的车厢顶上摔了下去,砸在路边纷乱的土石堆上,浑身刺痛,我再次失去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次当我再醒来的时候,是身处一间简陋的民房里,我微微欠身,从内部布置看,这房子应该是老人住的。
借着昏暗的灯光,果然有一个老头走进来,他看见我之后,转身朝外屋喊了一句:“快点来,他醒了。”
随后又进来一个老妇,面带沧桑的笑脸做到床边,看着我说:“你终于醒了,孩子,你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倒在路边的?老头子,你看他的嘴干得……你快去给她倒点水。”
老头应声出去倒了一杯热水,进来递给我。
我早已饥饿难耐,双手握住杯子大口喝起来。“谢谢你们。”我把水杯放在床头,对两位老人说。
老人不置可否地笑了。
我突然想到自己已经流落异乡,就问老人:“这是哪里?”
老妇说:“你不是这里的学生吗?”
我说:“学生?我家不是这儿的,因为出了点事儿,我跟着一辆卡车就来到了这里。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老妇说:“哎呀,我还以为你是提前来报道的大学生呢。我们这里是开封。我们家南边不远就是河南大学。”
我想了想,开封离新县并不远。“我睡了几天了?”我又问。
刚才一直没来得及开口的老头站过来,露出憨厚的笑容,说:“前天早上我出去的时候,看见你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我以为你是我们河大的学生,晚上喝醉了倒在路边的,但是你身上有伤,我问了几个路过的学生,他们都不认识你,然后我就让他们帮忙,把你抬到我家里来了,给你来换药的那个大夫下午刚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我慢慢地从被窝里抽出右手,发现前臂已经被崭新的白色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
老妇此时表现出了一个久经风霜的长辈特有的慈祥与关怀。“你手上怎么会有那么长的伤口?你身上还有好几个地方肉都肿了,淤青特别吓人。是不是跟别的男生打架了?”
我想起了高洁,想起那个死里逃生的暗巷和夜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言语。
过了一会儿,老妇说:“你说你不是本地人,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怎么跟着卡车来的,现在剩你一个人了?”
我一时心酸,含着泪说:“不瞒你们说,我妈无缘无故被人害死了,我就她一个亲人,那些凶手也不肯放过我,那天晚上他们根本不想让我活,我是死里逃生出来的,还连累了一个朋友,后来我实在没有地方躲,就在野外偷偷爬上一辆货车,因为太累就睡倒了,等到刚醒,又不小心被车甩了下来,多亏了你们二老,真是谢谢你们。”
老头点上一根自己卷的纸烟,抽一口,然后深深地叹着气。他说:“现在这个世道,太乱了,那些无法无天的人怎么抓也抓不完。孩子,你别难过,如果你没家可回,就住在我们这儿,反正我们老两口现在也没孩子。”
老妇一听,突然就湿了眼眶,好像记起了什么伤心事。不过,她还是微笑着说:“就是啊,你现在身体不好,就在我们家养着。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的,家里也不差双筷子。以后你觉得不行,可以再回去你们那里,我们不强留你,要是你觉得跟我们在一起还行,你就当我们是爷爷奶奶吧,我早就愁没个孙子啦。”
很久以后,我得知他们曾有一个要当警察的儿子,只不过在半年前失踪了,再也没回来。
【话外音】
雪花在寒风中肆虐般地击打着郊区稀少的建筑和杂乱的树木,银色轿车不急不缓地驶进一间废弃的工厂里,破旧的仓库门口站着三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年龄较长的,大家都叫他文叔,文叔走到车边拉开右边后车门。“阿茗。”他的语气里既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又有下级对上级的尊敬。
陈茗从车里走出来,摘掉墨镜,问道:“进展怎么样,文叔?”他今天就是替弟弟陈凯完成一件重要的事,尽管其实他并不怎么情愿,但陈凯毕竟是他的亲弟弟。
文叔说:“我已经用了不少手段,可他们还是什么也没说,不过那个叫刘林的一直说要见你,他……”
陈茗点点头,稍微整理了一下黑色风衣,然后走进昏暗阴冷的仓库。
两个穿着警服却遍体鳞伤的年轻人分别被反绑在两根光秃秃的柱子上,头破血流,气息微弱,双眼木然地盯着脚下碎裂的地板砖。
陈茗来到左边这个警察的面前,看了看他,注意到他脸上有一道很新很长但是血液已经被冻成冰渣的伤口,然后,陈茗摘掉右手上的皮手套,轻轻抚摸着这个警察脸上的伤口,待警察抬眼,陈茗又突然用拇指使劲按下去,直到伤口处的血再次汩汩流出,警察没有叫出声,但从他扭曲的表情可以看出那一下让他承受了怎样的痛楚。
陈茗放开手,冷冷地说:“疼吗?”
警察怒目瞪着陈茗,依旧没有回声。
陈茗接过文叔递来的手帕擦干净手上的血液,重新戴上手套,露出无所谓的神情,然后对文叔吩咐如何处理这个顽固的警察,言简意赅,“把他拉到外面的沙地里埋了。哦,对了,不行就先割了他的舌头,反正他怎么也不说话。”
文叔接着吩咐身边的手下去按照陈茗说的做,他知道自己面对的这个将近不惑之年的男人,不仅仅是纳艾特娱乐会所的董事长,更是个心狠手辣的黑势力头目,最重要的是对于每一件事陈茗都能说到做到而且不惜使用任何手段,这是他的威信所在。
陈茗又来到另一个年轻警察面前,这时刚好旁边传来一阵惨叫,继而是艰难痛苦却喊不出来的渐次远去的声音,眼前这个叫刘林的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察吓得浑身战栗,脸上的血与汗混合成弥乱可怖的容颜,刚才虽然已经受了不少罪,可文叔毕竟手下留情,给他们的只不过是皮肉之苦罢了,现在真正见识了陈茗一贯的残酷手段,这是一种比传闻中更可怕更真实的让受害者生不如死的手段。
陈茗低声问刘林:“是谁最先在龙亭捡到的那个包?他在把包交给你之前有没有打开过?除了你以外,还有谁知道包里装的什么?你不在,一定还会有人出来作证。告诉我,还有谁见过那些东西?”
刘林看着陈茗不怒自威的表情,考虑再三终于承受不住了。他说:“我说了,你是不是就会放过我?我保证不再出庭指控,你放过我吧。”
“你应该意识到你没得选。”陈茗说,“不过,只要你说出是谁把那个包给你的,我可以保证,我绝不杀你。”
活着的本能最终战胜了生命所承担的责任,刘林探头到陈茗的耳边,低语几句。
待刘林讲完,陈茗静下来想了想,似乎早已心知肚明,他完全可以猜到刘林是在撒谎,他已经调查过刘林的为人,作为一名合格的警校毕业生,刘林是不会低头的。不过就算刘林不说,陈茗也能想到是谁。所以,其实刘林早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更没有任何威胁。陈茗后退两步,给文叔递去一个简单明了的眼神,然后戴上了墨镜,转身要走。
文叔会意地站到刘林旁边,目露凶光。
“你刚才答应过的!”刘林感觉到危在旦夕,对着陈茗的背影苦苦哀求,“你说过!你说过你不杀我的!”
“是啊,”陈茗回过头来,面不改色,“可我没说他不杀你啊。”
【端木晨】
十八年前,我被自己的亲生父母丢在河边,有人抱我回家,辛苦把我养大;十八年后,我最爱的那个人走了,我又成了一个孤儿,却再次有人收留了我。
性本善?性本恶?我不知道,我也不去想。
老妇伸出布满褶皱和老茧的手帮我擦拭眼泪。“别哭,孩子。别哭。你看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能哭呢?你一哭,奶奶也想哭了,知道吗?别哭,啊。对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静静地注视着两位老人,良久,我回答说:“高杰。”
我叫高杰……
【话外音】
当端木晨说完自己叫高杰之后,老妇笑了笑说:“那以后奶奶就叫你阿杰,阿杰。”她笑得很开心,对于一位年迈得连完整的牙齿都没有了的老人来说,这开心是应该的,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高杰这两个字背后有多少的爱与痛。
【端木晨】
整个炎热的夏天都被我用来休养身体,可能真的是天生体质就好一些,两个月后,我已经重新自理生活了。眼前两位年逾六十的老人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虽然他们已经把我当成了亲孙子,可我还是想着报答他们对我的恩情,我不能一直这样吃干饭,毕竟我不是公务员嘛。
爷爷每天都去河南大学北苑,在路边摆小书摊,卖一些小说杂志之类的课外读物,当然,那些小说杂志都是盗版过期了的。
九月初的一天,吃完早饭,我满怀热情地跟爷爷说:“爷爷,我今天去给你帮忙怎么样?我已经好了,整天在家闲着怪难受的。”
奶奶慈祥地笑着说:“明天河大就正式开学了,现在一定已经有很多学生提前来了。你想去就去吧,反正今天天气挺好的。不过,阿杰你可得注意,不能随便乱活动。”转而嘱咐爷爷,“你多顾着阿杰,知道吗?我孙子要是有什么事,我就跟你离婚。”
爷爷说:“什么离婚啊?你不看看自己都多大了,还离婚!阿杰也是我孙子,我照顾他是应该的,你就在家好好歇着吧。”
见这一对一起走了大半辈子的老夫妻还能像年轻的情侣一样拿离婚开玩笑吵架,我不由地暗自窃喜,甚至还不停地冲爷爷翻眼皮,添油加醋地说:“呵,奶奶挺厉害呵。爷爷,你是不是受了一辈子气啦?”
爷爷会意说:“啊,当然啦,我都被人家欺负了一辈子啦。阿杰啊,你以后娶媳妇可得好好选选,媳妇可不能随便娶。”
我又转向奶奶,乐此不疲地说:“奶奶,爷爷好像在说你哎。”
奶奶于是冲着爷爷说:“老头子,你什么意思?找了我你还嫌亏了?当初要不是……”
爷爷假装不理会,对我摆摆手,说:“走了,阿杰,咱不听老太婆的唠叨,咱去晒太阳喽。”
我站起来边跟着爷爷往外走,边冲奶奶喊道:“奶奶,当初要不是……”
奶奶坐在老旧的沙发里,也假装不理会,叹口气,说:“你们就合起来欺负我这个老太婆吧,天地良心。”
“奶奶,再见。”
等我们都出了门以后,奶奶慢慢地从沙发里站起来,收拾碗筷,脸上露出乐滋滋的笑容。
我蹬着三轮车载上爷爷和那些廉价盗版书一路来到河大北苑公寓门口外的街边,然后把遮盖车厢的油纸揭去,将各种书籍分类摆好。把一切都收拾完之后,我们两人坐在爷爷自制的枣木马扎上,等着那些喜欢看书却又不愿去书店购买的学生前来光顾。
北苑学生公寓热闹非凡,一批批的大学生拖着行李从四面八方赶过来。高中的政治历史地理教材通通告诉我们,我国是存在明显的贫富差距的。所以那些大学生乘坐的交通工具也存在贫富差距,从公交车,到三轮车,再到出租车,当然,最嚣张的还是私家车。其中,鸣笛声音最响亮的要数三轮车和私家车,前者拉客通常没有营业执照,所以着急要尽可能多兜点生意,就算罚了也值了;后者一般就有炫富的嫌疑了,可想而知,拥有一辆抢眼的名贵好车,谁不往人多的地方开啊?记得李承鹏在《寻人启事》一书开篇幽默地写道:“在我还没来得及一夜暴富之前,曾有一个烧包的想法:老子阔了,买辆奔驰,当众砸得稀巴烂。”我要是富了,也买辆车到人多的地方砸给大家看,分享分享嘛,车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学生多了,那么想方设法从学生身上捞钱的人也会相应增多。最近几年有一个叫“开学经济”的词语在网络上流传甚广。开学经济。不得不说,网络真是太值得褒奖了,它总是能孜孜不倦地往大众视野里输送一些新鲜的词汇,就如同输送一些明星的艳照一样,这样,网络与网民实现了双赢。开学经济,顾名思义就是商家专门针对学生开学而做的生意。有人说这也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因为商家通过售卖提供各种商品和服务可以从中赚取利益,而学生购买各种学习和生活用品也是为新学期做好准备。
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大学生,我不禁想起自己当学生时候的样子,想起励志高中,想起阿弟大胖还有寒寒。高洁她现在怎么样了呢?不知道那天晚上她伤得重不重。如果平安无事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读高三了吧。
“刘爷爷!”随着一声爽朗的呼喊,一个穿着白色体恤衫简单搭配蓝色牛仔裤的白白胖胖的女孩站到了书摊前面,“又来出摊啊?今天可真早。”
爷爷笑着回应说:“小度,你来啦。”
【话外音】
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叫濮阳小度,是刘爷爷邻居家的独生女。原来我一直以为我端木这个姓就已经很受保护了,想不到还有濮阳这种更为稀有的姓氏。小度是个闲不住的人,平时最喜欢串门乱转,后来就自然而然地和比她小一岁的端木晨成了好朋友。端木晨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毕竟自己是独在异乡寄人篱下,总不能表现得太随便,还好小度开朗活泼,他们俩很快就混熟了。
小度斜着眼注视端木晨,过了一会儿,她说:“阿杰,你怎么来了?”
端木晨像往常一样装着不给她好脸色。“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
小度说:“你这不是来添乱吗?伤好了?”
端木晨说:“好了。”然后露出一脸坏坏的表情,“干嘛这么关心我?有什么企图?不要指望我再跟你去‘逛’清明上河园。”
【端木晨】
前天上午,濮阳小度兴冲冲地钻到我家里来,跟我说:“阿杰,走,我带你去清明上河园。”
我问:“去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去玩啦。”小度得意地说,“你上高中的时候一定在历史课本上学过张择端吧,《清明上河图》一定知道吧,我带你去看看那幅画里到底有什么,”拍着胸脯,“看看我们开封的骄傲。”
我把手背贴到小度的额头上,十分不确定地说:“你请客?”
小度打开我的手,说:“姐我今天心情好,所以决定出点血汗钱,你很幸运地被我选中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绝对不能推脱。”
我说:“好,走吧,去打车。”
小度说:“打车?没门儿,太贵了。”
我说:“坐公交车总可以吧?”
小度说:“公交车不要钱?你有学生卡吗?你有老人卡吗?”
我说:“你不是说你要出点什么血汗钱的吗?清明上河园离这儿挺远的。我听奶奶说每张票八十元。你有钱买票没钱坐车啊?我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你身上到底有多少钱,别跟我说你就带了一百六啊。”
小度说:“总之我能让你进去就行了,快走吧,你有权保持沉默。”
“但绝对不能推脱。”我说:“那我们到底怎么去?”
“我说阿杰啊,你听我慢慢道来好吗?”小度轻拍我的后背,趁机一步一步把我推向门外,“你看,我觉得我们应该选择这样一种交通工具,它最早诞生于十九世纪的欧洲,一战后呢,亚洲的日本也开始制造生产,它是一种小型的陆上坐骑,交通法规把它列为非机动车辆,因为它无污染,结构简单,造价低,而且使用和维修都很方便,最重要的是不需要挂牌照,它的英文名字叫Bicycle,也可以简称为Bike,在中国,它又被称为脚踏车或者单车……”
“你说的不就是自行车嘛,”我不耐烦地打断她,“何必扯那么多没用的!”
我半信半疑地骑着她家的自行车带她来到清明上河园景区门口。刚要停下,小度说:“别停啊,龙亭公园快到了。”
我立马刹车,用恶毒的眼光瞪着她。“怎么又变成龙亭了?”
“我说阿杰啊,”小度又轻拍我的后背,“八十块钱一张票,这地方不是咱小老百姓逛得起的。我觉得龙亭也不错啊,咱们去龙亭吧,好么?”
我说:“龙亭票价多少?”
她说“三十五。”
我说:“你身上多少钱?”
她说:“三十五。”
我说:“我真想把你扔到湖里去。”
她说:“湖水不是很深,而且我会游泳。”
我说:“那我现在就掐死你。”
她说:“这里有很多游客,不要让我死得太难看哦。”
现在旧事重提,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我说了那天是有同学在龙亭等着我,不去不好看嘛。以后你想去我还不带你了呢,我才不管你。”小度说着便蹲下来拿起一本杂志乱翻,“爷爷,我觉得你这些书卖得太便宜了,你看现在的大学生身上零钱多得是,就该狠狠地宰他们,要让他们知道,钱挣得不容易,花得也不容易。”
爷爷说:“我又不缺钱花,有一本卖一本。现在的大学生是有钱,但是我定价太高,他们就不来了。”
小度说:“也是。比如清明上河园吧,虽然景区是不错,可票价太贵了点儿,向旅游的话当然不如龙亭嘛。”她特意瞄了我一眼,“你说是吧,阿杰?”
我白了她一眼,朝校门口望去。
爷爷说要去上厕所,于是把摊子交给我看管,他到里边去了。
小度随手又拿起一本关于如何让保养胎儿之类的书,翻了翻,没话找话地跟我说:“便宜不一定就没好货,但有一点你摊主得注意,就是不能乱卖。什么意思?现在的大学生已经开放到在学校里带孩子了吗?你在俺校门口卖这种书什么意思嘛。想挣钱的话,直接开一家妇科门诊多好啊。”
我知道我说不过她,就转移话题问道:“你不会是又来河大看看的吧?”
“废话。”小度拍了拍胸口,“明天我就正式成为河大的学生了,我来看看自己朝思暮想的新学校不行啊?”
我说:“不烦啊,你都看了十几年了?”
“所以我从小就喜欢这里,喜欢了十几年了。”小度又跟我胡侃乱侃起来,“上小学的时候我就有两个学习动力: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立志为咱河南大学而读书。今天我以开封为荣,明天开封以我为荣,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从我见到你开始,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唱歌的抄袭别人的歌,写书的抄袭别人的书,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那是因为有了长久时间的检验。小子,你懂不懂啊?”小度说,“改天我再好好酝酿酝酿,争取在死前留下一句至理名言,有朝一日挂在河大图书馆大厅里,用来教育后人罢。”
我说:“说说没有枪毙的罪过。”
小度说:“你就不能给我点鼓励吗?你心里就不能阳光一点吗?要我说啊,就算时无英雄,你这样的竖子也别想成名。”
我随手抄起一本书向小度打过去,但小度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立马站起来躲开,在一边忍俊不禁。
“好,高杰同志,你现在有伤在身,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是个君子,哦不,我是个巾帼,我不想趁人之危。有种哪天跟我去图书馆顶楼,我们两个单挑,到时候你不要死的太难看哦,我要让你知道花木兰是怎么炼成的。”
这时几个人模狗样的大学生围过来像要买书的样子。这时候,爷爷也回来了,面带微笑地坐下。
小度看似大大咧咧疯丫头一个,其实很懂事,她见状,忙说:“爷爷,我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爷爷摆着手说:“好,你去吧,小度,慢点儿啊。”
然后,小度转身朝校门走去,我这边刚要暗自庆幸终于安静了,但是她走出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带着鬼脸,摆出终结者的架势,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语音低沉地说:“不用想我,我会回来的。”
【话外音】
漫长的暑假最终被一天一天地过完。九月八号,今天是河南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开学那天,高洁的妈妈高婷华亲自开车送女儿从新县到开封,可见她是多么激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虚假,但有一点是真实得毋庸质疑的,那就是当孩子取得骄傲的成绩时,家长其实比孩子本身更骄傲。
离开新县两个小时后,轿车来到大庆至广州高速公路河南段标志性建筑,开封黄河公路大桥。
高婷华边开车边看窗外,不禁感叹:“听说这座桥当初建设的时候在多个方面创下全国第一,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不过看起来确实不错,主桥少说也得有一千米的长度,而且还挺宽敞的。好像这桥连名字都是原国家主席杨尚昆亲自题的呢。”
高洁没有接妈妈的话,而是看着远处说:“黄河的水越来越浑浊了。”
然后,从没来过开封的两个人一路走一路问到了金明区。地标式雕塑“黄河风”竖立在转盘中央。高洁要读的经济学院是在位于金明广场北边的河南大学新校区。
金明区是早前开封市区划调整后在市区西部成立的新区,市政府把这个连接郑州和开封一体化发展的中心区域当做未来开封经济发展的主战场,所以对它的功能定位是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和引进外资合资企业为主,再结合杏花营组团,最终形成开封市具有特色的新型市辖区。当然,政府总是能想出很多宏大而美好的点子,毕竟想点子又不犯法,而且也不算太累,闲着没事就去尽情地想呗。不过,老百姓关心的是这样的目标得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能实现呢。这就好比一处楼盘,效果图和实景图总归是有相当差距的,期望值不要太高就好。
和所有报到的新生一样,高洁走进河南大学新校区的西正门时,惊讶程度并不亚于见到第九区的外星难民大虾。高婷华拿出早就在家里准备好的相机,拍了很多照片作为留念,她虽然阅历甚广,但以前见到的都是些三流的学校,九流的学校,和三教九流的学校,毕竟新县是个小地方。
尤其是第一个进入眼帘的河大新图书馆,总建筑面积四万七千平方米,楼体分地上地下共九层,高度近四十五米,据说是河南省最大的图书馆。
伫立在图书馆正门前宽阔的大理石台阶上,高洁就像个美丽的公主,随着快门清脆的声响,将真实而透明的微笑和无人察觉的忧伤定格在青涩少年的尾翼,从此用来满足独自一个人的回忆和想象。
高婷华把车停在中州酒店门外,然后和高洁两人乘上校园公交车逛个不停,沿途都是陌生的面孔。
【高洁】
我见到的第一个室友叫濮阳小度,她后来成了我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我很喜欢她。
濮阳小度?姓濮阳?叫小度?濮阳小度,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有水平了。这是我在濮阳小度做完自我介绍之后的第一反应。
而对于我这种无意表现大惊小怪却又显得特别真诚的反应,小度乐在其中地保持着足够谦虚的骄傲,然后,她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濮阳姓是一个以地名来命名的复姓,那毫不夸张地说,它的历史可谓源远流长啊。濮阳出自姬姓,颛顼的后代都是用地名作姓氏。古代有一条河叫濮水,濮水南岸有一块市场升值潜力很大的地方,叫濮阳,也就是现在河南省东北部的濮阳市。不过,濮阳都是现在叫的,远古时候,那个地方也叫帝丘,黄帝的孙子颛顼做部落首领的时候,曾在濮阳建都,而且到了春秋时期,有个叫卫成公的也曾在此定都。总的来说呢,就是说濮阳当初是一块文化宝地。颛顼的后代有居住在濮水南岸,后来就取地名濮阳为姓,世代姓濮阳啦。我不知道我的老家是不是在濮阳,反正我一出生就在开封。我听我爸爸说,我们家族是在抗日战争时期从很远的地方迁移过来的,具体远到哪里我也不清楚,也没问。近亦何欢,远亦何苦嘛。”
待小度娓娓道来,我立即拥抱了她一下,在她面前啧啧称叹:“你真的是好有学问哦!”
濮阳小度鼓起胖胖的笑脸。“其实也没什么,”她说,“刚才那段话我早就背熟了,是从百度百科里淘来的。”
于是,我又喜欢上了她的诚实不做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