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寒寒】
我极其小心地从外科医生那里偷了一把手术刀,这把手术刀马上要变成一把匕首,我相信这把匕首的锋利程度足以刺进林文沛的身体,让他血流不止。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刀柄,又把手伸在衣服兜里,尽量藏严实,然后朝阿弟的病房走去。
病房的门虚掩着,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样。我用颤抖的手轻轻将门推开一条宽点儿的缝,朝里面望去。阿弟双眼紧闭,躺在病床上没有任何反应,他还在昏迷当中吧。大剂量药物液体通过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注入手背上的浅表静脉,滴速就像钟表指针的转动,时间走得很慢。林文沛坐在床边,用一只手顶着额头打盹,阿弟的妈妈在外地出差还没赶回来,所以这两天全是林文沛自己一个人照看儿子阿弟。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这是你们的报应。
我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尽量不要惊动任何人。握着手术刀的手心里已经积满了冷汗。可能我真的不敢杀人,也不想杀人,但是眼前这个人害死了我爸爸,难道他不该偿命吗?可是……他偿命之后呢?会发生什么呢?我被抓进派出所?或者阿弟康复之后再找我报仇?我不管!我只要替爸爸报仇,哪怕和他同归于尽。警察没有将林文沛绳之于法,这并不代表他就能逍遥法外。当我举起手中的匕首瞄准林文沛的后颈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我做这些只是寻求一种公平吗?我又抬起另一只手,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手术刀。我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任何场景,所以我决定闭上眼睛。
但是就在这个瞬间,阿弟竟然睁开了双眼,他侧着头,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那一刻,我真的被吓到了。我不知道,我读不懂阿弟的眼神里到底有什么含义。他是在威胁我?还是在祈求我?但是有一点很明确,他想让我把刀放下,冷静地放下。我的手有些松动,但是随即又握紧了。我凭什么听你的?你说不让我杀我就不杀吗?当初你爸爸害死我爸爸的时候有给过我说话的机会吗?我爸爸就该死吗?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再次将手里的刀子瞄准瞌睡中的林文沛,但,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阿弟的眼睛里灌满了泪水。他完全可以制造任何声响来惊醒他爸爸,甚至接下来可能死的人就是我。但是阿弟自始至终都没动,他就那样木然地看着我,直到我再也没有力气举起双手。
这个时候,我也已经泪流满面。我真懦弱!我骂自己。我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不想再呆在这个让我窒息的空间里。
我拼命跑下楼梯,跑出医院,跑到大街上,跑进茫茫的人海。
【端木晨】
今天下班很晚,但是当我会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屋里的灯没有像往常那样亮着,我想可能是妈妈太累提前休息了吧,但是转念又一想,觉得不对,晚上等我回家是妈妈多少年的习惯了,她从来都没变过,我不回来,她是不会安心睡下的。
我掏出钥匙打算开门,却发现房门没锁。难道家里被盗了?那妈妈呢?她不在家吗?我轻轻地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我摸索着找到电源开关,按开灯,下一秒钟,勉强明亮的灯光就洒满整间屋子。
我定眼一看,傻傻地呆住了。妈妈就坐在她平时粘面具的椅子上,头颅无力地后仰。我愣了很久,终于反应过来,冲到她身边。我伸出手,想叫她,但是我的手陡然停在了半空。妈妈脸色煞白,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细细的钢丝,钢丝深嵌在咽喉处的肉里。
妈妈她……死了……?她被人给……勒死了……?
我的身体仿佛陡然麻痹了,瞬间产生一种犹如肠子被硬扯出来的痛不欲生的感觉。
伴随着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外面一下子冲进来好几个年轻人,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挥舞着明晃晃的砍刀和钢管。直觉告诉我,他们就是刚才杀害我妈妈的凶手,现在折回来再杀我灭口。但是我不能鲁莽行事,我要保持冷静,现在报仇无疑是白白送死。
眼看那几个打手将要围上来的时候,我抄起一把椅子狠狠地朝他们砸过去,然后趁他们躲闪之际,我推开后墙的窗户跳了出去。
【高洁】
我被保送上大学?最初我确实不太相信,我听说教育部规定高二学生不准考大学的,而且,为什么是河南大学呢?我压根没想过要上这所大学啊。看样子妈妈很乐意,校方也很乐意,但我总觉得不舒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们校长是河大的校友,在那里相对有不少关系,不过他也是做了很大的努力才争取到这个殊荣,不管我是如何感受,至少他认为是个殊荣。
校长有个特别讨厌的小孙子,当时正趴在电视跟前看《喜洋洋与灰太狼》,校长就借题发挥,说:“就拿电影来说吧,连喜洋洋水准这么低的片子都能火,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高洁同学,你放心去读吧,我们都给你安排好了。你是我们励志高中的第一个保送生,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于是我知道,我真的要上大学了。本来想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端木晨,以便让他参谋参谋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是当我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之后,我已经找不到他的影子了,不过没关系,明天给他个惊喜也一样。妈妈还在不停地感谢校领导,我一个人先回家了。
来到槐荫街,站在我家楼下,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上去。回到家里肯定还是老样子,索性不如先在外面散散步吧。白天天气燥热,但到了晚上,只要有风还是挺凉爽的。
我转身,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正快速朝这边跑来,等到距离近一些,我才看清他是端木晨。
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我跟前,失控似地抓住我的肩膀说:“我来是告诉你,你现在马上回家去,不要出来,千万不要出来。有人跟你问起我,你就说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千万不要说你认识我,更不要说你今天见过我。我现在不安全,不能跟你在一起,你必须马上回家去,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千万别出来。”
我惊愕地问他:“到底怎么啦?发生了什么……”话没说完,我就看见远处有几个拿着凶器的人朝我们冲过来。我吓得不知所措。
端木晨拉着我的手就开始带着我逃跑。因为时间太晚,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路边仿佛没有规划过的房屋。端木晨拽着我一直跑。很快,我们跑进一条很深的胡同,但是跑着跑着,端木晨突然就停住了,我差点由于惯性向前栽倒。站稳之后一看,竟然是一条死胡同,前面根本出不去。当我们马上决定往回跑的时候,那些追赶我们的人已经站在胡同口,把唯一的出路给封死了。
端木晨把我挡在他身后,已经做好绝地反击的架势。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我很害怕,但我也知道他一定会保护我。
那些个打手根本不想放过我们,他们迅速挥舞手里的武器围攻过来。端木晨冲上去和他们混站成一团。恐怖的混乱中,端木晨为了救我而被对方砍了一刀,他的右手臂上瞬间出现一条长长的血淋淋的伤口。我真的吓傻掉了,目中无光,只能听见耳边混乱惨烈的搏斗声和金属撞击声。而后我被对方一只手臂重重地推开,端木晨没能拉住我,我踉跄着朝旁边倒下,头部直接撞在混凝土墙上,继而就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是躺在医院里,眼前不再是昏暗,而是耀眼的白。妈妈在病床边焦急地唤我的名字。头还是有点痛,我伸手揉了揉。这时,我猛然想起端木晨,就要起身去找他。医生连忙拦住我,说病情要紧。
妈妈也急了,说:“我不管你昨天晚上怎么受的伤,现在其他任何事你都不要放在心上,老老实实在这里养着,身体好不了,我哪儿也不准你去!”
很快一条重大新闻传遍整个医院,或者说整个新县:五名青少年深夜械斗,导致重大伤亡,至于为何会酿成这一惨剧,警方已经全面展开调查。警察和旁观者形容案发现场十分可怖,从巷子里抬出了三具尸体,和两名没有知觉的伤者,而且其中一人因伤势过重,被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另一伤者暂时还没有脱离危险期。看着这些头破血流面目模糊的青少年,连经验丰富的老医生都不寒而栗,警察和围观群众也是纷纷扼腕叹息。
我让妈妈描述了一下那个唯一的幸存者的样子,我多么希望她描述成端木晨,可是她没有,她说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活了下来。不是端木晨。我再也顾不上什么病情,直接跑到昨晚案发的那条巷子。如今的小巷明显比昨晚明亮多了,看起来很古朴,墙上和地上都染有斑驳的血迹,不禁让我想象一场血腥的搏斗。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具体是在哪里昏厥的,整条巷子都是那么空虚。
我在墙角失声般地蹲下来,欲哭无泪,突然,我感觉自己脚下有些什么,于是移开脚,仔细看去,竟是用碎瓦砾写下的几个粗糙的砖红色的字——
对不起
要留下一个人了
【话外音】
我没有去看你最后一眼,我甚至刻意没有去探听你的后事到底如何处理的。
所以这样你在我的生命里便没有死去,你就可以一直地活着了。活着挺好。我永远不会去看面目全非的你,我怕看过之后会不小心忘记你原来的样子。我也永远不会去看闭著眼睛停止呼吸的你,我就可以把别人说你早已不在了的话当做真实的谎言来讲述给以后的自己。
曾经我不止一次梦见你陌生的脸庞,早晨醒来才发现我们竟是如此相恋,又如此迷惘。
不久以后,我就会离开这里——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千年以前,唐代元稹作《离思》,诗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后来,我们再见。
【话外音】
半年前,开封市龙亭湖风景区。
龙亭公园,即北宋皇宫及明周王府遗址,位于宋都御街的最北端,占地面积约1300亩,其中水域竟达到半数以上的710亩,这说明它很水。
现在正值旅游高峰期,这个4A级景区里自然是游客不绝,人来人往。有人说,有两种外出群体的死亡率比较高,冒险家和旅游者。冒险家,冒险家,顾名思义,他们外出就是为了找刺激,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去找死,出点事儿也就不足为怪;可游客就稍微有点儿不一样了,他们外出主要是因为钱多了烧得慌,吃饱了撑得慌,享受一下,这样死掉多可惜啊。当然,也存在一些人出游是为其他原因,不一而足。
一对六旬夫妇焦急地站在走廊边,男的手里攥着一款他刚捡到的浅黑色手提包,女的则紧紧地挽着对方的胳膊。两位老人的独生子刘林过不了多久就要从开封警校毕业了,所以趁着春节假期,三口之家出来游玩一番,权当是为了庆功吧。再说现在流行庆功,比如电影人吧,只要自己拍的电影票房超过了投资,那就是值得庆功的,尽管影片本身可能被观众骂得狗血喷头。
熟悉传统习俗的游客来到龙亭之后,一定会去貔貅馆“开光”,即许愿。貔貅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一种凶猛的瑞兽,与其近亲麒麟有所不同,貔貅口大腹大却无肛门,只吃不拉,说得好听点儿叫吞万物而不泻,象征招揽八方之财,只进不出,同时可以镇宅辟邪,为主人聚财掌权。
刘林刚才去登龙亭大殿的七十二级台阶,老刘夫妇刚对貔貅许完愿,不打算再上大殿那么高的地方,所以就在下面的探名苑里歇会儿。没想到儿子刚走,老刘就碰到了一个精美的手提包。这里杂乱无章,老刘不放心,决定先把包收起来看好,以便等儿子回来定夺,再怎么说,刘林毕竟是上警校的,他一定有办法找到失主。
很快,刘林就高高兴兴地回来了。老刘夫妇把包递给儿子,然后讲明了事情的原委。刘林听完之后,本能地把包打开,看看有没有能提供失主身份的证件之类,他发现里面有一个钱包,还有,下面还有一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微型透明塑料袋。奶粉?不像……瞬间,刘林的手静止在包里,脸上表情凝重。那些白色粉末……是……XX。在警校的时候,刘林学过很多辨识各种毒品的方法,眼前这一小包,是XX。开封这种小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管不了许多了,刘林迅速重新拉上皮包拉链,强行镇定下来,说:“爸,妈,你们先回家。”
两位老人不解。“怎么啦?包里是什么?我们怎么找到失主啊?”
刘林半推着他们,急切地说:“你们快回去,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个包。我现在要去公安局。你们快回去!”
两位老人拧不过儿子,满脸疑惑地回家了。后来,刘林又在龙亭公园门口遇到了一个警校校友,他听刘林说完情况后也很焦虑,于是两个人一起去公安局,把赃物交了出去。
警方最后根据钱包里的证件,锁定了犯罪嫌疑人陈凯,并将其拘留调查。陈凯是纳艾特娱乐会所董事长陈茗的亲弟弟,曾多次参与黑社会性质的犯罪活动,此次被指控涉嫌携带毒品,性质更加恶劣,如果罪名成立,等待他的将是不可预期的牢狱生活。但是,几天之后,已经决定好会出庭作证指控陈凯的刘林和他的校友两人相继离奇失踪,并再无音讯。
XX案到此难以进展,尽管如此,但陈凯还是因为另外一起发生在KTV的酒后蓄意伤人事件被关押半年。警方也想借此机会彻底调查陈凯的各项有嫌疑案件,当然,主要是想通过陈凯这条小鱼引出他哥哥陈茗。陈茗才是后面那条真正棘手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