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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李以初 《空城》 言情小说 2010-05-01 13:11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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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晨】

六月初的一个星期四,励志高中迎来了一个特别特别重大的日子,三十年校庆。整个学校真是热闹翻了,学生们都摔桌子砸椅子丢书本涮老师,就差直捣校长办公室了。上午的课都没上,当然,不是学生不想上,而是校方特准暂停,这说明领导很有自知之明,他们早知道就算不停课,也别指望学生能在教室里安下心来,不如索性施个好,并美其名曰贯彻国家的素质教育政策。

一般所谓的晚会运动会节日庆祝之类的都要先邀请几个嘉宾,当然,在邀请者的计划里,受邀者必须要有足够的身份,校方是绝不会邀请路边卖胡辣汤的大婶当嘉宾的,但是一定会费尽心思邀请那些已经出人头地了的校友,最好是不太腐败的官员和不太奸诈的商人,这样可以给学校长面子。

一般所谓的晚会运动会节日庆祝之类的也都要加个所谓的开幕式,而且一定要被主持人上升到爱国主义的高度,方显意义非凡——说白了这只不过是一场私立学校的自我庆祝,没必要非得把它上升到没边没沿的地方,动不动就是祖国什么什么,中华民族什么什么的,难免太虚伪了。

此次励志高中三十年校庆的开幕式很简单,开头一场街舞,看得女生爱慕男生嫉妒不男不女瞎咋呼,不可否认,现在的少年都很崇拜街舞,狂热地崇拜;第二个节目是双节棍,只见那几个小子一阵狂抡,嗯,想必是江湖中人,而事实上,我认为他们跟功夫之王甄子丹相比,差的不只是地球到月亮的距离,简直就是地球到潘多拉的距离——天知道这个距离有多远。

正式节目中唯一的一出相声,从头到尾只听见两次掌声,分别是上台和谢幕,中间差点儿把观众给说困了。说实在的,现如今中国相声是江河日下,早没有了观赏性,每年我只要看看春节晚会就知道相声已经烂到什么程度了。

葫芦丝《月光下的凤尾竹》吹得很生动,而且还有一个长得不错的女生翩翩起舞,倒是挺养眼的。

我最喜欢的是一个现场智趣问答节目,当然,主要是冲着三个不菲的奖品。另外,这个节目让我知道了中国国旗竟然是3:2的长宽比例。当主持人故作幽默地提问之后,阿弟问我是多少,我说不知道,阿弟又让我猜,我说让我猜国旗的长宽比例还不如让我去猜阿童木头上那个角到底长在左边还是右边。寒寒上去抢答,还得到了一盏精美小台灯,只可惜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踩空,把台灯摔了个稀巴烂。

主持人长得不好看,而且舞台驾驭能力太弱了,借用宋丹丹小品里的话说,几个嗝儿就把他们给打懵了。

最可气的莫过于老歌翻唱了,有些歌的歌龄比演唱者本人的年龄都大,好吧,就算翻唱,那至少你的模仿得像才行啊,有个家伙唱刘德华的《中国人》,“五千年的风和雨啊藏了多少梦,黄色的眼黑色的脸不变是笑容……”好好的经典都给糟蹋了。

有个学生组合的四人乐队,我不太清楚名讳,好像是叫什么入侵或者进攻什么的,总之不是扫荡,那四个男生在台上蹦蹦哒哒,扯着个公鸭嗓子唱《死了都要爱》,完全不顾别人受得了受不了。

有一个节目是为了向已故流行天王迈克尔•杰克逊致敬,一个打扮得很MJ的男生讪讪登场,主持人高声喊道:《BeatIt》!于是乎,激情火爆的音乐响起,那个男生一只手按住帽子,另一只手抓着裤裆就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上提,把包括主持人在内的所有人都雷了一把,他竟然跳了一段《BillieJean》的舞蹈,而且跳得不伦不类,完全与节奏不搭调。看主持人的表情,我相信这个节目绝对没有彩排过。幸亏他不是跳杰克逊最经典的《SmoothCriminal》,要不然指不定出什么结果呢。

我一直以为现代诗已经无言绝句了,但还是有诗朗诵,当然,同样得上升到爱国主义的高度,顺便赞美一下祖国的现代化建设,再顺便讴歌一下政府的职能功效和劳动人民的辛勤智慧。

大约就在节目进行到中场的时候,一个男生跑过来对阿弟说:“阿弟,你去一趟吧,餐厅有人在等你。”

阿弟不耐烦地问:“谁啊?”

男生吞吞吐吐地说:“我不认识,看样子不像是我们学校的,他就在餐厅里,说找你有事儿。”

我凑过来说:“我陪你去。”

阿弟说:“不用了,没事儿,我自己去就行,帮我占着位,我很快回来。”

“我也去。”大胖站起来,不等阿弟开口反对,接着说,“我才懒得陪你,我是饿了,去餐厅买点东西吃。”

“我干脆去后面宿舍里转转吧,”他们都离开了,我自己在这里也没意思,“反正这种烂节目没什么可看性,不如找地方清静清静。”

然后,阿弟和大胖去了餐厅,我则直奔自己作为走读生而从来没有进过的男生宿舍。

走进男生宿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各样的明星海报,不可否认海报这种半艺术品贴起来很有讲究的。有的为了彰显男性魅力就贴刘德华金城武等人;如果想耍酷就贴一些诸如周杰伦或者Super-Junior之类的;为了意淫可以贴穿得少脱得多的女星,最好是韩国李孝利蔡妍等惊艳性感之辈;而有一些已经不是意淫而是明淫,因为他们都光明正大地在墙上贴张筱雨的人体艺术,也不知道他们这都从哪儿弄来的;至于个别的也有很难理解的,我搞不太懂他们贴那些海报的目的,比如我刚进一间宿舍就看见一个超大号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何许人也,随后一个同学告诉他,那是李玖哲,这么简单,难怪我想不到,原来是我想太多;小心门后,噢,上帝,是黄渤同志……不对,原来是曾轶可,又认错了,我总觉得他们两个人有某种相似的地方,但又看不出具体是哪里;再往里走就是胡彦斌那张半哭不笑的脸;还有王宝强,他的嘴可真大啊;后来又遇到一张很朦胧的明星海报,乍看之下我依然没认出来,不过还好很快就无师自通了,原来是俞灏明,我已经记不太清他演过的那部电视剧到底叫《一起来看流星雨》还是《一起去看雷阵雨》;有些海报则是既易懂又难懂,比如在床头贴一张毛泽东的头像,说易懂因为毛主席那可是咱们的伟大领袖,绝对的实力派超级大明星,说难懂是因为你贴那么一张毛主席到底干什么呢,整天对着他老人家思考新中国的苦难史和发展史?

我又转到另一间宿舍,走近我们班一个正躺在床上看小说的男生,男生很投入,没注意到旁边来了个人。我清了清嗓子问他:“看什么?人体写真?”

男生猛然回过神来,嗯啊两声,摆出书的封面,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什么年代了竟然还看这种书?我说:“你堕落了。”

男生把我的不屑当成了关切的疑问,于是就义正言辞地说:“我没堕落,这部小说的主题是一名革命者如何在斗争中百炼成钢,作者通过主人公保尔•柯察金的成长道路告诉我,让我知道,一个人只有在革命的艰难困苦中,战胜敌人,从而战胜自己,只有在把自己的追求和祖国人民的利益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创造出奇迹,进而成长为勇敢无畏的钢铁战士,我从中深受感动,我真的没堕落,相反,我在进步,我时常梦到自己又悄悄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为革命献一份力。”

我强忍着睡意听完了他这段发自肺腑的话——简称肺话,然后更加鄙视这个男生,故意刁难他说:“你知道作者叫什么吗?”

男生一听,仿佛在炮火连天的士兵突击里遇到了一个不抛弃不放弃的战友,愈加兴奋地说:“奥斯特洛夫斯基。你也喜欢他的书吗?”

我差点晕倒,说:“我问全名,你知道吗?”

男生突然不吱声了。

我猜到他一定是在想,奥斯特洛夫斯基都七个字了,这么长的名字还不够全么?我见他迟迟回答不上,终于有了一点成就感,假装提醒地说:“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

这时另有一个男生探过头来漫不经心地说:“尼古拉斯•凯奇?真的吗?我一直以为是约翰尼•德普呢。”

炼钢的那个男生很无知地问道:“约翰尼•德普是谁?”

我脱口而出:“就是拍‘加勒比海带’的那个。”

【阿弟】

餐厅里异常冷清,虽说是在课间,但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啊,现状看起来分明是被人清理过一样。除了正门以外,餐厅其他几面门窗都是紧闭的,比平时昏暗得多。一个看样子比我稍微大一点的青年男子站在里面的营业台旁边,仔细打量着刚进来的我和大胖。

我朝里边问:“你找我?你是谁?”

那人很实在地回答说:“我是王平的哥哥,王志。”连名带姓,一点都不罗嗦。

“你们家就不能起个像样点儿的名字啊?真是兄弟,连名儿都一样俗。”我没有什么担心的,反而挑衅地问他:“我可没时间在这里跟你瞎耗,王平死了没有?”

“没有,”王志说,“你还活着呢,他怎么会死呢?”

话音刚落,餐厅最后一扇打开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拉了下来。我们的退路被封死了。操作间里迅速冲出好几个手持刀棍的年轻打手,凶恶地直奔大厅而来。

我们遇到了埋伏,王志是来报复我的,见势不妙,我大喊一声:“快跑!”

这时,那些打手们已经将我和大胖两人围住,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将手里的刀棍挥过来。我见躲不开,只能与十几个对手厮打起来。但是由于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很快就感觉力不从心,边打边往餐厅门口撤。我不知道大胖怎么样,但是我很快就感到浑身疼痛难忍,背上被划了两刀,皮肤有撕裂的感觉。我用被打得生疼的双臂支撑着夺过来一把砍刀,胡乱砍去。我首先撤到门边,打翻两个对手,然后奋力将卷帘门拉起一米高左右。我叫了大胖一声,然后迅速找准机会,俯身滚了出来。远处的操场上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杂乱的音响声,似乎谁都没有注意我们这边正在血拼。我们只能自救。赶快逃命。但是我没有想到,在我转身回头而大胖还没来得及逃出来的时候,卷帘门再次被里面的打手重重拉下。大胖在里面。我开始死命地砸门,但是门再也打不开了。餐厅里面传出凄惨的一句“快走——”和短暂而痛快的骂娘,然后就没有声音了。我挥起手中的砍刀照着铁门乱砍一通,随后实在支撑不住,昏厥了。

【端木晨】

一切都晚了。

当我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校方人员已闻讯赶到,阿弟被送去医院,临走的时候,他指着餐厅叫了一声大胖,于是我知道,大胖还在里面。

卷帘门依然很难打开,大家绕到另一边,破窗而入。打开内部的灯光,王志和他雇来的打手们早已通过其他渠道逃之夭夭,餐厅里又变得空荡冷寂。不过更显眼的是,大片桌椅杂乱地翻倒在地上,原本干净的地面染上了不少凝固的血浆。大家探寻着走至正门处。

头破血流的大胖手里还握着一跟木棍,就像睡着一般倚坐在卷帘门上,无知无觉。我过去试图将他搬开,但是没能移动。很近的距离,我隐约感觉他的身体正在渐渐变冷。他那双肥大却僵硬的手死死地抓住卷帘门不放。看来当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逃过此劫,所以拼了命护住门口,既不让逃到外面的阿弟返回来,也不让里面的打手追杀出去。

【寒寒】

新县第二人民医院里,因为天气逐日炙热,病人数量明显比春意盎然时节要多很多。

虽然得以死里逃生,但阿弟的状况并不容乐观,昏暗中那场可怖的长达两分钟的近身械斗让他身负重伤,医生说他已经筋疲力尽到严重虚脱。

当我和大家一起赶到学校餐厅门外的时候,当我眼睁睁地看着满身血污的阿弟倒在地上的时候,当我本能地跟着救护车来到医院的时候,当医生们紧锣密鼓地给阿弟包扎伤口的时候,我想起了死去的爸爸。想起他不在的那天。

那天,妈妈把早饭准备好,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摆弄遥控器,电视里永远都是广告比剧目多。

我洗漱完,也过来坐下。“妈,”我说,“爸爸昨天晚上没回来?”

妈妈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说:“你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妈妈牵挂地说:“结婚都十几年了,你爸爸没有一次在外面过夜,就算有什么事儿回家晚了,都要给我打个电话的,现在我有点担心,寒寒,你说他不会出什么事儿吧,妈妈现在真的很担心,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说:“没事儿,妈,爸已经是那么大的人了,总不能被人贩子给拐走吧,是你多心了,现在私家车越来越多,交警忙得很。”

妈妈还是不放心。“可他都一整夜没回来了,交警再忙也不可能忙到这种程度啊,他也不往家里打个电话,真是急死人。”

这时,电话铃声竟然奇迹般地响了,吓得我妈还以为大清早闹鬼了呢。

我乐呵呵地说:“看,这不是打来了么?”

妈妈赶紧把电话接起来,但是,很快她就丢下电话,跑出门去。

我不明就里,看妈妈神色慌张的异常表现,不放心,也跟着跑出去了。后来我知道通话的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喂?”

“是大嫂吗?我是警队的小刘。”

“哦,小刘啊,怎么了?有事儿吗?”

“大嫂,郑大哥他昨天晚上……”

“他昨晚没回家,是不是所里有事儿忙不开?”

“大嫂,你别难过,大哥他昨天晚上,被害了。”

“……”

我一路紧跟着妈妈匆忙来到派出所。警察们一个个神情严肃而悲伤,有的甚至是恐慌。见妈妈和我进来,所长连忙说出事情的原委。

“今天一大早,住在郊外的一个农民下地干活,发现了郑奎同志躺在野地里,于是他赶紧报了警,不过,我们赶到的时候,郑奎同志他已经……”

妈妈趴在爸爸惨白冰冷的尸体上痛哭流涕。我吓得说不出话。过了好长时间,两个女警把情绪失控的妈妈拉到休息室进行开导安慰。

我强忍着擦掉眼泪,问所长:“叔叔,我爸爸是怎么死的?有没有查出是谁害了我爸爸?”

所长说:“郑奎同志是昨天夜里在野外被人勒死的,而且死前还遭到严重的殴打,我们已经封锁现场,立案调查,一定确保尽快缉拿凶手归案。”

寒寒说:“你说我爸爸是晚上死在郊外的,难道没有目击证人吗?”

所长说:“暂时还没有人出来作证。不过,请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你爸爸他不会白白牺牲的,我们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话虽如此,一周后派出所便宣布结案,将我爸的死因归为车祸,还说司机在逃逸过程中意外身亡,以此不了了之。后来我得知,最大嫌疑人是阿弟的爸爸林文沛,但是警方找不到任何证据,同时也没几个人敢动他。

现在,我就站在阿弟的病床旁边,我眼前就是林文沛,这个害死我爸爸的嫌疑人。我曾幻想过无数次用各种方式杀了林文沛替我爸爸报仇。此刻仇人就在我眼前。

阿弟,请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话外音】

端木晨看着阿弟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蓦然想起小时候在武术学校因见义勇为而被几个小混混围殴导致住院数月的事。

关慧琴焦急地守候在端木晨的病床边,满目怜爱地看着他,恨不能自己精通妙手回春之术将儿子救治过来,哪怕只是单纯地让他从昏迷状态转为清醒以便跟自己说上一句话,这样她就已经满足了,抑或至少是宽了心。

端木晨身上错综交织的白色绷带,就如同关慧琴那一刻错综交织的心绪一般,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境啊。她没有足够的资金让受伤的儿子住进干净的单人病房,而只能置身于杂乱的床第之间,尽管这对她来说已经构成难以承受的负担。她不在乎自己以后会继续背负如何巨大的压力,只求眼前这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能够尽快睁开眼睛喊她一声妈妈。

她从来都是深切地爱着这个儿子,上苍在她经历最惨痛的时候赐给了她重新热爱生命的源动力,她未曾有过半点辜负以致她心甘情愿地受了那许多切肤之罪。

【寒寒】

当林文沛询问关于是谁伤害了阿弟的时候,端木晨冷静地说:“我不敢妄下结论,但是依我看,最有可能就是王平找人干的,最近这段时间,阿弟只和王平有过一些摩擦,阿弟教训过他,想必是他找人来报复阿弟的。”

林文沛不明就里地说:“王平?哪个王平?”

端木晨回答说:“他在我们学校呆过,和阿弟发生了一些矛盾,后来阿弟找人把王平打了一顿,挺严重的,王平已经到市里去住院了,一定是他找人回来报复阿弟的,这里其他人根本不敢这么做。”

林文沛转身吩咐一个手下人,恶狠狠地说:“去查查那个王平现在到底在哪里,多找点人,让他家这辈子别想安生。”

他说这句话时,我和端木晨都吓了一跳,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冤冤相报?可是,说真的,这样报下去,何时了呢?

中午时候,端木晨的妈妈关慧琴来了,端木晨赶紧出去迎接。

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很细微的地方,那就是,林文沛透过窗户看端木晨的妈妈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不过,我看不出那眼神具体代表了什么。

然后,端木晨回来跟我们打了声招呼就先走了。

【话外音】

故事回溯到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十点多。关慧琴像往常下了班一样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从农药厂往家里赶,平时和关慧琴结伴回家的那个女同事今天请假了,所以关慧琴只能独自一个人走郊区的这段夜路。屋漏偏逢连夜雨。赶着赶着,突然,一阵闷声尖叫从路边的小树林里传出来。关慧琴下意识地停下车子,借着夏夜里还算明亮的月光仔细看过去,但是毕竟在晚上,而且这些小树苗早已经长成了腕粗的树木,想看清树对面的麦田根本不可能。尖叫声依然沉闷。关慧琴从中判断是个男人,可能他遇到了歹徒,正在遭受攻击或者迫害。或者是……谋杀?关慧琴在电视上看到过很多关于在野外害人的事例,所以她首先想到了可怕的谋杀。关慧琴一方面想快速冲进去救出那个被害人,一方面又很清楚自己势单力薄贸然行事肯定救人不成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喊人?不行,没用的,这里是荒郊野外,而且现在夜都深了,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答应的。终于,关慧琴深吸一口气,挺着胆子开始慢慢向树林靠近。就在她犹豫着是否冲进去的时候,想叫唤却张不开嘴的沉闷声音突然又消失了,转而是低低的交谈声和脚踏草木的窸窣声。关慧琴彻底吓了一跳,她已经意识到有人要出来了,而且听声音不止一个,她知道自己最好立刻转身离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可她又不想见死不救,虽然照目前的情况看,里面的人很可能已经死了。话语声和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关慧琴胆怯地回退,但是高度紧张的她被一块砖头很轻易地绊倒了。关慧琴惊叫一声,与此同时,几个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人顿时提高了警惕,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摔倒在地的矮小的女人。林文沛?!虽然不是很清楚,关慧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作恶多端的男人,他旁边还跟着三四个人,不过关慧琴已经没时间再去辨认了,因为林文沛显然已经想到刚才自己做过的事被人发现了,他随即丢掉嘴里的烟,朝前面的女人冲过去。关慧琴超越身体极限似地跳起来,尖叫着跑上马路,迅速骑上自行车拼命蹬脚踏板。林文沛的人紧追猛赶,但是人腿还是输给了车轮。关慧琴最终得以逃过一劫。第二天,新县电视台报道了一桩谋杀案,死者是本地交警郑奎。

【高洁】

大胖和阿弟的事轰动了整个励志高中,校长开除了两名保安,我们班主任高国也受到严厉的批评,教育部门宣布紧急补救学校安全漏洞。

失魂落魄的端木晨找到我跟我倾诉,他哭了,哭得很难受。

我不忍心,半年前那个在励志高中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少年,他哭了。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痛楚,就如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我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因为我仿佛能感应到他此刻是那么孤独。

端木晨曾跟我说,他从来都很孤独。

我说,那只是因为你从来都是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现在他有了朋友,却死的死伤的伤。宿命总是带着这样的悲观主义色彩,而对每个人来说,唯一的区别就是这种悲观色彩的浓与淡。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教室里已经没剩下几个同学了。我转脸看端木晨,他正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他太累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也不忍心去叫醒他。我拿出MP3,轻轻地把一只耳塞放进他的耳朵里,同时也给自己塞上一只。非常优美的音乐。尹健是好几年前一个不为太多人所知的韩国歌手,也是我所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外国歌手之一。现在耳机里传出的这首歌正是我特别爱听的尹健的代表作,《愿意回到我身边吗》,只可惜我一直都没能到满意的中文歌词。

端木晨突然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以为是自己打扰到他了,于是赶紧把耳塞收起来,暗责自己不懂得看时宜。

过了几秒钟,端木晨却出人意料地说:“我听过这首歌。”

我疑惑地看着他,一时没闹明白他的意思,我还没反应过来。

他接着说:“这是《悲伤恋歌》里的一支插曲,我听过。”

我笑了。

后来,我们就不自觉地聊起那部号称韩剧史上最豪华投资的《悲伤恋歌》,聊起那段让人潸然泪下的“世上最伟大的绝无仅有的爱情”,聊起权相宇,金喜善,以及有幸成为宋承宪的替补的延正勋,聊起当初的青涩。

那一刻,时间是静止的。

就在我们聊得越来越有兴致的时候,班主任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看到我和端木晨在一块儿有说有笑,于是很不悦地瞪了端木晨一眼,然后说:“高洁,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我留给端木晨一个“稍等片刻”的眼神,就跟着班主任出去了。走着走着,我感觉此行非同寻常,因为班主任他不像是要带我去他办公室的样子。结果,我们真的没有去他的办公室,而是进了校长室。我开始有些害怕,因为励志高中的几位高层领导都在这里,最重要的是,我妈妈也在这里,我不断猜想有什么重大事件值得他们这样兴师动众地找我来,我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个结果就是,因为端木晨。后来校长的一句话让我豁然开朗,同时也不知所措。

校长语气平缓地说:“高洁同学,鉴于你各科成绩都很优异,我校决定让你在高二提前毕业,并把你保送到河南大学就读本科学位。”

【端木晨】

天渐渐地黑了,高洁还没有回来,我忍不住去高国的办公室去看看,却发现他的办公室已经锁门了,我又在校园里转了几圈,没有发现高洁的影子,我想她一定是有事先走了,然后,我去停车棚找到自行车,走出校门,没什么可留恋的,于是慢悠悠地上路了。

晚上快餐店里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再次让我感受到一句话的正确性,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一名中年男顾客在店里独自一个人喝闷酒,在快餐店里喝闷酒,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而且他还喝得鼻涕带泪一把流,完全把这里当成了电影片场。如果照此发展,一定会有一个女的进来,这个女的应该是暗恋他很久了,可是他有家有室,现在他的老婆跟别人跑了,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这个时候——

女的会说:“你不能再喝了。”

这个男的就说:“别管我,我连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让我喝死算了。”

女的急了,“就算你把自己喝死,那有用吗?她会回来吗?他那么无情,你还想她干什么?你应该振作起来。”

男的说:“那我该怎么办?老婆都没了,我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还有什么用?”

女的终于鼓起勇气说:“不,还有我,就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离开你,我不会,也许你不知道,可我还是想说,一直以来,我都在爱着你。”

男的会装孙子明知故问:“真的吗?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女的点点头说:“在我眼里,你是最完美的男人,让我来爱你吧。”

男的假装犹豫不决,女的毅然决然地吻了上去。从此以后,两人终成眷属,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等我意淫完这个故事,刘新点评说:“我一看就知道他出现了感情危机。”

我却否定了他的观点,说:“不可能,一定是事业危机。”

刘新说:“为什么?”

我说:“现在的大老爷们儿谁还在乎感情啊?俗话说得好,养家糊口,养家糊口,前提是糊口才能养家。事情总分先后的。作为一个男人,事业第一。”

刘新说:“不过,看他那猥琐样儿就知道没出息,很难说哎。”

然后,我和刘新闲来无事,开始无聊地看着那个男人自斟自酌。很怂的是,他竟然很快就喝醉了;更怂的是,他竟然还当众发起了酒疯;最怂的是,他发酒疯不去找老板竟然拿我们服务生撒气。这个怂男的闹腾方式走的似乎是新闻联播的路线,越来越烂俗,三句话不顺,他就冲我和刘新摔起了酒瓶子。

刘新见怂男醉得一塌糊涂,于是也鼓起勇气朝他回摔了一个。但是我就不行了,平日里除了看到高官落马的新闻时比较兴奋可能摔个杯子之外,我还根本没摔过酒瓶子,不清楚怎么摔才算有风度有内涵,索性就站着别动吧。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相信我们宋老板决不是个怂老板,他一个电话打出去,几分钟后就有一辆警车停在了店门口,进来两个便衣警察一把抓住闷酒怂男,把他押到了警车里。如果事情照此发展,警察把醉汉带到派出所进行醒酒警告处罚,也就算了,可是我说过,宋老板不是怂老板,他叫来的那两个警察直接把闷酒怂男拉到顺河公园噼里啪啦揍了一顿,然后把他丢在河边就离开了,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没穿警服的原因,以暴制暴,多么便捷而有效的执法手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