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话外音】
快餐店往南不远就是广场,广场南边有一条百米宽的河,因为两岸建有防洪堤,所以这条河被赋予了一个完全没有档次的名字,堤河。后来,县长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一度打算把堤河改名为敛月河,他觉得敛月河更显诗意,听着也环保。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扼杀在摇篮里,因为堤河已经被上游的工厂污染到连鱼都能淹死。
县委书记为了在任期内搞点政绩,于是出钱出力,组织建造了一个不小的跨河公园。公园竣工当天,县里大小官员都到场祝贺。其中有人提议由书记为公园取个好名字,书记便开始陷入深思。大家私下啧啧称赞,说书记思考的时候一动不动,颇有哲学大师的风范,肯定会一鸣惊人。果不其然,书记深思三分钟,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公园是顺着堤河而建,依我看,就叫顺河公园吧。”
大家顿时面面相觑,显然还没反应过来。顺河公园?就在书记刚要发话的时候,人群里响起稀疏的掌声,然后掌声变得越来越激烈。大家又开始啧啧称赞:“好!好名字!顺河公园,言简意赅,好名字!”书记听后得意地笑了。
是的,好名字暂且不说,言简意赅倒是很对,顺河公园,估计连傻子听了都能想到公园是顺着河建造的。
顺河公园后来有一个很神乎的故事,就是管理员老头声称他曾在某夜看见一架小型飞碟落在公园河边,而且还有外星人下来小了个便,不过很快又飞走了。
——目击飞碟没什么,竟然还见到外星人。
——见到外星人没什么,竟然还有幸见到外星人在河边嘘嘘。
——外星人在河边嘘嘘没什么,竟然还见到外星人嘘嘘时被目击却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杀人灭口。
大家觉得这个年过七旬的老头是为了吸引游客,故意瞎编炒作,因为现在许多所谓的游览胜地实际上比媒体宣传的要烂得多,当然,如果游客非得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那别人也没办法,但是新县的百姓都不太买账,老头一再解释说他真的见过外星人,所以后来大家都叫他“老外”。
【端木晨】
从家里出来后,我和高洁不知不觉地走进了顺河公园,坐在断裂剥落的混凝土墙上,看着不远处在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群和错落有致的彩色灯光。稀松的淡白色烟雾在微风中肆无忌惮地飘散,直至完全消失于浓密的黑暗。这里决不是与世隔绝的桃花之源,却在此刻尽情释放了久违的纯净气氛,是一种未被侵袭的秘密,等待那些无意间的开启。
蘅皋向晚舣轻航。卸云帆、水驿鱼乡。当暮天、霁色如晴画,江练静、皎月飞光。那堪听、远村羌管,引离人断肠。此际浪萍风梗,度岁茫茫。
堪伤。朝欢暮宴,被多情、赋与凄凉。别来最苦,襟袖依约,尚有馀香。算得伊、鸳衾凤枕,夜永争不思量。牵情处,惟有临歧,一句难忘。
高洁一时复古兴致勃发,娓娓道来古词一首。这一点我可以理解,通常成绩卓越尤其是语文成绩卓越的模范生,他们就算是在大街上看见一泡尿,也能神奇地联想到李煜的《虞美人》,所谓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啊。
【话外音】
端木晨听完高洁的词,故意问高洁:“这是古典歌曲,还是河南豫剧?”
高洁没有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笑笑说:“是词,柳永的《彩云归》,你听过吗?”
“没听过。”端木晨说:“柳永?哦,认识。他的词都很抒情,很伤感。‘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高洁说:“你说的这句是苏轼写的。课本上有柳永的《雨霖铃》,也很好。”
清淡的夜幕下是“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的灵性,或是感伤,仿佛再没有了人间烟火,只剩下一座被遗忘的空城。
——和两个被遗忘的人。
触景生情,高洁又突然问道:“你最喜欢什么诗?”
怎么都是这种无聊弱智的交谈?端木晨还是想了想,回答说:“《江畔何人初见月》。”
“好像很熟悉呢。”高洁疑惑,“是《春江花月夜》吧,‘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对吧?”
“对,对。”端木晨兴奋地说,“我从小就喜欢李白的诗。”
高洁又好不风趣地解释说:“这首是张若虚写的,不是李白。”
端木晨说:“李白不是最喜欢写月亮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我是郭德纲。’”
高洁才不理会他的冷笑话,一脸严肃。“不过张若虚这首诗也写得很好啊。”高洁又问,“你能背出来吗?”
“当然啦。”说罢,端木晨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诵他的《春江花月夜》,他认为这首诗从来都只属于他自己,事实也的确如此。“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处春江无月明。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此情可待成追忆,此恨绵绵无绝期。白云一片去悠悠,孤帆远影不胜愁。借酒消愁愁更愁,此地空余黄鹤楼。此时相望不相闻,牧童遥指杏花村。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混杂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满城尽带黄金甲。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端木晨】
我、阿弟和大胖,我们三个人没事就在学校里神遛,同学们说励志高中除了校长之外,就属我们仨最悠哉,我反驳,这话不对,一听就没有经过实地调查,这样说话是很不负责人的,明明还有校长的老婆大人的嘛。警方如果在案发后两个月内宣布结案,不能说明他们办案神速,因为这个时间对于他们的办案效率来说实在是太短太短了,只是说明他们根本没有认真对待,如果非要加一种可能,那就是罪犯自首了。同样,说话也是要负责的,不能空口无凭。
【话外音】
五月的一天下午,三个人躲在楼下的巷子里抽烟。身旁突然经过一个非主流的的男生,这种人走路姿势十分嚣张,所以在励志高中通常被称为走姿派。端木晨看走姿派最不顺眼,尽管他自己走路的姿势已经快赶上司机酒后驾驶的车辆了。当初老师讲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大家细心倾听,感触颇深,而端木晨的第一反应却有点与众不同,他说,如果改成一百步笑五十步,不是更有讽刺意味么。
端木晨给阿弟和大胖低了个眼色,然后就把那个走姿派男生拉进一条狭窄的过道里。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江湖人士狭路相逢,英雄不问出处,但一定要问姓名。端木晨很有江湖规矩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稀里糊涂被劫持的男生显然不知所措,乖乖地回答说:“毛伊。”
毛衣?三人一听乐了,真是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
端木晨说:“怎么不叫毛-裤呢?”
阿弟仔说:“怎么不叫毛-巾呢?”
大胖则说:“怎么不叫毛-片呢?”
男生哑然无语,估计他一辈子也不会再遇到这样具有戏剧性的场景,如果不是身处险境,此时将非常有纪念意义。
端木晨对他说:“把你身上的钱拿出来。”
“什么?你们真抢劫啊?”男生话音刚落,端木晨一记直拳打在他胸口处,男生受力后仰,背部撞在墙上,吓得呼吸也开始加速。
“我们这是抢劫吗?我们只是不需要理由地把属于你的东西要过来收归己有而已。”端木晨面不改色地说,“最后一遍,把身上的钱拿出来。”
男生乖乖地掏遍每个口袋,最终拿出了四十块钱。
端木晨看着男生递过来的一团皱巴巴的钞票,鄙视地说:“身上就四十块钱,你说你嚣张什么?学别人装B你也要有装B的资本啊老兄。”见男生吓得连连点头,端木晨说出了在黑帮电影里最具有总结性意义的一个字,“滚。”
三个人拿着这四十块钱走进小卖部,买了五支冰激凌,每人一支,回到教室后又分别给了寒寒和高洁一支。
然后,端木晨走到班长跟前,把剩下的三十块钱丢在桌子上,说:“我在马路边捡到这些钱,没有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面,所以就捐给班里充当班费吧。”
班长很困惑,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个恶作剧,他被整怕了,因为在班里除了班主任以外就属班长最没人气,吃苦吃亏,两手被抓,两手都很硬。
端木晨见班长非但没有感激甚至还迟迟没有动作,就敲了下桌子,说:“怎么?你不鸟我?”
班长立马把钱攥住,“鸟,鸟,我鸟你。”见端木晨要走,又很迫切地问道:“你为什么会想到给班里捐钱?哦,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很好奇,想知道。”
端木晨整理了一下领口,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拍着班长的肩膀,无比深沉地说:“咱们都是华夏儿女、炎黄子孙,为大家做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如果非要说说捐班费,那就牵扯到个人利益和集体利益的关系问题。两者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吗?我一猜你就不知道,因为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曾无数次地很明确地告诉自己,个人利益再大也是小事,集体利益再小也是大事,这就是一个共产党员的思想境界。当然,我现在还没入党,不过我依然要坚持学习把集体利益置于最高地位的思想境界。能不能处理好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两者的关系,是检验一个人思想境界的试金石。我们历史上涌现出过很多把集体利益放在第一位,为了党和国家的利益牺牲个人利益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生命的典型,比如那个谁,那个谁,以及那个谁,还有那个谁,等等等等,我就不具体列出了,少了谁都不公平,他们都是英雄,都曾为了捐班费而献出自己宝贵的三十块钱,暂且不管那些钱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我是这么认为的。社会经济高速发展变化,大家的价值观面临着新的严峻的考验,一些人片面强调以人为本,把个人的利益凌驾于集体的利益之上,有了钱不捐班费,这是很可耻的。我就不说那些知法犯法的干部了,说了也没用。这些极端个人主义行为,是与党和政府的宗旨格格不入的,必须坚决予以批判,因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党和政府的利益都是至高无上的,决不容许将个人利益凌驾于党和政府的利益之上,绝不容许有了钱不捐班费——所以我捐了。”
这好一番激昂慷慨的话结束之后,端木晨说得口干舌燥,班长听得心惊肉跳,周围同学全部傻掉。
临走时,端木晨说:“我脑子里还有很多内容,不过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们实在想听的话,找一节自习课,给我做个专访就行了。”
【高洁】
在接下来的星期五,我才发现原来端木晨那天晚上是在开玩笑,因为他其实是一个很有文学才华的人。星期五下午,端木晨跟着我一起去了文学社,在我的鼓励下,他当场写了一篇名为《烟花一半醒》的散文,是用来感谢他的非亲生妈妈的。我们社长阅览之后大赞此文优美而堪伤,感人至深,很有安意如的风格。社长随即急招端木晨面谈,希望他加入文学社,以便为励志高中的文化底蕴再添一抹亮色。但是端木晨说他讨厌文学社这种束缚学生的写作思维和能力的小圈子团体。社长这次让他以爱为主题再写一篇优美的散文,端木晨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操起笔来就开始天马行空地写,思如趵突泉,文不加标点,十五分钟搞定,最后题为《这是狗的问题》。社长赞其写作速度有如苏轼般行云流水,有大家风范,但是看完文章后却让他大跌眼镜。文章内容如下:
社长老师让我以爱为主题写一篇文章。
老师说:“写主题文章,首先要搞清楚所给出的主题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就是它的含义,那样才有助于发挥,有助于开拓思维。端木晨同学,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对爱的理解?你认为什么样的感情才能叫做‘爱’呢?”
我说:“老师,我没做过爱,不知道什么叫做爱。”
老师没有再按照这个思路扯下去,于是说:“好,为了不限制你的文采,你随便写一篇吧。”
随便真是一个博大精深的词语。我决定遵循老师的教导,随便写一篇。
这是我上高二以来写的第一篇杂文,因为生活实在是太杂了,已经杂到我不知道该如何让整理的程度。偶然想起以前在家里养的一只小狗,关于狗的若干问题我搞不太懂,在此请教某些戴眼镜的文化人,当然,戴个眼镜没度数装孙子的就算了——
一、我家那狗是一只女狗,要是不小心怀上了,得多久才能生?
二、狗生狗,是不是也得遵循计划生育政策,少生优生?
三、那只狗是我自己的,我应该可以随便给它取名字吧,那叫奥巴狗行吗?
四、我牵着狗在街上走,别人会不会指着我说走狗?
五、狗眼看人低,那人眼看狗呢?
六、大家都常说,狗是人类的朋友,但是谁能告诉我有多少人真把朋友当朋友呢?
七、狗如果咬了吕洞宾,就是不识好人心,凭什么?吕洞宾算是好人吗?那如果咬了雷锋呢?
八、狗急了要跳墙,那参照身高比例来计算,人急了是不是得跳楼?
九、没了——这两个字是总结。老师说写文章最后要有一个总结,虽然全篇下来已经详细得完全不需要总结,但老师是至高无上的,老师的话也是至高无上的,谁要是反对老师,那就是反对党,反对政府,反对社会主义,搞不好会惹上叛国罪。
好吧,暂且就这些扯淡的问题,还请指教,哦,必须得是戴眼镜的,至于没戴眼镜的……说明你跟我一样都不近视,恭喜。
端木晨这篇文章可谓洋洋洒洒零零乱乱,毫无文采可言,不仅我目瞪口呆,我们社长看完之后也不敢再要求端木晨参加文学社了,他认为端木晨的尺度远远超过了中国文坛的尺度,这么写是绝对不允许的,不然会影响青少年的身心健康。
我跟端木晨说:“你那篇《烟花一半醒》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你的风格怎么转变得这么快?这篇杂文可真是……你看你把老师气得,就算不想加入我们文学社,你也不用这么做吧,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端木晨说:“这种随心所欲的文章才是我的专长,我不喜欢写那些嫩得出水的什么散文,说得好听点那叫华丽优美,实际上就是把空洞的词语堆到一起来糟蹋,没什么意思。”
接下来,社长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首他自创的小诗,名字叫《忆友》。
夏天
要来了
我亲爱的朋友
你——
什么时候
来呢
社长的粉笔字很漂亮,写完之后,他还自鸣得意地说:“我花了一周的时间来构思这首诗,希望从中能体现出自己对远方朋友的一点微薄的思念之情。”
端木晨悄悄地对我说:“老师太厉害了,竟然在短短一周的时间内写出了这首足足有六行之多的现代诗,佩服。”
这不是他的性格,我知道他是在说反话,因为这种诗连我都能在几分钟内写出来,根本用不了一周,那只是老实的说辞而已。
“老师,”当我正在想老师会如何讲解这首诗的时候,端木晨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站了起来,问道,“老师,您能不能告诉我,第四行那可破折号是什么意思?”
社长愣了一下,说:“在‘你’后面的这个破折号表示声音的延续,因为思念不识一字一句能表达完整的,所以我主动省略了另外几声呼唤。”
端木晨又说:“那为什么不改成省略号呢?那样不是可以表示您省略了更多对朋友的呼唤吗?”
社长说:“破折号和省略号是有区别的。”
端木晨说:“什么区别?”
社长说:“很简单,破折号是一条直线,而省略号是六个点。”
端木晨说:“老师,您好有学问,谢谢您,我现在完全明白了,您的诗真棒。”
社长说:“没什么,实在都是皮毛,不过千万不要小看这些皮毛,用著名作家丹•布朗先生的话说,这就是符号的魅力。”
【话外音】
午饭期间,寒寒饶有兴趣地谈论其他班的八卦,“我听说理科四班前几天转来一个新生,好像是外地来的,叫王平,据说篮球玩得超棒,他中午在球场上打球,总要吸引大部分女生观众和少部分男生观众,我有不少朋友都被他迷住了呢,也难怪,听说他长得还真是是人模狗样的呢。”
大胖一脸无所谓地问:“那他到底是像人还是像狗?”
“像你!”寒寒没好气地丑他,“我就是那么一形容,就是说他很帅,很帅,你能明白吗?”
大胖学着东方不败的腔调,竖出兰花指,说:“有我几分帅呀?”
寒寒说:“没法比。”
大胖说:“那你还说他帅?”
寒寒说:“我是说你跟他没法比。”过了一会儿,“木木干嘛去了,怎么还不过来?”
大胖说:“说不定他遇上高洁了呢,说不定他们正在散步吹风呢,说不定俩人在榕树底下接吻呢,说不定已经去宾馆开房了呢,说不定……”
“说不定你该去死了呢。”寒寒打断他说,“怎么什么事儿到你脑子里都变得那么龌龊呢?”
这时,阿弟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寒寒看见阿弟之后,直接站起来要走。阿弟看着她没说话。大胖显得很尴尬。
“你再坐会儿吧,寒寒。”大胖开口劝道。
寒寒说:“不了,反正我已经吃完了,索性就在餐厅里转转,再说现在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瞥了阿弟一眼,不无嘲讽地说,“我担心我的小命会有安全问题。”
“寒寒……”
——你这是何必呢?
——你这样折磨我很好玩吗?
——你是不是就能从中得到满足感呢?
【阿弟】
寒寒走后,大胖叹口气,跟我说:“女人都是怪物。”
我看着寒寒的背影,沉默不语,把饭菜吃完,然后开始等端木晨,但他一直没回来,这让我略微产生一些不详的预感。突然,餐厅西边出现喧哗的人群围观。我本能地对大胖说:“走,去看看。”
【话外音】
连挤带骂,阿弟和大胖终于穿梭进围观人群中间,站着的正是端木晨和寒寒,对面站着一个很嘻哈风格的男生,一看就不是好鸟。
阿弟上前一步问端木晨:“怎么啦?”
寒寒抢先说:“他撞了我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对面的男生,“没事儿。”
“放屁!”端木晨驳斥寒寒,说,“那小子是故意的,他想占你便宜。”
寒寒忙说:“什么故意的啊,算了,没事儿。”
阿弟转向那个男生,横着脸问他:“你是谁?”
“王平。”男生毫不畏惧地说:“怎么啦?不服气啊?”
阿弟听后,不露声色地打量了王平一眼,似问非问:“故意的?”
王平一脸纨绔地说:“想做出头鸟啊?我就是故意撞她的怎么啦……”
话音未落。阿弟飞起高高一脚猛踹在王平的胸口。王平失去重心,踉跄着向后摔去,挤开围观的人群,倒在了地上。阿弟快速冲上去,朝王平肚子上又踹了一脚。王平疼得闷声尖叫。然后,阿弟蹲下来,扼住王平的咽喉使劲往下按,“你刚才说什么?”
王平不傻,他知道自己反抗下去只能吃眼前亏,于是就转移话题。他前言不搭后语,毫无逻辑地说:“有种就跟我比篮球!敢不敢?谁输了就收拾书包滚蛋!”
阿弟决绝地说:“操场上见。”
【话外音】
阿弟和王平各自回班里找来最擅长打篮球的同学组成五人队伍,然后在篮球场汇集。因为已经响过上课铃,所以除了参加队员以外,没有任何观众。结果很不幸,打球和打架根本就是两码事儿,阿弟带领的八班输掉了。而王平抛开团结就是力量的真理,独挑大梁,竟然很随意就赢了。
王平在现场盛气凌人地讽刺阿弟,说:“没真本事就少装蒜,是男人愿赌服输。”这句话说得底气很足。
但是,王平怎么也不会想到放学后,几个陌生男子把他围堵在一条死胡同里毫不留情地殴打一通。王平昏迷后被送进了县医院,经检查病情太过严重,又立刻被转去市里的大医院进行治疗。
王平的爸妈和哥哥都火急火燎地赶至医院。王平原本在外地读书,但是同样违法乱纪,屡教不改,王平的爸爸最后只好把王平送到家乡新县的励志高中,没想到这才刚过两个星期,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眼前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的王平,面色苍白,气息虚弱,淤青肿胀的身体被绷带缠得不像样子。王平的妈妈掩面而泣,难以自持,一边怒斥丈夫荒唐愚蠢的决定,一边嘱咐医生竭尽全力,以期儿子能早日康复。
“平儿啊,”王平妈妈说,“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那些没教养的混账东西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这学校还有没有法纪?”
王平爸爸也跟着问:“是啊,平儿,你知不知道是谁打伤了你?”
“你少说话!”王平妈妈生气地斥责丈夫,“要不是你非把儿子送到那个什么励志高中,能发生现在这种事吗?我说让平儿呆在城里读书,多好啊,你非得把他弄到这个破地方,你做什么孽啊!”骂完爸爸又转向儿子,不过语气明显舒缓了很多,“放心,平儿,不管打伤你的是什么人,他们一定会受到惩罚,学校如果连这种学生都不开除,妈就去法院上告,妈一定不让你白白受欺负。”说着,王平妈妈不禁又痛哭流涕。
医生有些不耐烦地说:“病人需要休息,请你们先出去,这里得保持安静。”
“行了,爸,妈,”王平的哥哥王志见状,站过来说,“王平他现在身体虚弱,应该多休息,有什么事我来跟他说,你们先出去吧。”
等爸妈很不情愿地离开病房之后,医生嘱咐两句也跟着离开了,王志来到了病床边,冷静地问弟弟:“你知道是谁干的,对吗?”哥哥显得理性多了,也聪明多了。
王平当然知道是阿弟那个手下败将找的打手,但却没有向校方指控他。王平目露凶光,气息微弱但凶狠地说:“我知道是谁,我不会让他被学校开除,那样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给我付出代价,我身上的伤要让他加倍尝尝。”
哥哥王志看了王平一眼,说:“我来搞定。”转身离去。
【端木晨】
电影《梅兰芳》里有一句台词:输不丢人,怕才丢人。阿弟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怕,所以他在打球输掉之后,找人把王平打进了医院。我知道这很下三滥,也想过要阻拦他,但是阿弟是我哥们,我没有帮他去打就已经违背江湖道义了,所以我不能再说什么了,只能任由他做。还好,关于王平的事情很快就被大家抛在脑后,生活依旧如初。
我向来认为时间可以淡化甚至抹掉任何记忆,根本不会像韩剧里演的那样,一男一女是高中情侣,后来男的走了或者死了,十年之后,女的一定会遇到一个和当初那个男的长得很像或者干脆一摸一样的人,实际上还是一个人演的,但是不管女的现在有没有结婚或找其他男人,她都一定会再回到那个高中情侣的身边,因为当初他们太相爱了,十年都忘不了对方,重逢之后发现离开彼此根本活不下去……这不是纯属瞎扯嘛。我一直认为韩国编剧的饮食质量是最高的,他们一定吃得很饱,不然怎么会那么撑呢?一个二十分钟就能讲完的故事,他们愣是能写到四十多集,这是何等之高的水平啊。
午间休息时,寒寒背着手,休闲地来到我身边,说:“明天的课前十分钟,TM,轮到高洁表演节目了。”
我说:“那怎么啦?”
“笨死你!”寒寒说,“高洁平时跟同学说句话都会脸红,如果上了讲台,怕是只有上帝和阎王爷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说:“那怎么啦?”
“木木同学,除了‘那怎么啦’,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我说:“这怎么啦?”
寒寒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然后从背后拿出一份稿子,递给我,“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并附带着嘱咐一句,“高洁只有一个,机不可失。”
【话外音】
高洁是一个喜欢独处的女孩,尤其是伫立在教室外宽敞的阳台边,沐浴着午后斑斓的光泽,像风霜一般高洁,像冰雪一般安静。她厌恶这世界的喧嚣与浮华,她无法逃离,却是能选择让自己置身于一个与此平行的空间,享受那些宛若源于远古的神话与传说般的美好。
【端木晨】
我来到教室外面,用眼神赶走旁边一对恶心若只如初见的情侣,然后学着高洁的样子把手搭在光滑的围栏上,说:“天气真好啊。”毫无疑问,对我这种直言直语的人来说,没话找话是最痛苦的。
高洁侧过脸来,小吃一惊,这是她见到任何人时都会产生的第一反应,然后她露出微笑,说:“是啊,天气又回暖了,甚至有点热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喜欢绕弯子那一套,于是直奔主题,说:“明天该你出节目了吧?”
高洁点点头,说:“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又不会表演,我根本不想上讲台,一想到要面对那么多人,我就觉得不知所措。”
我顿时感受到寒寒的伟大,她太伟大了,她太智慧了,她太神奇了,她就是上帝,是雅典娜,她是阿凡达……我赶紧拿出寒寒刚才给我的稿子,对高洁说:“这是寒寒和大胖两人根据网上的一些语录编写的小品,你先熟悉一下台词,到时候我们给你当客串,大家一起上去,你就不用害怕什么啦。”
高洁拿过稿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再次看了看,越看表情越难以形容,“这是……小品……嗯?”
我还没看过稿子,也很费解高洁的反应,于是从她手里把稿子拿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再次看了看,越看表情越难以形容,“这是……小品……嗯!”
【话外音】
第二天一大早,大胖就在黑板上写下了节目的简要信息,其他人收拾道具,小品名叫《雷人宴》,主要讲校长宴请文化局长的一些鸟语和鸟事儿,角色分配方面,大胖饰演文化局长,阿弟饰演校长,寒寒饰演学生代表,端木晨饰演电视台记者,高洁饰演教师。
通常演戏都是一个人给四个人客串,谁见过四个人给一个人当客串的?而且根据剧本编排预测,本来该做主角的高洁显然已经沦为了配角的干活。
预备铃声响起,五个人在讲台上下各就各位。
饰演励志高中校长的阿弟最先开口,操的是《建国大业》里蒋介石的强调:“在本县政府的英明领导之下,我们励志高中发展日趋显著,成绩出类拔萃。励志老师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教书,励志学生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师生和谐,校园文化浓郁,基本上已经做到了人人好读书,人人读好书,好书人人读。励志高中自始至终都致力于打造新县最一流的学校,致力于培养祖国现代化建设的栋梁之才,致力于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贡献一份力量。我作为新县特色主义高中的一名校长,实在是倍感自豪啊。”
文化局长大胖听后,说:“嗯,很好嘛。本县有这么优秀的学校,有这么优秀的学生,我中华民族何愁不发展嘛。党和国家对新世纪学子寄予厚望,咱们搞教育的可要尽心尽力才是,不能辜负了党和国家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阿弟转而低声说:“可是,关于我县政府说要大力资助励志高中一事……”
大胖说:“现在这场合,这个事儿不好说太细,我看以后再商议吧。人是活的,钱是死的。有我在这里,政府还能放你鸽子么?”
学生代表寒寒突然站起来插嘴:“局长先生,您来的时候一定看到了,在我们校外有一段人行道,污染问题相当严重,我代表学生在此向您提一下,我们县文化局是不是……”
“我没时间跟你闲扯这个,”大胖登时打断寒寒,说,“你们有意见的话就去找街道办。”
这时,为了饰演记者而特意借了一副眼镜戴上的端木晨,站起来对大胖说:“局长先生,校外道路的严重污染不仅影响学校师生,而且影响了附近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我们的党和政府口口声声说建设和谐社会……”
“别忘了你可是新闻媒体的记者,”大胖不耐烦地斥责端木晨:“你是替党说话,还是替老百姓说话?”
校长阿弟说:“局长息怒,他们这些人不识相,多有冒犯,还请局长息怒。”
大胖说:“算了,本局长一向以德高望重立于人前,对于某些人的偏激之词,不挂在心上。”
阿弟说:“局长就是局长,大人大量,颇有领导之风范,实在值得我们学习。”
“还是别学习了,大家都当了领导,那我们还管人去?”然后,大胖指着坐在阿弟旁边的高洁问:“咦,这位小姐是谁?一直都没开口吧?”
镜头终于切到了本次节目的“主角”。高洁语气微弱地说:“局长先生,我是励志高中的任课老师。”
阿弟介绍说:“哦,她是高洁老师,在高二八班教外语。”
大胖顿时垂涎不已,激动地说:“外语?掌握一门外语是很重要的,外语好啊。高老师教的是英语吗?”
“不,”阿弟替高洁回答,“是土著印第安语。”
大胖又一次激动地说:“是美国语啊。美国好啊,实不相瞒,本局长一直都很崇拜奥巴马总统呢,而且从小就梦想有一天能去美国看看金字塔和卢浮宫。高老师竟然教美语,看来是缘分啊。高老师陪本局长喝一杯怎么样?”
高洁不语。
阿弟仔说:“局长先生见谅,高老师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她不会喝酒。”
“不喝怎么知道不会?喝了不就会了吗?”说着,大胖端起酒杯,强行要与高洁同饮。
高洁拒绝,并颇具戏剧性地扇了大胖一耳光,这一动作私下排练了好多遍,就算是假打,高洁也实在下不了手,这也映射了一个现实问题,通常在学校里只是成绩很好其他一概不管的人,到了社会上总是吃亏的料,因为除了有教无材的教材,他们什么都没学会。
大胖气急败坏地说:“你敢打我,你等着,我可是主管教育的干部,有你好看!”
端木晨拿起相机,上前一步想就此事做个采访。
大胖随即威胁端木晨,扬言说:“我是管文化的,你敢在电视台曝光,我就叫台长封杀你。”
然后,五人站起来,并排面向观众,鞠躬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