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端木晨】
快餐店的生意就像很多没有实力的明星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过气。所以,为了再节省一些成本开支,宋老板脸不红心不跳地决定,将原来肉馅的包子改成半肉半素,粥品能多兑水就多兑水,菜类当然也是在本就不多的数量上再减少数量。宋老板美其名曰以降低成本来降低价格,说这是效仿零售巨头沃尔玛的低价策略,拉拢顾客,提高竞争优势。但是,我心说,人家山姆•沃尔顿的低价只是降了价格,可你老宋连质量都降下去了,这能比吗?
晚上下班之后,我来到店门外,估计高洁也该下班了,于是就在这里等着。其他员工也都三三两两地陆续回家了。
刘新站过来,点起一支烟,问我:“木木,你不走?”
我说:“我等个同学,一会儿就走。”
刘新说:“谁啊?是不是刚挂上的?”
我说:“什么啊,她是我班里的同学,我们顺路,一起回去。”
刘新说:“是单人旁的他,还是女字旁的她?”
我说:“关你屁事,别瞎想,人家她是挺干净的一个人。”
刘新说:“哎哟,上过高中的就是不一样,还‘挺干净的’,干净什么意思,是不是脱得干净?”
我说:“屁啊你,越说越扯淡,少用你肮脏的思想来玷污我纯洁的灵魂。”
刘新傻笑一通,然后凑近些,悄悄地跟我透漏说:“有没有看见大勇和艳艳?”
我见他贼眉色眼的,就知道肯定有八卦。我语气微弱地说:“他俩今天好像一块儿走的。”
刘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背后的欣悦宾馆,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乐呵呵地说:“在里边呢,估计现在战斗已经开始了。”
我故意表现得很惊讶,说:“艳艳不是都结婚了吗,怎么会跟大勇搞在一起?”
刘新说:“结婚不结婚的不都一样嘛,反正她老公又不在家,她当然不会亏待自己啦,这都什么年代了嘛。以前的口号是结婚自由,现在流行的是出轨自由。”
其实刘新以前跟我聊过艳艳的家事,说艳艳是两年前结的婚,那时候她才刚满二十岁,长得也很漂亮,她老公却长得异常萎缩,但就是家里有钱,后来艳艳自己也说,她当初结婚完全是为了对方的钱,但是很不幸,一年后她老公做生意赔得血本无归,所以艳艳基本上对他彻底绝望,经常一个人在外面胡作非为,老公则更加懦弱,完全管不了她。
很明显,在一个现代家庭里面,男人只有两个角色可以扮演,有钱的做皇上,没钱的做奴才;而女人的角色往往相反,遇到皇上她就是婢女,遇到奴才她就是皇后。
我由衷地感叹,艳艳实在太可悲了,本来是凭姿色想傍个款,结果刚傍上,款就破了,对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来说,这得多大的承受能力才行啊,一般知道要脸的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在刘新走后不久,高洁就推着车子过来了,不过她看见我之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地打招呼,而是低下头直接从旁边过去了。
我为这莫名的冷落呆住了。也许因为从小就很孤单的缘故,我最受不了冷落,尤其是来自我认为不可能冷落我的人的冷落。我很快追上去,问高洁:“你怎么啦?”
高洁不予理会,逐渐加快了步伐。她的一切举动都说明了一个很有问题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要么她有问题,要么我有问题。
我绕道她前面,挡住她的去路,又问:“怎么啦?你到底怎么啦?”
高洁先是长久地注视着我,然后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如果我要是顶撞你,你是不是也会把我的自行车扔到马路上去?”
我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今天在教室里教训马小玲的事使高洁看着心里不舒服,可我觉得那跟她根本不是一码事啊,两者不属于一个范畴嘛。我说:“你误会了。”
高洁说:“请你让我走吧。”
我说:“你应该听我解释啊。”
高洁似乎再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波澜,表情复杂地说道:“不用了,我不能适应,我真的不能适应。端木晨同学,你每天的反差太大了,你的转变总是那么突然而且那么巨大,我真的接受不过来。晚上出来打工,你总是面带微笑,很亲切,平易近人;可白天到了学校里,你又那么凶狠地和别人打架,欺负弱小,违反纪律,屡教不改。我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你,我看不清你的真面目,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知道这样跟你认识交往到底对不对。我需要安静的环境,你还是让我一个人走吧。”
【话外音】
端木晨默默地站立着。
高洁避开过去,骑上脚踏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洁】
不出所料,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妈妈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谈笑。这场面总是令我作呕,但我却不曾想过要去抗争,因为不管那个男人是谁,这个女人永远都是我妈妈。自从五年前爸爸抛弃了这个家,抛弃了我们母女二人之后,妈妈就变成了我小时候不曾熟悉的女人。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重新振作起来的女强人,但是我知道,她仍然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她所取得的成就都是通过一个个男人攀上来的。妈妈一直跟我说,没有一个男人会全心全意真爱一个女人。我理解她的意思,她是在教导我要提防任何一个男人,男人都不是好人。这是她的经验所得。妈妈这样说,却没有这样做。虽然再没结过婚,但她的身边总是不断围绕着不同的男人。正因为如此,我并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我宁愿要一个没有金钱的妈妈,也不愿要一个没有尊严的妈妈。
“小洁回来了。”看见我进门,那个老男人赶紧松开妈妈的手,起来向我打招呼,并露出一脸谄媚的笑容。
我没有理会他,我根本不认识他,而且我今天心情也不好。然后,我看了看我妈,脸上没带任何多余的表情。在一起生活十七年了,我们彼此了解。
“小洁,过来。”妈妈也站起来,指着身边那个有些尴尬的男人,“这是宋叔叔。快给宋叔叔问声好。”
“宋先生,”我静下来,毫不客气地问道,“您多大年纪了?”
宋先生一脸窘状,显然很生气,只不过没有当场发泄出来。毕竟是在别人家里胡作非为见不得光,他没有生气的资格。
妈妈插嘴说:“小洁,你说什么呢……”
“如果我没猜错,”我继续对着宋先生说:“您应该有六十了吧。您知道我妈的年龄吗?我告诉你,她还不到四十岁。拉她的手,您是不是老了点儿?”
“高洁!”妈妈陡然提高嗓门打断了我,然后又尽量温和地解释说,“宋先生是妈妈事业的合伙人,在生意上给了我很多帮助,妈妈让人家来咱们家里坐坐怎么啦?”
我看着妈妈微红的的眼睛,说:“他在生意上给了你很多帮助?在生活上也一样吧?”
“别胡闹!”妈妈真的急了,她冲我喊道,“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一动没动。“妈,你记不记得爸爸离开不到一年,”我说,“你就给我介绍了个李叔叔,去年夏天介绍了陈叔叔,两个月前介绍了刘叔叔,上周末还介绍了侯叔叔,现在又来了个宋叔叔。妈,你的生意伙伴可真多啊……”
【话外音】
端木晨目光茫然地站在原地,默默看着高洁消失在霓虹微弱的夜色中。冷冷的风,吹出冷冷的心情。
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几圈,然后便回家去了。这是一个位于脏乱差的城乡结合部的家,共有上下两层三间小房子。端木晨走进下面一层他妈妈的还亮着灯的屋子。
关慧琴仍在赶做儿童面具,这种手工制作面具在市场上每个可以卖到五至十元,而像关慧琴这样的零工却只能从中获取几分钱的收益。尽管如此,关慧琴依然是积极向厂内争取多分配一些。她白天去农药厂做装运,晚上回到家就开始粘面具。
她拼命不让自己闲着,以便通过自己朴实的工作,换来微薄甚至寒酸的生活条件。而这心甘情愿的一切,只为了她十七年前在河边捡来的一个孩子,木木。
“妈。”端木晨亲切地打了声招呼,然后搬来一条凳子,坐在关慧琴身边,帮她整理粘面具用的彩色羽毛。
关慧琴依旧像往常一样阻止他。“木木,这些东西很脏,粘到手上很难洗,你快放下。”
“没事,妈,”端木晨也依旧像往常一样调皮地说,“木木这双手有自动清洁功能,不怕脏。”
关慧琴慈祥地笑着,也便不再说什么了,毕竟她已经习惯了,自始至终她都相信自己捡来的这个儿子比亲儿子都孝顺懂事,所以,在端木晨小的时候,关慧琴就跟他说明他们不是亲生母子,因为她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端木晨并没有因此而对她有所疏远,反而更加孝顺她,他知道不是每一个妈妈都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疼爱一个被别人丢弃的孩子。
【话外音】
新县西边一个只有二百户人家的小村子,在这个小村子里,刘四可能是最不受欢迎的人。
刘四父母早逝,家里也没有兄弟姐妹,仅靠那不到一亩的贫瘠的田地为生。他一个已近不惑之年的光棍,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村里的领导也拿他没办法。刘四年轻的时候因强奸罪被判过刑,出来之后,大错不敢犯了,但是一身的陋习始终改不了。跟别人出去打过几次工,最后都因为手脚不老实而被赶了回来,有一次还被人打得当场昏死过去。现在别说是周围的邻居,连其他村民都对他躲得远远的,说得狠一点,大家都巴不得他哪天出门突然让车给撞死呢。
十月的一天,当别人都忙着地里的收成时,刘四又叼着一根烟卷朝村头的树林走去,那是他乘凉的好地方。忽然,他看见桥边聚了很多人,就拍拍屁股过去凑热闹。一个外地来的约莫二十多岁的陌生女人正在地上蹲着,不说话,只是来回盯着围观的人群。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和身份,不过以她的举止打扮,大家基本能判断,她是流浪到这里的。
“都给我滚远点儿!”刘四大喊一声,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然后粗鲁地抓住那个陌生女人的胳膊,直接把她拽回了自己家里。就这样,他白白地捡了一个媳妇。
后来,刘四得知这个女人叫关慧琴。关慧琴长得又矮又丑,所以年轻的时候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她,因为在世俗的眼光中,这样的女人就代表了男人的无能和耻辱。
当意识到刘四是个流氓之后,关慧琴试图逃跑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离开村子不远就被刘四抓了回来,而到了家里,还有一顿毒打等着她。最后,她不敢再跑了,也没能力再跑了,现实逼迫她选择了任命。
一年后,刘四有了第一个孩子,取名叫强强。
关慧琴开始装疯卖傻,好让刘四放松警惕,于是,她每天傍晚都去河边唱那首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懂的歌;天热的时候,她就直接脱光衣服在河里洗澡,经常引来不少无所事事的村民。刘四赶来后,拽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就打,打累了拉回家里接着打。关慧琴却根本不还手,任由那些响亮的巴掌和重重的拳头落到自己身上。
十年沧桑过去,这个家里已经增加到了九口人,而在七个孩子当中,除了强强,其他孩子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因为刘四根本没有一点文化,他也懒得起,逢人便说只要知道是自己生的就行。
但是与此同时,大大小小九个人的生活更加苦不堪言,糊口成了大难题。于是,刘四就造了一辆手推木板车,每天带着全家人去县城里乞讨,最主要的是,他很会装可怜。很多好心人看到这样一个苦难的家庭,不免会伸出援助之手。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次数多了,那些好心人也就不再好心了。
没多久,刘四又想到一个“好主意”:卖孩子。强强已经开始懂事了,所以没人收养;而其他六个孩子,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两年内都被刘四卖给了别人。关慧琴不管,也不敢管,她早就被刘四折磨怕了。
转眼间,大儿子也是如今唯一的儿子强强到了上学的年龄,但刘四始终都不送他去学校,他不想把钱花在他认为没用的地方,直到最后,校领导决定不收强强的任何费用,只要他和其他孩子一样上学读书就可以,刘四才勉强答应了。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强强似乎很完整地继承了刘四的缺点,在学校不好好读书,同样惹是生非。有一次,强强跟高年级的学生打架吃了亏,回到家后,刘四气愤地给了他一把生锈的小刀,并“教育”他说:“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拿刀子捅他!”
关慧琴照常在傍晚的时候去河边唱歌,她身上那件单薄破旧的衣服却从来没换过。
刘四则频繁地在外面大吃大喝加赌博,用六个亲生孩子换来的四万块钱,没多久便被他挥霍一空。
村子南边不远处新修建了一条马路,每天车来人往。一次,刘四横穿马路的时候,旁边刚好驶过来一辆卡车,尽管司机紧急刹车,卡车还是把刘四撞倒在了地上。路过的村民纷纷过来找司机理论。看着躺在地上呻吟的刘四,那司机吓得丢下五百块钱,赶紧驾车跑了。几个壮汉看看刘四,很不情愿地说:“把他抬去医院吧。”这时,刘四却自己很轻松地站了起来,然后数着手里的钱,扬长而去。
刘四心想,这下又找了一个赚钱的“好活”。从那天起,他开始经常蹲在路边的树林里,不失时机地窜出来把司机吓一跳,跟着便讹诈他们,数额多多少少不等,至少够他日常花销。然而有一次,当他利索地躺到地上后,那个喝醉的司机却没反应过来,直接开车从他身上轧了过去。就这样,刘四结束了他短暂而又罪恶的一生。
刘四的葬礼很简单,就在出事那天下午,几个同辈的邻里人用一张破草席卷着将他抬到他自己的地里,挖个坑埋了。但是都没有人考虑,从今以后,关慧琴和强强该怎么生存。
又到了傍晚时分,强强跟着关慧琴在村头的石桥上玩耍,他们对刘四的死还毫不知情。突然,强强一不小心从桥边栽了下去。现在正值夏汛,河床高涨,强强都没来得及呼救,就已经被湍急的水流给吞没了。关慧琴坐在桥上,眼睛傻傻地看着强强消失的那片水面。
这时,一个参与埋葬刘四的村民走过来,调戏她说:“你男人死掉了,要不你以后跟我过吧?老子不会亏待你的。”关慧琴回过头来,冲他傻笑个不停。那个家伙朝她头上扇了一巴掌,冷笑一声就离开了。
关慧琴又继续看向强强消失的那片水面。过了很长时间,她站起来警觉地左顾右盼。没有人。关慧琴走下桥,沿着河开始往下游跑,拼命地跑,直到跑进新县县城。在那里重新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有一天旁晚,关慧琴去堤河边洗衣服,发现了一个只有约半岁大的男婴。那一刻,她想起了强强。苦等几个小时之后,没有任何人来认领,关慧琴把男婴抱回了家。在给男婴换洗的时候,她找到了他襁褓里的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三个字:端木晨。关慧琴想这就是小家伙的名字吧,但当时她也不识字,只认得中间那个“木”字,所以她就给他取了个小名叫木木。
这个男婴无疑是上天对关慧琴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恩赐,于是她倍加珍惜。
木木小时候活泼好动,关慧琴就攒钱把他送去邻县一所武校学习武术,他似乎对武术还很有兴趣,而且天资聪颖,很快便学有所成,但是后来他模仿电影里的情节,行侠仗义得罪了那里的小混混,几经辗转实在读不下去,便转学又回到了新县。
【端木晨】
读初中的时候,有几个长舌妇又翻出我妈妈的陈年旧事,聚在一起嘲笑般地谈论不止,我听到后,拎起路边的木棍,恶狠狠地冲她们挥过去。我爱自己的妈妈,如果不是她,我可能早就被河水冲走了,或者直接冻死在河边了。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我懂得报答,所以我不允许这世上任何人侮辱她。那时候年少无知的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开始在外面为非作歹,我认为别人只有怕他,才不会过分接近我,也便不会去打听我的家境,这样,我就可以默默维护着妈妈的尊严,和我的尊严。
【话外音】
太阳升起,励志高中又迎来新的一天。
端木晨手里拿着薄薄的作业本悠闲地走进综合办公室,连门也不敲,直接来到地理老师的办公桌前,把自己的作业本塞到一打作业本里面。地理老师有个爱好,他总是以最快的速度把课后作业收起来,这样方便查出哪个学生没及时上交,然后将其严惩不贷。
现在地理老师不在,旁边的语文老师郝秋菊看见端木晨后,便说:“你们地理老师说了,不准学生私下来交作业。”
郝老师真的是一位好老师,所以,端木晨一向很尊敬语文老师,于是好声好气地说:“没事,他不知道。”
郝老师无奈地摇摇头。“那万一你们地理老师发现了,问起我来,我怎么跟他说?”
端木晨边往外走边留下一句:“你跟他说让他去死吧。”
【端木晨】
回到教室不久,上课铃声就响了。我从书包里掏出了英语课本,但是抬头一看,讲台上站着的是地理老师,于是又不耐烦地换成地理课本。与此同时,像我一样拿错书的还有大胖和寒寒,大胖拿的是厚达一百六十八集的盗版《诛仙》,寒寒拿的更厚,是四合一的《暮光之城》。阿弟没有拿错书,因为他压根就没带书。
地理老师清清嗓子,目光犀利地扫视全班,没有开始讲课,而是直接质问:“刚才有人去办公室偷交作业,站起来让我看看,是谁?”
我知道绝不是语文老师告的密,也不需要,因为众所周知地理老师眼睛尖得很,有一次课代表把作业本送到办公室,地理老师立马凭肉眼看出作业本的厚度较之前有所增加,遂命课代表当场清点,结果查出某同学把一张小书签落在了本子里。
我本来懒得再搭理这事儿,但是突然发现前面的学生都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用一种重见亚特兰蒂斯大陆的眼神看着我。我心想:完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下不承认都晚了。
“是谁就主动站起来。”地理老师顺着群众雪亮的眼睛望过来,明知故问地又催一遍,“敢违规就要敢承认。”
不承认我就不是人了么,何必拿人格来说事儿呢,大家都一样,我才不屑于和你争论这种无聊的问题。于是,我很自觉地站了起来,却满不在乎地说:“是我。”
地理老师穿过整间教室,来到最后一排我的座位旁边,说:“关于偷交作业的事,我以前说过什么?”
我直截了当地说:“不知道。”这话语充满了对师长的挑衅。
地理老师说:“什么叫不知道?我说了多少遍了你还不知道,你长的是猪脑子啊?”
我猛地推开课桌,和地理老师怒目相对:“你再说一遍。”
【话外音】
很明显,此刻端木晨眼神里流露出的信息就是:人挡杀人,老师挡杀老师——之所以把人和老师分开来说,是因为在端木晨看来,人不都是老师,而老师都不是人。
班里的气氛陡然僵到极点。大家都知道端木晨已经叛逆到无法无天有法也无天的程度,但至今还没见过他和老师发生正面冲突。而眼下,嚣张的端木晨绝对已经把地理老师逼到了绝路,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完全不给他台阶下。地理老师如果不回击,势必下不来台,以后在学生中的威信就难以保存,甚至成为所有人的笑柄,但是他也知道端木晨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预料。怒火就像一个屁,转转悠悠放不出去。
左思右想,地理老师决定赌一把,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你长的是猪脑子啊?”
【端木晨】
我最终把紧攥的拳头渐渐松开,一声不吭地坐下了,这出乎意料的妥协让所有人为之咋舌,只不过,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我刚才无意中遇到了高洁望着我的眼神,那是一种融合着提心吊胆却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好吧,大丈夫能屈能伸,看在高洁的面子上,我退一步。
地理老师,我鄙视你,在我眼里,你就不是个男人,因为你被一个女人给救了,这是男人的奇耻大辱啊,所以,别得意得太早,咱们看唱本骑驴,瞧着走。
【话外音】
这几天,快餐店的生意出现一丝转机,因为新县西南部有一条交通要道京九线途径,而最近国家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神经,竟然派了一对铁路工人沿途检修线路。近百名铁路工人们就像侵华日军一样对铁路线进行地毯式扫荡,现在刚好扫荡到新县境内。快餐店老板老宋通过各种途径终于拉拢到了包工头,结果就是工人们的一日三餐都由快餐店负责。这属不属于暗箱操作?
俗话说得好,食色性也。就像泥鳅也是鱼的道理一样,这百十号铁路工人他们也是人,也有食色之性。有了台湾名吃,食之性算是解决了。不过至于色的方面,的确是个困难的问题,至少没有哪家服务场所敢于接受百十号铁路工人的集体包场,说得惊悚一点,搞不好要死人的。
老宋可不关心这许多,他只知道有人来吃饭自己就能赚钱。老板对于这种救命稻草似的机遇自然乐得合不拢嘴,不过可辛苦了从消毒间到操作间的一干员工,他们的工作量比平时增加了将近一倍多,最可气的是那些铁路工人的作息时间明显异于常人,他们总是在正常饭点过去之后半个多小时才雄赳赳气昂昂地赶过来。
【端木晨】
高二上学期已经进行到了一定阶段,该是期中考试了。也不知道校方采取了什么方法,总之出现了很多空余教室,这就意味着每个考生之间的间距大了很多,首先不利于学生,因为作弊难了,其次不利于老师,因为监考也难了。这种两头不讨好的办法,也不知道领导是怎么想出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领导的想法往往的确是两头不讨好,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差的名声了嘛。
尽管如此,就像大胖说的,好方法都是现实逼出来的。我们总会有办法作弊,因为这是考试嘛,考试如果没有作弊那还叫考试吗?红灯如果没有人闯那还叫红灯吗?房地产如果没有泡沫那还叫房地产吗?领导如果没有腐败那还叫领导吗?这都是一个道理的,正反共存,政治老师说,放到哲学上,这叫两面性,不矛盾的。
每门科目的考试时间基本都在一个半小时或两个小时之间,我只要花半个小时就可以把试卷做完,对,是做完,这和做对是没有必然联系的,我成绩不好,不过,我思考很快,写字也很快。
答题完毕之后,我就直接把试卷传给其他同学了,我只留一张稿纸做涂鸦用。我们不认为这是作弊,我们只是在互相帮助的基础上让彼此多得几分,至少也要求个均等。我们很有集体主义价值观,我们一致认为这叫义气。罗尘的《我的长生天》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部小说,里面有一句话写得相当有水准:“知道什么是义气吗?义气就是宁肯自己少考几分,也要让兄弟们抄好抄饱。”所以,我不管了,我们大家都是兄弟。
作弊可以众志成城,但考试完之后,打工仍然是我一个人的事。
尽管所有员工都怨声载道,饭店的下班时间依旧比往常延迟了将近一个小时,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铁路维修工人们转战周边地区为止。
晚上,我找到前台把本月的工资结算了一下,然后预支了一百块,打算给我妈买新的手套和口罩,在农药厂工作对她的身体是很大的考验,必须做好有害物质和气体的防护措施,好几天前我就发现她的手套已经磨破了,而且口罩也变得异常稀薄,但是我知道除非实在不能再使用,否则她不会舍得买新的换上。
同时,我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决定带高洁到我家里去。我一定要带她去,不管采用什么办法,哪怕就像拆迁办对待钉子户一样,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是可以考虑在内的。
【话外音】
端木晨使出了平生最大的耐性,差点儿连脸都不要了,苦口婆心一大通,最终说服了高洁,把她邀请到了他的家里。
关慧琴见是木木的同学来了,不由地倍感激动和热情,但同时也有一种作为穷人而不得不寄生的自卑与惭愧。木木从小到大都不曾把他的朋友带进自己家门。关慧琴心里清楚,她知道木木是个要强的孩子,他的自尊心很敏感,她也知道木木这么做的时候都是经过了苦痛的煎熬。这个家里没什么可炫耀的。
他的命运如此,她的命运如此,母子二人的命运皆是如此。
宿命是一种超自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宿命总是那么神秘而深奥,却又有着一层脆弱得吹弹可破的外壳,它最经不起世俗的碰触。
高洁在路上的时候还困惑不已,眼下的境况更是让她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但是,当她从端木晨妈妈那张被岁月摧残得令她不忍直视的面容上读出一个母亲的伟大与博爱之后,她感动了。不等端木晨介绍,高洁自发地开口说:“阿姨,您好。我叫高洁,是木木的同班同学。”
关慧琴看了看木木,又看了看高洁,抑制不住的心绪转化成了难以描摹的表情。她点点头,说:“快,快进来,门口这么冷,进来暖和暖和。”
端木晨冲高洁轻轻微笑,示意她不要客气。
高洁略显拘谨地走进堂屋,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充斥着杂乱物件的狭隘空间,还散发着陈旧得近似于发霉和腐烂的味道。高洁明显意识到关慧琴此时的尴尬,便大方地拿起一张尚处于半成品状态的儿童面具,赞美说:“阿姨,这是你做的吗?真漂亮。”
关慧琴憨厚地笑着,说:“就是一般的手艺,没什么。”同时也不忘像劝阻木木那样劝阻高洁,“这东西还没完全晾干,粘到手上很脏,你快放下吧。”
高洁报以真挚的笑容,说:“阿姨你手真巧,能做出这么好看的东西。什么时候完工了,能送给我一个吗?”
关慧琴说:“当然行,当然行。”
端木晨去里屋倒了两杯水端出来,先后递给关慧琴和高洁,然后坐下来说:“妈,高洁人很好,你就放心地跟她聊就行,有什么就说什么,她是自己人。”
高洁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顺势朝旁边已经褪色剥落的石灰墙上瞄了一眼,再联想到眼下这个贫困得让人心寒的家庭,高洁不禁红了眼眶,由衷地想道:关慧琴将是一个怎样的母亲啊,她无疑是用单薄的身躯默默而长久地承受了两条生命的重量。高洁开始对关慧琴产生了无以言表的敬佩,她说:“阿姨,你可以把我当成女儿一样看待,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说完后面半句,高洁突然感觉不合适,自己竟然跟一个明显比自己可怜的人说“如果你不嫌弃”这样的话,这是否是一种间接地藐视和侮辱呢?或许关慧琴听不出那些意思,或许她就算听出来了也绝不会介意,但高洁还是马上补充说,“阿姨,木木能有你这样的妈妈真是太幸福了,我多希望也能有你这样的妈妈呀。”高洁把手搭在关慧琴的手上。
关慧琴的手,也许对于其他中年妇女来说,那应该是一双光滑圆润的手,但对于关慧琴来说,那并非是手,只是一双可以让她和木木活下去的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