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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李以初 《空城》 言情小说 2010-04-29 13:26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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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外音】

在八班乃至其他班级,很多同学对端木晨产生畏惧是从他转来励志高中两周后的一天开始的,那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那天,广播里放着张靓颖的《朝思暮想》,优美动听得很。

不知道为了什么/一种不克制的诱惑/是颜色/是烟火/对你还恋恋不舍/时间也不能淹没/不知道为了什么/你总比沙漠更沉默/夜漫长/梦太多/床前明月也寂寞/等一场花开花落/朝思暮想/想你的容颜/红尘里是如此难忘/缘分只是过眼云烟/想念是美丽的哀伤/朝思暮想/想你的双眼/一瞬间比天涯还远/你的爱是流水已轻狂/却不懂落花多惆怅

不知道为了什么/千言万语想对你说/看着你/看着我/目光中悲欢离合/因为你会明白的/朝思暮想/想你的容颜/红尘里是如此难忘/缘分只是过眼云烟/想念是美丽的哀伤/朝思暮想/想你的双眼/一瞬间比天涯还远/你的爱是流水已轻狂/却不懂落花多惆怅

但是,校园里又是另一种完全不搭调的氛围。

端木晨和阿弟来到操场上,发现大家都在堆雪人,热闹得不亦乐乎,于是也跟着操家伙玩起来,不大会儿,两人完成了一个死难看死难看的严重猥琐型雪人,明显属于鸡立鹤群,然后,阿弟在雪人的肚子上写了两个字,“校长”,端木晨在雪人的背上写了四个字,“去你妈的”。

端木晨和阿弟从食堂借了几个塑料袋,在操场上装了一大堆雪,提进教室,把电风扇开到最快,然后照着午休的人群头顶,肆无忌惮地狂抛起雪袋。

其他学生等到惊醒过来,身上已经撒满了雪,有些甚至渗进了头发和脖子里,冰凉刺骨。大家很气愤,但是回头一看,始作俑者是端木晨和阿弟,也便不敢再吭声了。好汉还不吃眼前亏,何况这些整天只知道背鲁迅朱自清徐志摩的弱书生都算不上好汉呢,那只能是忍气吞声,大不了实在逼急了就干些狗跳墙的事嘛。

端木晨和阿弟在教室里幸灾乐祸地嗷嗷乱叫,以表达自己从捉弄别人中获得的乐趣,他们总会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呢?很多人总是说什么你快乐所以我快乐之类虚伪的话,可当别人真正痛苦的时候又有多少旁观者是眼里抹泪心里窃喜呢。

【寒寒】

我也被吵醒了,很不爽,但是还有更不爽的,就是我刚要发飙,已经有人抢先了,而且还是个外来户。

“咣!”就在全班被端木晨和阿弟搅得不得安宁的时候,教室后门被人一脚踹开。大家看去,是六班的大鱼头。大鱼头站在门口骂道:“哪个混蛋在这里咋咋呼呼?老子还在睡觉!”地球人都知道了,这回有戏,还没吃过端木晨的拳头的大鱼头早就看不惯端木晨平日的作风,如今正好借机把事儿摆到桌面上。

事实证明,自古英雄主义都是在群众眼前体现出来的,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英雄躲在厕所里自娱自乐的。别人看得见的英雄才算英雄。尤其是蝙蝠侠蜘蛛侠等超级英雄,虽然他们都戴着面具示人,尤其超人总是穿着内裤出现,可那难道不是为了更酷地体现英雄主义吗?

端木晨走过来,同样是目中无人的架势。“我不困,谁也别想睡。”

这时,教室外面突然聚过来十几个男生,虎视眈眈地追随在大鱼头身后。狗仗人势,人也仗人势。大鱼头有备而来,于是更加嚣张,看着端木晨说:“你算老几?”

端木晨不卑不亢地说:“独生子。”

大鱼头看是要把端木晨逼到绝路,说:“独子是独子,恐怕不知道是谁生的吧。”

只听话音刚落,端木晨一把抓住大鱼头的衣领,将他猛然拽到教室里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锁上了教室门。大胖手疾眼快,立刻冲到教室前面,也锁上了前门,彻底阻断了大鱼头的十几个帮手。大鱼头被端木晨迅猛一拉,踉跄着撞翻几张课桌,栽倒在地上。阿弟马上推到一张课桌,砸在大鱼头身上,然后狠狠地踹下去。课桌下面随即传出几声惨叫。端木晨冲过来,拉开压在大鱼头身上的课桌,紧接着抄起身边一把木质椅子朝大鱼头的后背砸下去……

【端木晨】

下午放学,我骑车从东城一路飙到南城,我说的飙是速度很慢的那种飙,新县狭窄的街道上堵车堵得连个屁都难以消散,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点期待臭氧层空洞的想法。

我现在每天晚上都会来县城南部一家快餐店做临时服务生。服务生?起初我很困惑,也许是影视剧惹的祸,我总觉得服务生就是那种穿着性感制服给客人端茶倒酒的年轻女人,如果客人犯贱,就会对她们动手动脚,如果她们也犯贱,那只好跟客人上床了。后来才搞清楚,那是服务员,而我做的是服务生。汉语之博大精深由此可见一斑。

快餐店名叫台湾名吃,所以我在这里听到客人打电话所说次数最多的话就是:“喂?你怎么还没来?我在台湾呢。”搞得我老是以为台湾已经回归了。

这是一家全国连锁的分店,但我总觉得店名听着不舒服,很野蛮,竟然叫“太玩命吃”。

每次我要先去前台签到,然后转去消毒间操家伙。木木。签到是规矩,规矩不能变,虽然我时常觉得这个规矩毫无实际意义。

店里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长期服务生,我唯一的搭档,名叫刘新。刘新因为沉溺于网络游戏难以自拔,只上到初二就被开除了,然后一直在这里打工,抛开雄心壮志的角度以外,目前混得还算可以。听说刘新跟前台收银员三星,也就是老板的小女儿有一腿。刘新是个清瘦小白脸,三星是个职业女性,不论古今,这都已经充分符合了偷情的固定模式。不过事实证明这只是大家无聊的意淫罢了,很明显,三星喜欢猛男,而且早就有了猛男友。

服务生的工作就是等客人吃完滚蛋之后,把桌椅收拾干净。刘新负责回收餐具,我是新手,所以我的工具是一块年事甚高的破抹布和一个已经烂到一定程度的托盘。按照宋老板的要求就是,要擦得死干净,最好跟狗舔过似的。狗舔得很干净吗?以我的经验判断,应该是猫舔得更干净些吧?不过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讨论范围,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因为他掌握着我们的工资。我们只是打工的。打工的没有发言权,要不然农民工兄弟的工资怎么会那么难要呢?

刘新见我进来,于是习惯性地过来打招呼:“今天好像来晚了。”

我说:“你也知道,学校里除了正事儿,什么事儿都有。”见大厅里客人并不多,“看来今晚不会太忙啊。”

刘新笑了笑,说:“当然啦,不过宋老板急得肚子又大了。”

店里生意少,首先我们很高兴,因为活儿少,可老板很生气,但是时间长了,我们也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老板赚不到钱,我们也相应赚不到钱,所以为了工资,我们又要在轻闲的基础上盼着生意兴隆,可那时我们的工作量就又大了,我们很忙很累,又变得不高兴……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逻辑呢?真是比马克思主义哲学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目前宋老板的意思很明确,就是不要扯那么多没用的,先把桌子擦干净了再说。

“刘新,刘新,”厨师大勇从操作间里探出他的大脑袋朝刘新喊着,顺手扔来一张单子,“你快去对面的火锅店借点调料,咱们这里不够用了。”

刘新瞥了一眼,不耐烦地回复说:“知道了,你滚进去吧。”然后,他转向我,一脸奉承地说,“木木,你去吧,我今天刚跟火锅店的老板娘骂了一架,现在过去,她非得砍死我不可。”

“砍死你活该,”我一点不领情,幸灾乐祸地说,“谁让你不老实,我才不去。”

“就当是帮我个忙嘛。”

“那也白搭。”

“你就不能有点集体荣誉感吗?”

“没有。”

“咱们可是同事。”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坚决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

“说什么也不去?”

“不去。”

“周末请你唱歌。”

“早说不就完了嘛。”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消毒间洗了手,然后就出去了。其实我不会让刘新请客的,我只不过是乐于跟他开个玩笑,而且……他说的话从来不算数。就算他真的要请,我去之前也会考虑再三是不是恶作剧,因为他的公信力比政府的公信力低多了。

快餐店往南隔着一家宾馆就是胖子火锅城。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到火锅店的门口,使劲跺两脚,震掉鞋子上沾的泥渍。最近多阴雨天,因为气温偏低,所以热的地方往往是人满为患。火锅店比快餐店面积小,因此看起来更加热闹,我甚至感觉有点憋得慌。

走着走着,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我眼前,我定眼细看,竟然是高洁,她正穿着员工制服耐心收拾一张乱七八糟的餐桌。她怎么会在这儿?我想避开她,于是加快了脚步。但是,高洁好像知道背后有一个人似的,突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望,周围全是蒸腾的煞白热气和喧嚣的鼎沸人声。

【话外音】

感时伤怀的人每天都在喟叹这世界是多么浮华而喧嚣,可是很难相信,这个世界原本是安静的,或者说,是寂静的。

竟然是寂静的。

如果仔细听,任何声音都宛如理查德•克莱德曼挥洒琴键弹奏出的那般秋日的私语。

【端木晨】

高洁竟然冲我笑了笑。她竟然对我笑了?不是自我感觉荣耀,我的意思是说,她竟然会笑?这简直比听到中央电视台宣布免除三年赋税休养生息还要令我震惊。联想到她在班里极尽冷淡的言行举止,此刻我惊诧自己就像是参加迈克尔•杰克逊演唱会的歌迷一样,有一种眩晕的感觉。太神奇了。

【高洁】

端木晨回笑,打招呼说:“你在这儿,打工啊?”

“是啊。”刚才是出于职业道德,现在见他也算亲切,我一边继续收拾一边答话,“你来吃晚饭吗?”

端木晨说:“不是,我是来拿点东西的。”他朝外面指了指,“我在旁边的快餐店,也是打工的。”

我露出了跟端木晨刚进来时一样惊讶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在学校里可是恶贯满盈,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懂得勤工俭学的样子,所以听他这么一说,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以前对他产生了误会?可是这个误会未免也太大了吧,我知道人都有两面性,可是他的两面性让我感觉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愣了一会儿,端木晨先开口说:“你忙吧,店里还等着我呢,我得快点回去。”

我用手臂把遮住眼睛的碎发捋起来,点点头说:“再见。”

“再见。”端木晨转身离开。

想不到他说话还有点腼腆,这不是他平日的样子啊,学校里那个打架时会毫不犹豫地抡椅子的少年,那股凶恶的狠劲跟眼前判若两人。“嗨!”突然,我又叫住了他,“你不是……来……”

端木晨恍然大悟。“哦,对,我是来……借调料的……”临走时留下了一句,“谢谢。”

店里不断的是噪杂,架在墙上的电视播着没人看的广告,顾客进进出出,端木晨的影子很快消失在门外,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愣了好长时间。

“你干什么呢?”经理的太太走过来,看着我说,“没看见客人在找位子吗?赶紧收拾啊。”

我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经理太太嘟囔着说:“家里那么有钱,何必出来受这份罪啊,我知道你妈妈不一般,家里有钱,你可是大小姐,不过既然你已经来到我这里了,就得给我遵守这里的规矩,不然就别干,你是大家闺秀,我们这小庙供不起大佛,不行就让你妈给你另找个好活,真是的,你说你图什么呢,放着好好的学不上,跑这来瞎折腾什么,装样子多累啊。”

【话外音】

花心酒吧里依旧是充满浮华和喧嚣,没办法,这很正常,声色场所如果不声不色那还怎么经营呢?

长长的头发/黑黑的眼睛/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山上的格桑花开的好美丽/我要摘一朵亲手送给你/纯纯的笑容/傻傻的话语/烙印在我的心头难忘记/头上的彩蝶啊飞的好甜蜜/想要对你说我已爱上你/亲爱的姑娘/我爱你/让我走进你的世界和你在一起/亲爱的姑娘/我爱你/生生世世为你付出一切我也愿意/生生世世为你付出一切我也愿意/生生世世为你付出一切我也愿意

一首杀猪般的《姑娘我爱你》终于完毕。阿弟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面向大胖,分不清语气地说:“很肯定地告诉你,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听的歌。”

紧接着又响起了《在心里从此永远有个你》——

为什么我们相遇网络/为什么要拿虚拟对待我/我和你在一起/在一起的甜蜜/这份爱会埋在我心底/我和你相爱网络里/爱来爱去都变成回忆/你的心我最懂/你哭泣我陪你/这辈子注定与你在一起/大声喊出我爱你/时刻把你放心底/不怕网络的虚拟等着你/点击鼠标的情意/传达爱你的蜜语/在心里从此永远有个你/谢谢你让我遇到你/谢谢你也让我爱上你/不管风风雨雨/不问明天在哪里/我都会永远的陪伴你

大胖看着阿弟说:“是不是意识到你错了?明明这才是最烂的歌嘛。”

阿弟很实诚地点了点头,并一语道破天机,“这就是流行乐坛,一首歌,要么填词很烂,要么曲子难听,想找一首词曲都很有水准的歌,比在人民代表大会上找一个真心代表人民的人民代表都难。”

过了一会儿,一名酒吧女郎急急忙忙走过来,在阿弟耳边轻声几句,阿弟转身对端木晨和大胖说:“你们先在这坐会儿,我去后面看看。”

端木晨随口问:“什么事儿?”

“没事。”说着,阿弟跟着服务员朝里面走去。

他们径直来到走廊尽头一个包间里,从门外已经听到里面的嚷嚷声。推门进去。三个喝得双脸通红的中学生,两个女的坐着抽烟,一个男的站起来骂骂咧咧。服务员和酒吧女郎站在包间里等着阿弟处理。

阿弟走近问:“怎么回事?”

那个男孩又提高了嗓门,说:“怎么回事?你们这酒里掺了水,想喝死人啊?这还有没有人管管?你们这怎么做生意的?”

“掺水?”阿弟转向服务员。

服务员赶紧解释说:“我们这些酒都是原装的,都没有开封过,怎么可能会掺水?”

“你们自己的酒,当然不会承认啦!”男孩毫不客气地说,“我现在就有点肚子疼,要是我以后出了什么毛病,你们逃不了责任!”

阿弟细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和自己年龄相近的男孩,然后语气温和地说:“大家出来做生意不容易,给彼此留点余地嘛,请问我们应该怎么补偿你好呢?”

这么一听,男孩有点吃惊,通常那些生意人一个比一个横,今天怎么碰上个胆小鬼,不过,男孩还是马上做作地说:“补偿就算了,反正我们常来,今天的花费都免了,然后我得去医院检查检查,费用你们酒吧看着给吧,这不过分吧,不然的话,以后大家都不消停。”

阿弟随即点了点头,待服务员刚要表示不满,又接着对男孩说:“能不能告诉我是哪瓶酒掺了水?我得把它处理掉。”

暗自窃喜的男孩不加考虑地指了指桌上的一瓶只喝了一半的白酒,自鸣得意地说:“这不是小事,得好好管管。”

阿弟弯腰抓起那个酒瓶,在那个男孩刚要坐下的时候,抡起酒瓶猛然砸到了他头上,然后朝他的小腹狠狠踹出一脚。毫无防备和还手之机的男孩踉跄着后退。阿弟紧接着追上去掐住他的咽喉,将他按在墙上。另外两个女孩顿时看傻了眼,刚想起来反抗,但已经被四五个服务员死死围住,吓得不敢吱声。被阿弟掐着的那个男孩显得措手不及,胆颤心惊,酒和血混合着从他那修剪得不伦不类的头发里流下来。

阿弟一脸冷酷地对他们说:“你们这种小伎俩,我他妈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用腻了,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以后多学点本事再出来混,这个社会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滚一边去,别再让我看见你,”转向里面那两个女孩,毫不客气地说,“还有你们,两个小骚货,也不知道羞耻。穿那么少干嘛?想让男人看的话,干脆什么也别穿多好啊!如我孤陋寡闻,你们这是非主流,还是当小姐?想出来做的话,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客人?我这里什么客都有,你们不是很开放吗?女人得知道要脸才行,回去看看你妈怎么打扮,少在这儿丢人显眼!”

【端木晨】

快餐店晚上九点半下班,其他员工都留在店里等着吃免费的晚餐。我清洗完毕,跟大家道别,然后就出了快餐店。

霓虹灯下的人越来越少了。大街上有的多是匆匆驶过的各种车辆。积水的地方更加显得安静。

我刚刚打开车锁,高洁也手扶脚踏车从面前路过。

“你也下班了。”这次是我先开的口。火锅城的邂逅让我觉得高洁并不是拒绝融化的冰,顶多是……雪。雪应该没有冰坚固吧。当然,她也不是充气娃娃。

高洁说:“你家在哪儿?”

我说:“槐荫街南段。你家呢?”

高洁说:“还真有点巧,我家也在槐荫街,不过,是北段。”

我说:“是嘛。”

【话外音】

然后,两人都没有骑上车子,而是礼貌地并排步行,朝与这段金水路一街之隔的槐荫路走去。

高洁问:“你出来打工多久了?”

端木晨不假思索地说:“大概一个星期了吧,转来励志高中后没多少天,我就找了这个活儿。都这么大了,总不能一直闲着无所事事嘛。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上课,这样倒也不用怕耽误学习。”

高洁说:“我的想法跟你的差不多,也是觉得自己应该学着养活自己。”

端木晨说:“我听寒寒说你家挺……那个啥的啊。”

高洁说:“挺什么?过得挺好?”

端木晨说:“对啊,寒寒说你妈妈是服饰城的经理,是不是真的?”

高洁说:“我妈是赚很多钱,也经常给我留很多日常零用钱,但我基本上都不怎么花销。钱再多毕竟是我妈的,是她辛辛苦苦赚来的,我舍不得,也没资格。我想花自己的钱。”

端木晨说:“所以你利用课余时间出来打工。”

高洁说:“嗯。虽然我妈不同意,但我还是做得挺好。不过说实话,在社会上生活真的不容易。走出了家门,大家都是一样的普通人,都要受别人的冷眼和指责,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眼前出现一口黑洞般的窨井。端木晨赶紧提醒:“小心。”

高洁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地说:“下水井盖又被人给盗走了。”

端木晨嘲讽地说:“看来大家都喜欢做无本生意。”

高洁绕过去,然后说:“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下雨,不过还好,雨不像雪,干得也算够快。”

端木晨点点头表示赞成,说:“我感觉我似乎以前好几年都没见过雪了,现如今都是一年比一年热。很怀念小时候在雪地里打闹的日子。小时候真好。”

高洁微笑着说:“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怀旧的人呢。嗯,不过现在看来今年也许会特殊,前些时不是下雪了吗?还挺大的。”

端木晨说:“但是不知道会不会持久,可能过两天又热了呢,可能以后又很难下雪了呢。”

高洁说:“我看你穿这么少,冷吗?”

端木晨说:“不冷啊。其实是我感觉不到冷,我是冷血动物。”

高洁微微眯着眼,露出一脸不知所以的表情。

端木晨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我的血温比平常人的要偏低一些,所以我的皮肤常年都是凉凉的。除非是太冷,一般的低气温我是感觉不到的。”

高洁说:“那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呀?万一是……”

端木晨说:“疾病?我现在感觉挺好啊,和小时候一样,除了身上体温低一点,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就懒得再去看了,而且现在庸医那么多,偶尔有几个不庸的,却又都那么黑,看个病都是往死里要钱,费用贵无可厚非,如果真能起死回生药到病除,开个天价也情有可原,毕竟大家都是来盈利的嘛,可前提是要真的有疗效才行啊,最可气的是医生看病贵还治不好,咱小老百姓也没办法嘛。”

高洁笑着说:“你很有个性。”

【端木晨】

又有人说我个性,这是否预示着我不久又要被迫转学了呢?管他呢,反正这些年过来都习惯了,而今我已经做到眼中无学校心中亦无学校的境界。继续走。

槐荫街除了两旁以刺槐和龙爪槐为主的行道树之外,最能吊起我的胃口的就是五花八门的商店的六花九门的店名。店名其实可以分好多类,里面学问大了去了,最常见的就是玩文字游戏,利用谐音等。比如,服装店叫“第衣感觉”或者“衣恋”;袜子店叫“袜!在这里”;火锅店叫“同一手锅”;有的很喜欢拿名著说事儿,所以如果一家理发店叫“剪•爱”,那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配眼镜的叫“新视界”,同时,卖首饰的也可以叫“新饰界”;网吧叫“网罗天下”、“一网打尽”的并不少见;不过有些店名取得实在让我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和屁股,比如有家卖鞋的商店竟然叫“鲁迅鞋店”。上帝啊,谁能告诉我鲁迅和鞋子到底有什么关系?起初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仔细想想吧,两者还真有那么一小点联系,鲁迅先生说过,“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很明显,人要走路必须得穿鞋嘛。

【话外音】

十字路口。相互交叉的两条路上,行人更加少了。除了几家大商店以外,那些小成本店铺都相继关门了。天知道这个时候夜生活已经结束还是才刚刚开始。

“我往南,你往北。”端木晨说,“你一个人可以吗?我不着急回家,可以送你。”

高洁客气地说:“没事,我已经习惯了,你先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早点休息,我看你上课总是睡觉,会耽误很多东西的。”

“我知道了。”端木晨说:“那行,我看着你,你先走。”

“再见。”

“再见。”

【寒寒】

我还是会不自觉地想到爸爸,想起他亲切的笑容和宽厚的肩膀,想起他那一身不算好看但又不失风度的蓝色交警制服。

大家都认为我爸爸是一个没有前途的小人物,因为他太正派了,既贪不了污,也受不了贿,更别提包二奶了,这警官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而且,在中国,警察总是被人骂得狗血喷头。

当然,我不这么觉得。在我心里,爸爸不需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只要是我爸爸,这就够了。我爱他。亲情之爱是不关乎身份的。

爸爸遇害之后,我曾想过拿把刀冲到林文沛家里,然后一刀砍死他,替我爸爸报仇,但是我没敢。我也曾想过把帐算在阿弟头上,用他来报复林文沛,但是后来时间久了,我细心想了一些,我认为我爸爸是无辜的,同样,阿弟有什么错呢?就算林文沛做了天大的坏事,总不能再延续父债子偿的老传统吧。

以前我总是跟阿弟在一起打发时间,每天晚上都会在大约过了十点之后才回到家,爸妈一般都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电视似看非看。

“爸,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我习惯性地把书包丢到一边,随即倒在沙发里,我很累,学习对我构不成压力,课外活动却总能把我累得够呛,除非是筋疲力尽,不然我是一个坐不住的人,我觉得生命在于运动的理论是很正确的,不出去玩,那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寒寒,”爸爸一脸严肃地说,“你是不是又去林文沛的酒吧了?”爸爸平时很温和,偶尔语气生硬那也一定是装出来的,或者实在气得没办法了。

我有气无力地说:“和同学玩了一会儿,不伤大雅,思想作风上没出什么问题。”

“你爸爸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怎么不听啊?”妈妈显得既生气又无奈,“林家背景不干净,你不要跟他家的人来往。”

我坐起来,两只手分别抱住爸妈的手臂,“老爸老妈,您二位放心,寒寒都十七岁了,已经到了少年期的尾声,马上就要成为青年人了,我会照顾自己的,林文沛是不是黑社会我不管,反正阿弟仔挺好的,对我也挺好的,这不就得了嘛,我爸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那林文沛的事跟阿弟仔也没关系,我们都是清白的好学生。”

“阿弟仔,阿弟仔,”妈妈十分不忿地念叨着说,“听这名字就知道肯定是个小混混,还说是清白的,以后出了事有你难堪的。”

“哎呀,妈——”我嘻皮笑脸地说,“光听名字怎么能判断一个人呢?那我叫韩寒,也没见得能写出畅销小说啊。”

【话外音】

寒寒曾说她最崇拜中国三个男星,其中,刘德华很有男人魅力,梁朝伟气质好,金城武最帅。

或许是因为名字的原因,后来寒寒崇拜的人里面又增加了第四位,就是韩寒。寒寒特别喜欢韩寒,她收藏的韩寒的书,光《三重门》就有三个版本,阿弟称之为“三重本”。当初听说韩寒要办杂志,寒寒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上课时架着熊猫眼对阿弟说:“我要支持韩寒,我要给他投稿,说不定还能受到他的赏识呢。”

阿弟不屑地说:“你打算投什么稿子?作文都在三十分左右打转,你还想写什么文章?你的文才自己不清楚啊?”

寒寒不理会他,自顾自思忖着说:“首先,韩寒他写过《三重门》,我不能写《四重门》,那太张扬,顶多可以写《二重门》,《一重门》,或者《没门》。韩寒还写了《他的国》,我要让他知道我很谦虚很低调,那我可以写《他的省》,《他的市》,实在不行就《他的村》。想吧,有韩寒给我宣传,再炒一炒作一作,也许我可以一夜成名嘞,我的书也可以卖到百万嘞,到时候我也开博客写杂文嘞。以后人们都称我为韩寒第二,哦不,那样容易误会,最好应该是女版韩寒。回去烧柱香,谢谢上帝赐给我的思想。阿弟,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

说到动情处,寒寒突然满怀壮志地回头,却发现阿弟已经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端木晨】

弹指一挥,又到了班里最热闹的“十分钟”时间。十分钟是指上午预备铃到第一节课之间的十分钟,每天依次有一个学生上讲台表演一个节目,作为课前活跃气氛之用,学生称之Ten-Minutes,简称TM。不得不说,这个简称实在是简得太称了。有一次,英语老师风趣地说,幸亏只是十分钟,Ten-Minutes后面没有再跟一个D字母开头的单词,不然就成了TMD。

班主任高国事先对TM作了一系列很官方的非官方要求:任意选择一个角度,自主确定节目类型,题材不限,时间有限,不要脱离青春校园的内容和范围,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散布色情暴力,不得违反宪法所规定的基本原则,不得危害国家安全、泄露国家秘密、破坏国家统一、颠覆国家政权……

今天该大胖出节目,只见他气宇轩昂地站到了四十双眼睛前面,似乎他的信心比他的肚子还大。“大家早上好,今天轮到我了,我很主动,不会躲过去,因为我知道我躲不过去。在高二八班,任何侥幸都是不能幸存的,因为我们伟大的高老师不是一般的班主任,他是八班的班主任。”班上顿时笑声一片,开场不错。大胖正式拿出稿子,嘴里念叨着说,“领导教会我们,演讲一定要带稿子,不然会出问题的,我不能跟领导对着干,所以,我也准备了稿子,字写得不好,不过你们看不见,只要我自己能认清就行了。”正儿巴经地咳了两声,摆了一个山寨版的马丁•路德金的姿势,演讲开始,“今天,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成为一名勇敢的索马里海盗,每天驾驶快艇,手持突击步枪和火箭筒,对路过亚丁湾海域的各国船只实行人道主义武装抢劫,多帅。今天,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成为一名美国公民,我听说美国的信贷体系异常发达,没钱都能消费,而且可以超前消费,这多爽啊,当然,出现金融危机也是在所难免的,不过不用怕,美国现在已经控制了很多地方最抢手的石油资源,他们有钱。今天,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在最短时间内进军流行乐坛,俗话说得好,就算歪瓜裂枣,出名也得趁早,我知道我成不了迈克尔•杰克逊,但是能成为杰克尔•迈克逊也行。今天,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自己能做到房地产大亨,我会努力从事建造神奇的豆腐渣工程,当然,普通人是买不到的,我只卖给那些已经破产了的房地产商,房子也是有灵性的,所以我相信他们住起来会更有感触。今天,我有一个梦想,我想这个也是大部分男同胞的梦想,就是能跟明星或车模合拍一些不太高雅的照片或视频,然后发到网上与民同乐。你看,由于时间如此短暂,再加上我故意放慢语速,所以我的梦只能暂时想到这里。第一节课是数学,大家无论如何也要绷紧神经,因为数学是一门伟大的学科,你用正常人的思维是学不会的,所以,为了应试教育,我们一起神经吧。”

【话外音】

高二八班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也是高国规的定,就是每节自习课都要有学生值班,就是轮流找学生坐到讲台上,以便监督下面的学生,维持课堂秩序,因为老师都懒得到教室来。轮到端木晨的时候,也就是今天,刚好是黑色星期二,今天正课最多,相应地说,自习课最少,只有一节。阿弟预言说,这点时间完全不够端木晨发挥。

等班主任高国离开教室之后,端木晨拿了一本情色杂志,吊儿郎当地走到了讲台上。站定后,他拿起杂志往讲桌上猛摔一下,很气派地对着下面说:“好了,大家尽情地疯吧,没人管,如果我看见谁还趴在那里学习,那么他的课桌就会从四楼阳台上被扔下去,你们也都知道,我经常说话算数。”

教室后面几排顿时乱成一片,当然,有些是真的想疯,有些是迫于端木晨的压力故意装疯。端木晨会心一笑,坐下来开始低头翻看杂志。

过了一会儿,第二排边上的学习委员马小玲站起来,指责说:“端木晨,你这样不行。老师是让你监督大家学习的,你不能这样放纵大家。就算你不想学习,还有其他人想学习,你这样不仅害了你自己,还害了别的同学,你知道吗?你满足个人,却损害了集体,这么做是不对的。”

随着学习委员的分贝越来越高,教室里渐渐又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教室前面。大家不喜欢多管闲事,却很喜欢凑热闹,尤其是跟自己没有利害关系的热闹,更是越热越闹越热闹。在和平年代,大家总是唯恐天下不乱,因为乱世方能显英雄嘛。可想而知,如果哥谭市的小丑都死绝了,那还要蝙蝠侠干什么呢?

端木晨听了马小玲的话,先是愣了一会儿,觉得太出人意料了,人总是那么神奇呢,然后回过神来,从容淡定地看着她,说:“对,马小玲同学,你说的很对,我知道错了,我是害群之马,我对不起你们大家,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我可耽误不起。”端木晨冷静地走下讲台,来到马小玲的座位旁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猛然拉起她的课桌朝教室外面走去。

楼下随即传来课桌轰然坠地的沉闷响声,以及若干女生受惊吓的尖叫。

马小玲呆呆地坐在只剩下一张椅子的座位处,眼里的泪夺眶而出。

端木晨回到教室里来,重新站到马小玲身边,幸灾乐祸地问她:“还有什么话说?”

这时,寒寒很识大体地走过来推开端木晨。“你干什么,木木,欺负女生逞什么英雄,算了,算了,你老老实实回去吧。”

端木晨没理会寒寒,依旧指着马小玲说:“别让我再忍受你这种虚伪的正义感,少装可怜样儿,我不吃这一套。去办公室告状吧,去跟高国说,就说我这匹害群之马又在扰乱课堂了。去啊,你平时不是最喜欢你打小报告么?去买高国的帐啊,好显示一下你这个学习委员是多么的称职,多么富有责任心。老师会夸你的,你的职位可能会一直保持到毕业呢。班干部就应该有班干部的样子嘛,我耽误了大家的学习,还公然冒犯学习委员,你得去举报我才行啊,身在其位要负责的嘛。”

马小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敢还嘴,更不敢真的出去告状。

寒寒听不下去了,又加了把劲儿,“行了,你快回去吧,别傻了。”终于推开端木晨。

端木晨走到讲台上,不干了,顺手拿起自己的情色杂志,下来路过马小玲的座位,他把杂志翻到好莱坞某当红女星的裸照那一页,摆到马小玲眼前,说:“你不是很喜欢学习嘛,我这里有一本世界名著哎,还是插图版的,你要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