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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以初 《空城》 言情小说 2010-04-27 23:28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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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晨】

我叫端木晨,我是个很爱望文生义的人,所以一直不喜欢自己这个名字,因为它总让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混了小日本儿的血。在我还不会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妈叫我木木,多好听,后来可能是觉得我长大了,她也开始叫我的原名。有一次,我问妈妈我为什么叫端木晨,她说她也不知道,我可以理解,因为我们并不是新生母子,我是她捡来的。

我很晚才开始上学,而且幼儿园只上了两个月,就直接升一年级了。走进学校之后,最让我感到困惑的一个问题就是九年义务教育里面的义务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初我以为是义务全部免除学杂费,可是九年过去了,学校里的杂费一点都不比以前少,只不过那些费用的名称都改得相当深奥了,经常使得我在交完钱很久之后依然想不通那些钱是干什么用的。

另外,很多同学都说我有个性,其实他们所说的个性就是跟正常人不一样,因为我从小喜欢见义勇为,而且经常付诸行动,但是影视作品和现实依据向我证明,见义勇为的人跟联合国的维和部队差不多,都是有一个很好的荣誉和一个很坏的下场,我就是这样在高二时遭到报复,被迫开始了第四次转学。

新学校是县里的一所私立高中,我心想,完了,这不是公家的。我其实比较喜欢公立学校,因为那都是公家出钱养着,不管学生成绩烂到什么程度,老师们每月工资照领不误,整个管理自然也就松弛多了。说实话,如果有人按时给我发工资,而且只会涨不会跌,那我才不管什么弟子三千七十二贤人之类的呢。教育人士常说,师者,父母也。而实际上,老师跟父母差太多了,父母的理想是培养子女成龙成凤,而老师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埋没人才。

【话外音】

新县东郊,励志高中。

如果按照温室效应的套路来推理,今年绝对是一个特例,现在的时节已经到了那些烂俗诗人最喜欢讴歌的阳春三月,本该草长莺飞风和日丽,可是今天下午竟然下起了雪,而且是大雪,这鬼天气,真是比日本的伦理电影都变态。

刚返校不久的学生都在叫嚣为什么不供应暖气,断得太早了。难怪大家常说,学费从来照交不误,受不受益就另说了。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作为一所私立学校的一把手,校长他必须得从小钱攒起,以备不时之需,谁知道政府领导哪天又要来学校视察观光呢,那可是要花钱的干活。

【寒寒】

我爸爸姓郑,按理说我也该姓郑,但是,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所以我跟了我妈妈姓韩,叫韩寒,不过爸妈还是喜欢轻声叫我寒寒,这样别人不容易对我的性别产生误会,我是个十七岁的地道的女生。

我所在的学校位于新县东郊,名叫励志高中,至于校名,这是一所民办私立学校,肯定不能叫第几中第几中,可如果直接叫什么育才啦新华啦精英啦附中啦的,又显得太俗套,所以,校长凭借他汉语言文学大专三年加专升本两年的功底,想到了“励志”二字,校长认为,要想办一所优秀的学校,就得有一个优秀的名字,学生不服,校长就举例子,清华北大南开复旦,个顶个的棒,学生还不服,校长再举例子,哈佛牛津剑桥耶鲁,个顶个的强,总之,刻在校门口的那四个字,励志高中,必须要显出学校够档次。

我在教学楼四楼最西边的高二文科八班。从后门进去,会发现这个班后面空间很大,尤其最后一排只有三张课桌,而且四面相隔都有一米多,它们的主人分别是大胖、阿弟和我。我们都是别人传说中的隔离分子,原因很简单,我们的学习成绩不够好。

大胖长得很符合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面对那些三流猛将的描述,但见此人虎背熊腰、面红耳赤。不过,大胖给人最深的印象不是他金刚般出位的身体,而是他那一鸣惊人再鸣更惊人的响屁。其实大胖总是为了放屁而放屁,就如同现在很多好莱坞大片总是为了3D而3D一样。大胖放屁很有规律,首先矫正坐姿,然后气沉丹田,最后浑身发力,结果就是酝酿出一个让隔壁七班都为之震惊的响屁。有一点我时常叹服,大胖屁股下面的椅子生命力真顽强,久经炮火始终屹立不倒。我想,如果恐怖分子能如此顽强,那美国在阿富汗根本混不下去。

阿弟家境不错,也正因为家境不错,他不混日子还能干什么呢?阿弟很能打架,而保证他不受欺负的另一个关键因素是,他有黑势力背景,大家都这么说。阿弟的爸爸林文沛是我们新县这里的地头蛇,再加上托官僚腐败官官相护官商勾结的福,在新县可以无法无天。这就如同学校里的学生,如果老师姑息纵容,学生是会像哈利•波特那样骑着扫帚上天的。

我和阿弟的关系非常符合进化论,小学的时候同校,初中的时候同班,高中的时候同桌,如果事情的发展都能像明星赚出场费一样简单顺利的话,那大学的时候……

不过这只是我原来天真的幻想罢了,因为几天前我爸爸死了。我爸爸是个交警,死后被说成因公殉职,可笑的是,他是死在野外田地里的。我从爸爸的同事以及我妈妈那里听说,我爸爸是被林文沛害死的,于是我开始仇恨林文沛,包括任何跟他有关系的人,包括阿弟。

【话外音】

班主任高国站在讲台上语调平缓地宣布说:“同学们,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转来我们班,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他。”

下面的学生开始鼓掌。

站在门口的男生应声走上讲台,正色,自我介绍说:“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转学生,我的名字叫端木晨。”目测之下,这是一个集桀骜不驯与温文尔雅于一身的少年。

班里顿时躁动起来,那些没出息的女生和有出息但没地方出息的男生,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阿弟也满脸困惑地问大胖:“有姓端的吗?”

“当然啦,比如……”大胖其实也不太清楚,但故意装得很老成,“端午节。”

“你滚开。”阿弟说,“端午节是人名吗?”

大胖说:“反正是个名词,这就足以说明有端这个字头姓。”

讲台上的高国扶正眼镜,咳两声,继续说:“好啦,希望同学们以后都能和睦相处,多多照顾端木晨同学。”

其实大家并不怎么喜欢和睦相处这个词,因为它总让人想到家庭夫妻,而现实中两个人在宾馆里都相处得很好,但只要一结了婚就很难再谈和睦了,要不然现在离婚证上的日期跟结婚证上的日期怎么会越来越接近呢?最有意思的是,现在有些人就喜欢作贱,在别人家的床上很和睦,一回到自己家床上就不能相处了。

【端木晨】

高国指了指最后一排新添加的一副桌椅对我说:“你先坐在那个位子,以后再说。”然后朝教室后面喊道,“阿弟,大胖,你们是不是该过来帮一下新同学?”

“是,老师!”他们两个回答得字正腔圆浑然有力,但是却坐在自己位子上一动也没动,引得全班哄笑。

我想,班主任面对自己这班学生,恐怕只能感叹雷锋只有一个,而且早就不在了,当代的人都愈加学会发扬“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古典精神。最终,我被排在了阿弟和一个叫寒寒的女生中间。

课后,那个胖胖的家伙凑过来亲切地问候我:“感觉我们八班怎么样,木晨同学?”

“很好。”我说,“但请你不要叫我木晨。”

大胖说:“直接叫后两个字听着多亲切啊,大家都这么叫嘛。”

“端木是复姓。”我一想,初来乍到的,这么说不太合适,再说眼前这小子长得五大三粗,还是算了吧,俗话说得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谁知道他硬不硬?我于是就说,“你们可以叫我木木。”

“木木?”右边的寒寒暗自嘀咕,“怎么听着像条狗的名字?”

我瞪着眼睛说:“你有病啊?”

寒寒回嘴说:“你有药啊?”

呵,她竟然敢模仿郭德纲,那我就奉陪到底。我说:“你吃多少?”

她接着说:“你有多少?”

“你吃多少我有多少!”

“你有多少我吃多少!”

“你吃……”

“你有……”

【话外音】

端木晨和阿弟似乎很谈得来,不出半天的时间两人就已经称兄道弟地侃起来,一副桃园结义般相逢恨晚的样子。当然,这在寒寒看来,两人是混混惜混混,她觉得这个都高二下学期了竟然还转学来的端木晨肯定也不是什么好鸟,毕竟现在林子大了嘛;同时,她也会忍不住想象他们会不会像电影《艋舺》里的太子帮那样由至交好友最后变得反目成仇,而故事的结果和原因往往就是那些屁大点的事儿,阿弟说,“小子,你混哪里的?”端木晨说,“我混的不是黑道,是义气。”

很多时候我相信人是善良的,都是善良的。我希望如此,不管是与否。

【端木晨】

来到励志高中上的第一天课,就像遭遇地震袭击的海地一样,在不知不觉中说完就完了。下午放学后,阿弟对我说:“木木,一起走吧。”然后,他和大胖一起收拾书包准备离开。难道阿弟的意思是要我以后跟他混吗?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转脸问寒寒:“你去吗?”

寒寒也在收拾书包,但是没有看我。“不去。”干净利落的回答。

我说:“为什么?大家一起去吧。”在女生面前,虽然不能实践个人英雄主义,但是偶尔表现一下绅士风度应该没有枪毙的罪过吧。

寒寒拎起书包走人,语气生硬地留下一句:“说了不去就不去!”

我愣了一会儿,转脸问大胖:“怎么回事?”看他大腹便便,活像个贪污不足受贿有余的腐败官员,就知道肯定是一肚子坏水,装着有不少八卦。

这时,看一眼阿弟甩包出去的背影,大胖绷着脸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从政治的角度来看,似乎带有半拉哲学味道,如果放在语文的角度来分析,实际上就是一句废话。他说:“有些事你需要知道,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大胖,”我说,“你是寄宿生,你又没有走读证,怎么出去?”

大胖说:“经验总结,好方法都是现实逼出来的。”

我没再说话,跟着阿弟走出校门。旁边俩门卫装模作样地挨个检查外出的学生胸前是否戴有走读证,当然,只是检查戴了没有。阿弟说,最初的时候门卫连证上的照片都要检查,如果不是本人,就算有证也不放行。后来时间长了,门卫发现再仔细检查也无济于事了,学生们都把自认为照得很难看实际上就是照得很难看的照片揭了下来,男生基本上换成了刘德华韩庚王力宏吴尊赵又廷等等等等,女生基本上换成了李宇春宋慧乔林志玲蔡妍张靓颖等等等等。有一次门卫检查一个打扮很怪异的男生,一看照片吓了一跳,是迈克尔•杰克逊,好家伙,门卫很自觉,没有再检查他旁边那个风格雷同的女生,不用想了,她一定是LadyGaga。

我看了看自己勉强还过得去的照片,问阿弟:“你贴的是谁?”阿弟把他的走读证举到我眼前。我仔细一看,上面有一个蓝色类人生物,噢……是阿凡达,看来阿弟已经不屑于欣赏地球人,他太有品位了。

大胖没有跟我们一起出来,而是绕到了侧门,那里只有两扇铁栅栏。我终于想明白了,果然,阿弟也来到侧门,从外面把自己的走读证递了进去。很快,大胖拿着阿凡达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出来了,最后还补充了一句:“潘多拉真美。”

【阿弟】

我爸爸在城东有一家酒吧,名字叫花心酒吧,是他自己取的,为了这个让人想入非非的名字,我妈妈差点跟他闹离婚。平时我爸很少在酒吧里待,因为他有其他更多高风险高收益的事儿要做,所以我一有空就去酒吧玩,毕竟人总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说话最有权威。

伴着震耳欲聋的劲爆舞曲,绚烂的彩灯劈头盖脸打下来,大胖在舞池里随着人群疯狂摇摆。我坐在吧椅上边喝酒边抽烟,记得寒寒以前常开玩笑说我有健硕的身材和不怒自威的表情,完全就是黑帮片里那种所谓的道上的人。

这几天我很怀念以前的时光。自从郑奎不明不白地死后,寒寒再没有理过我。虽然警方找不到任何证据,我爸爸也矢口否认,但是我知道,郑奎是他害死的。

有时候,只能欺骗自己。

【话外音】

一周前,郑奎像往常一样身着警服在街上维持交通。虽然这个县城已经小到可以在省级地图上忽略不计,但交通还是乱得不得了。小的地域面积有两种结果:集中治理和集中拥挤。新县面临的正是后一种情况。

突然,一辆“飞得太低”的小轿车从郑奎眼前呼啸而过。在交警面前开快车,这不就好比老鼠给猫送消化药,没事儿找胃口嘛。郑奎很不爽,骑上摩托车追过去。事实证明在一个占地面积有限的空间里,体积越小越有利于发挥其自身的作用。摩托车很快将汽车拦截在路边。车窗打开,郑奎往里面一看,是林文沛,郑奎听说过他,这个混蛋坏事做尽,但是却从没有受过严重的惩罚。

林文沛伸出头来。“什么事啊,警官?”

郑奎说:“你的车超速行驶。”

林文沛说:“我以为你这么卖命地追过来是要请我吃饭呢,就为了这点屁事儿,值吗?”

郑奎一口气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吊销驾照,罚款一千元,拘留十五日。”

林文沛把一根刚抽了没几口的烟轻轻地丢到车外站着的郑奎身上,郑奎迅速躲开,然后又回复原状,盛怒不形于色。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阿弟劝说:“爸,算了吧,妈妈还等着呢。”

林文沛要走,倒不是他害怕,只不过真的有事。

郑奎却仍是不依不饶。“先生,请下车,您严重违反了交通规则,必须接受处罚。”

林文沛再也受不了,跳下车来,抓住郑奎的衣领就要开打。这时,从旁边又赶过来两名交警,把林文沛拉开。阿弟也赶紧下车走上前来。

“怎么回事?”刚来的交警问。

林文沛骂骂咧咧地说:“什么他妈的怎么回事?你不认识我啊?”

交警被驳了一个大面子,又不敢对林文沛发火,于是转向郑奎,低声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我不是提醒过你……”

“他超速驾驶,”郑奎指着林文沛,严肃地说,“应该而且必须接受处罚,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话音刚落,林文沛一脚踹到郑奎身上。“你很有种是吧?”

过了很长时间,最终在其他交警和阿弟的劝解之下,林文沛安然无事地妥协离开了。

同事语重心长地跟郑奎说:“,兄弟,这种人惹不起,以后还是聪明点儿吧。”

郑奎很生气,对现实表示强烈不满:“那是因为没人试着去惹他!想惹的不敢惹,敢惹的不惹反而还包庇他,他不嚣张谁嚣张?我们是警察!”然后愤懑地走开。

第二天清晨,郑奎的尸体在郊外野地里被人发现。

【阿弟】

我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端木晨,说:“暂时就这些吧。”

端木晨把纸放在眼前的吧台上仔细看着,这是我罗列的一张黑名单,记录的是励志高中二年级十七个班里所有的出头鸟和嚣张户。端木晨语气坚决地说:“我要让励志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端木晨这三个字。”

是的,端木晨要扬名,所以他选择了拿那些平日在学校里横行霸道的学生混混开刀,打掉不可一世的他们,让大家都对他这个新来的刮目相看,当然,这也只是为了扬名而已,他不会刻意上升到什么顺便除暴安良的高度,因为通常情况下所谓的英雄和好人都是短命鬼。而且看看不少商店在节日期间打个折都要上升到回馈党和政府的高度,那其实是很可笑的,因为商人的最初目标和最终目标都只不过是尽可能让自己盈利而已。

大胖因为体态局限,所以疯了一会儿就虚脱了,气喘吁吁地来到我旁边。我对一个前台小姐说:“给他来杯啤酒。”前台小姐很快递过来一杯酒,大胖端起来一饮而尽。“哥们你慢点,”我说,“你想死啊?我这儿可从来没叫过救护车。”

大胖喘着粗气说:“滚你个乌鸦嘴!”

寒寒也经常跟我来酒吧玩,不过她从不跟我客气,有一次她体力不支撤回来,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对前台说:“饮料!”前台小姐很礼貌地送来饮料,我帮忙起开,寒寒大口喝下,然后兴奋地问:“我跳得怎么样?”

我说:“我觉得大胖跳得很烂。”

寒寒又强调了一遍:“我是问我,我跳得怎么样。”

“你当然比他更烂,”我说,“要是让你们这么跳下去,我家这酒吧非歇了不可。”

寒寒却自鸣得意地说:“嫉妒。很明显,这是嫉妒。为什么我总是遭人嫉妒呢?大胖,你说。”

大胖顿了一下,说:“你跳得很烂。”

寒寒长叹一口气,无比成熟地点着头说:“近墨者黑,嗯,我可以理解。”

【话外音】

疯到十点多,大家开始渐次回家。端木晨是新来的,所以两个人很礼貌地给他先叫了一辆出租车,然后目送他离开。大胖是寄宿生,就直接回学校了。

待出租车拐上另一条街,端木晨回头望去,已经完全不见花心酒吧的影子,然后他冲司机喊道:“停车。”

司机显然吃惊不小。他客气地说:“这才刚起步啊。”

端木晨说:“让你停你就停,废什么话。”出租车还没在路边停稳,端木晨已经打开车门跳出去了。

司机摇下前窗,说:“别走啊,你还没给钱呢。”

端木晨不耐烦地说:“没钱。”

司机见此,马上抹去了所有的职业微笑,骂道:“小屁孩一个跟我耍这套啊,没钱你坐什么车!”

已经走出几步远的端木晨猛然回过头来语气强硬地威慑说:“三秒钟你不消失,我让你的车在这里报废。”

出租车司机骂了两句,忿忿不平地开车离开了。

端木晨裹紧衣服,长出一口气,然后向着家的方向跑去,虽然离家还很远,但他乐于步行,也只能选择步行,他兜里没有足够的钱用来打车。

【寒寒】

从转进励志高中的第四天开始,端木晨便把自己的计划付诸行动,在阿弟和大胖的帮助下,端木晨顺次向十七个班级发出了挑战,专打那些看不顺眼的家伙,他童年时为了好玩而练习的武术在此派上了用场,让他得以在短短一个月内打赢了二十多场。

对此我曾劝过端木晨两句——对,的确是两句——第一句是:“就算你想在励志扬名,也不一定要选择打架这种暴力方式啊。”端木晨说:“我会打架。”所以我对他说的第二句话就是:“你去死吧!”

端木晨努力要做个坏学生,而在别人眼里他也的确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学生,他不但坏到家了,而且还坏到了卧室的床底下的角落的墙缝里。励志高中有大大小小二十一条校规,俗称“新二十一条”,但是除了第九条不准早恋之外,端木晨把其他二十条都违反了个遍,而且是先后从一到二十一,违反得很有层次感。

所以说,在大家眼里,端木晨不是人,而是神,因为神都不干人事儿。

但是他这种学生并不一定会被开除,因为私立学校是以收取高额学费为目的,别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是鸭毛葱皮的大事儿,只要你不明目张胆地操刀子杀人,想被开除都难。

【话外音】

阴霾之后初晴的暖暖阳光照在雪面上总是显得那么安静而美丽,被反射成五彩缤纷的泽晕,所以在雪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如风霜般高洁的,毫无瑕疵的,尽管那些时光的末梢仅仅留存为来去匆匆。

接近中午时分,端木晨单手拎着空书包,步调悠闲地走进教学楼,爬完楼梯,不巧在教室后门口跟班主任高国撞了面。

高国打量了端木晨一眼,瞄着手表说:“还差五分钟放学,你倒是挺准时的。”

端木晨说:“还不算太准时,以前来的时候都是刚好赶上放学。”

习惯成自然,高国知道对于端木晨这种学生只能用屡教不改和无可救药来形容,也就懒得再管他,于是简单地说:“下不为例,先进去吧。”

端木晨边进教室边说:“老师你千万慢点,雪刚开始化,路上挺滑的,别摔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可没那么多班费买礼物去看望你。”

高国顿时气急败坏:“你再说一遍……”但是话音未落,就已经被端木晨砰然关在了教室门外。高国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个很古老又很流行的词,“作孽!”末了还加了一个感叹词,“啊……”

【阿弟】

在励志高中,餐卡基本上就是除人民币以外的第二种货币,尤其是在食堂里,俨然无可争议地成了一般等价物,在卡上余额充足的情况下,只要不是厨师们两公斤重的玄铁菜刀,什么东西都能用餐卡来买卖。

“像高国那种人,就得给他点ColorSeeSee。”大胖边夹菜边鼓着腮帮子说英汉结合的话,“我就讨厌他那副德行,很……”嗯了一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反正就是那副讨厌的德行。”大胖很佩服那些敢于对抗老师的学生,因为他不敢那么做,这就好比很多人无比崇拜那些死在战场上的英雄烈士,因为他们根本没胆量去打仗,借此聊以慰籍。

端木晨说:“高国现在和年级主任一样,根本不敢出校门,要是让我在街上遇到他,算他倒了霉。”

他们两个谈笑的时候,我一声没吭,就像很久以前寒寒和大胖边吃边聊的时候一样。不过那些时候,寒寒总会突然转向一直没吱声的我。

“喂,阿弟,”寒寒会没话找话地问我,“沉默什么?你怎么不聊你那些什么饭岛爱啦,什么苍井空啦的?今天怎么了,从良了,连个屁也没有?”

我瞟一眼大胖,说:“想要屁的话找他啊。”

这样,寒寒和大胖就会不约而同地骂我:“你滚远点!”

高一军训的时候,教官最常说的一句话——“美好时光总是短暂的。”这句话出自一位军人的口中,是多么有分量,又是多么现实。

【端木晨】

我一本正经地说:“大胖,你的屁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在质量上可以和奶粉里的三聚氰胺相提并论,在数量上比煤矿发生瓦斯爆炸的概率还高。这一个月以来,真的,很荣幸认识你,虽然跟你做同学,我会后悔两年,但是不跟你做同学,我会后悔一辈子。”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比看《天天向上》里的脱口秀还热闹。

过了一会儿,大胖指着旁边餐桌几个女生,悄悄地说:“这都一年多了,怎么觉得她们还是没发育?身材还是跟那些超女差不多,一个比一个爷们儿。”

阿弟指着不远处一个相当丰满富态的胖女生说:“她跟你有一拼,大胖。”

“狗屁!”大胖不屑地说:“那种圆柱体,我看了就讨厌。”

阿弟说:“死胖子,飞机场跑道你不喜欢,珠穆朗玛峰你也不喜欢,你以为这里都是江南丘陵啊?”

我插嘴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胖。也许还有人喜欢马里亚纳海沟也说不定呢。”说完这句话,不等大胖拿筷子敲我,我就先以加菜为由跑开了。

我端着饭盒在人群里穿梭,突然就看到了寒寒。一米六七的高挑飒爽型身材,干净利落的短发,活泼开朗,落落大方。大胖曾跟我说他平时和阿弟总是把寒寒当男生对待,经常当着她的面讨论诸如哪个日本女优最正点,哪部电影里床戏很出彩之类的话题,寒寒非但不需要回避,有时甚至还积极参与,乐在其中。有一次课间,语文老师郝秋菊坐在教师后面和学生聊天,让寒寒评价一下旁边两个男生,寒寒一言以蔽之:“很黄很暴力。”

我挤到寒寒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寒寒利落地伸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女生,叫道:“高洁!”

高洁——这个名字真俗真难听,我忍不住定眼看去。

高洁是我们文科八班公认的美女兼才女,甚至一度被推举为班花的不二人选,但是很可惜,全体男生和部分女生强烈怀疑高洁是个性冷淡,要不然干嘛叫高洁呢?高洁意为高尚纯洁,而大家普遍认为地球上没有高尚纯洁的人。就好比很多女人说金城武不是地球人,因为地球上没有他那么帅的。高洁一周和男生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大胖一天放的屁多,更别提异性恋爱这种无聊扯淡的事了。寒寒引用了潘美辰的一首歌的名字来形容高洁,说她是一颗“拒绝融化的冰”。男生就没寒寒这么委婉了,他们说,谁要是娶了高洁,还不如直接买个充气娃娃得了。

“寒寒……”高洁先是有些吃惊,然后缓过神来,细声细语地问,“你吃过了吗?”

寒寒看了看我,说:“我吃饱了,不过好像还有三个饭桶没填满呢。”寒寒又转过去问,“你一个人吗,高洁?”

“嗯。”高洁优雅地点了点头,举手投足间如同《神话》里的的玉漱公主——是电影版的金喜善,不是电视版的白冰,因为她们两人的气质存在着气和质的双重差别,至少全球五大摄影师之一保罗•洛威尔斯在给金喜善拍完写真集《惊艳喜善》之后,不惜赞美她拥有苏菲•玛索的性感和伊莎贝拉•阿佳妮的高贵。不过,有一点我不太能接受,他干嘛要把一个东方女人夸得跟两个西方女人一样美呢?如果有人说我长得像法国人,我会认为他在诋毁我。当然,我也知道,越是有身份的人,越会扯,说的话越没必要相信。

“过来一起坐吧,高洁,我请客。”寒寒很大方,一贯如此,不过天知道她今天拿的是又谁的餐卡。

【寒寒】

在我提出邀请之后,高洁稍微瞄了一眼我背后的端木晨,然后拘谨地说:“不了,寒寒,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很明显,她以为我和端木晨是一起的,而她绝不想和端木晨这种人沾上边儿。好像怕我再挽留,打完招呼,高洁转身就走了。

端木晨朝高洁的背影“嘁”了一声,说:“真会装,肯定是个闷骚型。”

我当即捶了他一拳,说:“少废话,你知道什么,高洁不是装模作样,她本来就是个单纯的人,你们男生自己喜欢意淫罢了,还好意思说别人,哼!”

“哼,我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这有什么错?”端木晨先模仿了我的语气,然后一脸狡黠地说,“难道你跟她有一腿?”

“有你个头!去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