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租车司机和他的儿女们
我可以载你一路,但是不能载你一辈子。
“大女儿正处在叛逆期,已经吵了好几回架了,现在好像根本就不愿意看见我的脸似的。明明才十几岁,女孩子怎么就这么早熟呀!”
我怎么知道女孩子为什么会早熟,就算知道我又怎么跟你说呀!
“小儿子刚刚上小学不久,可是交不到朋友还总是打架。刚才载你之前,我刚被叫到学校去。总是被老师教训,我这张老脸怕是早就丢光了。”
虽然很同情你,但是既然已经丢光了,那还怕什么呀!
“话说,兄弟,你要到哪呀?!”
总算想起来问我了,多亏了你是个出租车司机呢!
因为许久没有和警察周旋了,无聊的我特别找到了一个有很多警察的大城市。很普通的大城市,该有的它都没有。
我在警察局的大门口抽掉了两包烟,这些迟钝的警察才发现我这个通缉犯的存在。在这帮家伙努力搜寻我的这个下午,我悠闲的坐着公车巡游了这个城市。
夜幕降临,警察们坚信我会逃出这个城市,全部都埋伏到了城市的各个出口。
可惜的是,我还不是很想离开。
城市就像是大富翁的游戏盘,人只是可怜的被支配着的角色罢了。难得的是,在这无端存在的支配关系之下,人们还是能够安然的享受自己的生活,爱情还有与家人的时光。
人无论在哪里,只要还活着,就很难离开他人吧!
是吧?司机大哥!
我没有什么目的地,这里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我熟悉的地方。但是,我又不想过早的结束这场和警察的游戏。所以——
“我想在这城里逛逛,您随便开吧!”
这个年逾半百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下,顿了有一分钟没说话,然后,
“失恋了吧!你这样的客人我过去也载过。没事儿!跟着我转一圈保证你什么都忘了。咱们聊着聊着就没事了。”
我就知道,即使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这个司机还是会评论一两句的。
那好,那就聊吧!
我不是很喜欢多说话,但是我却热衷于听别人讲话。我这类擅长倾听的人,可以不动声色的掏出说话的人更多的东西,让他们滔滔不绝的讲下去。
虽然,我并不经常会认真听讲话的内容。我只是喜欢这样的一个气氛,一个令我可以平静观察或思考的气氛。
我常想,旅行中最有趣的不是起点或是终点,而是坐在车上舒服地看这周围景色不断地变化的过程。这样的过程在这迷茫的夜尤为突出。
在这宽宽的出租车后座,哑猫懒懒地趴在我的身边。车窗外逆流的车灯,变成一条条的线从我眼前消失。
然后,手机响了——
接过电话后的司机安静了下来,我所热爱的气氛一下子没有了。看得出同时也听得出,有什么事情正在烦恼着这个壮硕的司机大叔。
我很有耐心,等待。
“兄弟,抱歉了,我不能再载你了。”出租车司机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尽量自然地对我说。
“刚才医院来电话了,说我前两天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可能有点什么事,医生要找我谈谈。”
人都是脆弱的生物,濒临崩溃的时候,大多都会变得跟他一般平静。
这个大叔已经深深地陷进了自己痛苦的思考中,早已忘了后座上这两个还没来得及下车的乘客。
车子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开往医院。
“那我们就陪你去看看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他的嘴张了一下,好像急于否定这个建议。但是,什么顾虑又堵住了他的话。
最后,
“好吧!谢谢你了。”
出租车继续开往医院。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讨厌医院呢?没有吗?那好:我很讨厌医院!
我不喜欢医院里的那些趾高气扬的医生对我的身体指手画脚,我更不喜欢看见走廊上病人以及病人家属的脸,让我感觉到太多的痛苦。
每一个到医院来的时候都会想到死亡。有人想的是自己,而我往往想到的都是别人——
现在,我正躺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哑猫被我搬到了我的胸口。
出租车的主人已经进去快一个小时了,周围没有一点的变动的迹象。
司机的天空下,小小的出租车里想起了突然的铃声,我真的会痛恨这样的故事安排。
手机响了很久了,好像不打算停。我很不好奇地拿过手机,屏幕上一如所有中年男人一样显示着“家”。
这家伙,巨蟹座的吧!
“你在哪里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从话筒的另一端,一个中年女士的声音焦躁地飘了出来。
我整理好心情,客气的回答:“
对不起,您所呼叫的机主暂时不在服务区,请半小时后再拨。”
挂了,我挂了。
显然是对我的应答方式不是很满意,手机一如刚才还是不断的响。又半个小时过去了,铃声戛然而止,手机竟被折磨的没电了。
医院晚上不会有太亮的灯,大门口冷清的灯光下模糊的出现了出租车司机的身影。我还在躺着,等着可能的各种消息。
车门开关,沉默,无声。
车子默默地驶离了医院。
司机阴沉的脸比外面的天还差,马上就会崩溃的表情挂在这张可怕的脸上。
“刚才有人给你来电话了,是个中年女人。”
急刹车——
然后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那不堪的崩溃,如果可以选择,我一次也不想看到。
出租车司机紧握着病例的手不断地捶打着方向盘,一下接一下。终于,松开了。
捡过了通知单,是肝癌。
面对死亡人皆相同,我好奇的只是死亡原因的不同而已。
时间看着也差不多了,不能在这里等下去了。
“你不是还活着嘛!而且,你还有一个家等着你呢!”
我不太会安慰别人,对吧,哑猫?
出租车司机:继续逛吧,兄弟?
后座上的我:好呀!
我已经不敢自大的认为我能够理解得了眼前的这个老男人了。
明明已经有那么多值得脆弱的理由了,却被一双令他颜面丢尽的儿女化解的什么都不剩了。
男人的坚强只有为了家人的事后才会出现,出租车司机的儿女们,是他的希望还是他活着的理由呢?
都差不多吧!
车子无声无息地驶在公路上,空气中的湿气凝结得越来越厚了。一场大暴雨将近了。
我看见一只顶风的燕子划过,开始了担心。
来到他家楼前的时候,雨已经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
我以老朋友的身份被引见给了他的家人。
房子不大,但对一家四口来说,也够宽敞了。女主人对我的到来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随后她就被她的丈夫拖到里屋去了。
剩下的只有我,哑猫,以及那两个孩子。如果说,他们的母亲只是对我有些疑问的话,他们对我这个带猫的陌生人更多的是好奇和厌恶吧!
真是正常的孩子呀!
大女儿一脸的不屑,小儿子紧皱着眉头。想我也是好不容易活到这个年纪的,居然在这里被这两个小兔崽子小瞧。看来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在我们这几双眼睛瞪来瞪去的时候,司机陪着女主人走了出来。
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了。孩子们脸上的鄙视也不见了,一副担心的样子。
恐怕还是不能说的吧!
多呆无益,我告别了这悲怆的一家,顺手拿走了出租车的钥匙。
小偷小摸的习惯我是没有的,但是不问自拿的爱好我却养成了。
看着窗外渐渐打起来的雨水,不时响起的雷声提醒我这样的天气最难得了,难得的满布戏剧的天气。
雨刷不断的敲打着车体,雨水不自然地分流向两侧,可是我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
水是透明的,可是却无法透过透明看到前方。
刚刚上了一个客人,看起来像是刚刚加完班的小职员。被雨水浇透的她,可怜的等着车回家。能够找到出租车,这个女孩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后视镜里看她,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满脸的疲惫,难得暂时的放松。
她盯着趴在副驾驶座上的哑猫,欲言又止。
哑猫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这只猫很奇怪吧?”
职员小姐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了,连忙摆手。
戒备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多复杂的神情。
她的手机响了,看了看号码,有点困难地叹了口气,接听了起来。
“喂,妈,我在家呢!没事的——”
家里显然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样的天气。
“我早就到家了,没被淋到——我挺好——你和爸爸要注意身体——好,没事的——早点睡吧,拜拜.”
在这不知道什么泼下的大雨里,我虽然很想跟她聊聊,但是还是让她快快回家休息吧!
我依旧没什么诗意的开着这辆借来的出租车游荡。
坐在出租车司机的位置上,却还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哑猫和我一同安静地盯着前方,看不清的迷雾。
不知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指引我们启发我们。
又有客人了——
一对夫妻,丈夫已经喝的不省人事了,妻子费力地撑着他那庞大而且酒气熏人的身体,终于挤进了小小的车后座。
大多数司机是不喜欢搭载这样的乘客的。但是我不是大多数一派,我属少数派。何况,我连司机都不是。
妻子紧锁的眉头一路都没有打开,看着酒醉的丈夫,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怜悯。
这个混蛋挺有福气呀!
送完了他们,不知哪里的钟声也已经响过十二下了。
雨一旦下起来,绝不会按照人的意志选择停下的时刻的。
无论今夜有多少事发生,雨还是会下。
即使有生命的诞生和消亡也不会例外。
现在车速早就超过120了,而我却还是没有看见那该死的我高速公路出口的影子。
尾随在我车后的警车看不到尽头,那尖厉的警报声渐渐的被后座上待产的孕妇的呻吟声盖过了。红色和蓝色的光不断透过车后窗打进车里,在她的身上跳跃着。
哑猫安静地伏卧在车座上,细心的听着孕妇的呼吸。
我只能无言地继续加速。孩子的生命可是我无法背负的。
在这样紧急的时刻,我不想争辩生活中戏剧化的巧合。例如为什么今天会下雨,又或者是为什么下雨天会打雷,更加为什么的是打雷怎么就正好把医院打瘫痪了。
至于这个孕妇是怎么上的我的车,我又是怎么冲过警察的把守逃上高速公路的,实在是没有时间再提了。
生命不是我创造的,也不会是上帝。我能听见的只是创造生命的这位母亲的痛苦和焦急,至于其他的声音,都和在雨水里,被这辆载过悲伤载着希望的车甩到了远远的后方。
坐好了,我们最后再跑一段。
我生平第一次喜欢上了医生,当我看到警察们被妇产科的医生护士们赶出医院的时候,我确实是爱上他们了。
于是,那个母亲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想出租车司机一样创造了自己的牵挂。
我虽然还是不很理解,但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觉得没有告诉他们我现在的情况真是对的。
那辆出租车彻底是报废了,从湖里打捞它至少要用半个月。等他们捞出来,我们又在哪里呢?
哑猫——
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