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步
我在村间的公路上蹒跚着,二十岁的小伙,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那样的颓唐。
邻居的老太太看见了,说:“谁家的孩子,好像有些面生?”
她是在装作不认识吗,我心说。哎,也怪自己,好像飘在深秋的枝头枯黄的叶子,丢了魂似的,一副落魄的样子。
我迈着软绵绵的步子,无力地走在回家的公路上。父亲母亲皱着眉头,对于我的突然归来,表示深切的不安和惋惜。
母亲说:“去看看吧,到龙桥县,那儿的医院有名。”
父亲说:“去吧,我给你找些钱!”
我想痛苦,但连痛苦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默默的点一点头。便一头扎在炕上睡下来,母亲赶忙为我盖上被子。
被子,这软软的被子,仿佛我软软的四肢,仿佛我软软的心,无力的,又仿佛一团棉花,松松散散地摊在炕上。
热,燥热,令我手脚汗津津的。迷糊中,我仿佛回到了那个村小,是星期天吧,只有我一个人到校,其他路近的同事都是星期一一大早来。啊,要喝水,没有;要吃饭,也没有。赶了三十多里路,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好强忍着。躺在炕上,怕,也没办法。据说,这栋教师宿办房后就是过去的坟场。想到这些,不由得叫人毛骨悚然。可不休息是不行的,明天,明天还有功课、作业、零七八碎的事,等等,还要自己去做。横竖一想,也不管学校限不限电,亮着灯睡吧。胆正了,就睡着了。
隐隐约约的,好像有谁拽着我的胳膊,我想挣,但挣不脱,好像把我拽着在炕上转了半圈。我想呼喊,但声音哑哑的,空旷的四围没有一点回声。我使劲挣了几下,总算清醒过来,但噩梦已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既然是梦,就应该有做梦的理由吧,我试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在身子的两边自自然然的放着,并没有压在胸口上。难道……莫非……我不敢再去猜想,也没有了睡意,蜷缩在炕角,木然的,等待着天明。每一阵狗叫,每一声鸡鸣,甚至每一丁点细小的声音,我都倾听在耳,虽然不怎么怕,但是心有余悸啊。
我感到一阵阴冷,迷糊中卷紧了被子,仿佛看到母亲为我想吃什么,我好像回答了一个“不”字,又走进了梦乡。雨真大,热闹的市场物资交流会令人着迷,周瑞发的录像更是带劲,我挤进去看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到晚上八点左右才出场。街上已是灯火辉煌,想回学校已是奢望,而不回学校又能去哪里呢?走吧,硬着头皮走吧,谁让自己是一个乡村教师,摆不到街面上,就只好让人家随意踢到乡下去。
在通往乡村的土路上,在瓢泼的大雨之中,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冷吗?冷!怕吗?怕!我一路从不敢往后看的,尽管我不相信什么迷信,但心里还是有些痒痒。因为小时候听人说过,走夜路的人只能朝前看不能往后看的,否则,朝后一看,你就会吹灭自己肩膀上的两盏灯,恶鬼就会扑上你的身子,你势必要遭殃的。好不容易挨到了学校,我浑身感到一阵轻松,是周瑞发给了我力量吧。我装进了房间的门,才发觉自己周身上下没有一点干着的地方,淋淋漓漓的水顺着脸颊、衣襟和裤脚淌了一地,搞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大概都有吧。我的心不住的“噗噗”的跳,呀,我才记起在半道上还有一处坟茔,是以前晴天星期天下午到校时见到过的,可今夜却忘了它的存在……
热呀热,我一脚把被子踹开来,翻了个身。影影绰绰的发现父亲在我面前,板着面孔厉声说:“还不起来,不吃不喝的,还像个小伙子?这五十元拿去看病吧,别错过了早车!”
我才想起,自己是万不得已请了假回来的。学校的制度很严,并不针对谁一个人,其中有一条明文规定:非你不可的事决不准请假。刚参加工作的青年教师为了给领导同事留下一个好印象,除了工作卖力外,尽量做到不请假。
可这已到了非请假不行的地步了:起先的感冒,不方便就医就没看;连三天过去,咳得厉害;接着大口吐痰,痰中还带着血丝。——我很害怕,不停的心中自言自语:我要死了吗?自己回答:不会的!又问自己:那问什么会咳血?自己回答:也许是上火,鼻血涌到喉咙里了。
不久我就发现,自己的这些自圆其说的想法,纯粹是自欺其人。因为咳血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晚上出着盗汗,白天饮食无欲,阻路明显吃力了。我成了病人,我成了废人,我陷入了绝望。我跟校长请假,校长说:“我只能拿住半天的事,要请一天以上的假,就去找专干。”专干就是乡小学的校长,他是个带体育的出身,说话粗鲁,很反感青年人相互串校的。我便想见瘟神一样去见他,那人从自家的炕上下来,曳着鞋坐到椅子上说:“年轻人,听说你的尾巴有些翘,注意一下,啊!请假干啥去啊呀,老婆生日娃满月的事少跟!有病请假,看了快回!”我身子微微的颤抖,说不清是紧张,还是身虚,只是唯唯诺诺的应承着,就这样离开了他的家。
我是一只飘卷在秋风里的枯叶,白天和黑夜的唯一区别是:咳血与盗汗。什么病魔榨干了我身上的脂膏,我将毫无气力的离开这个世界。天堂,我已无力气攀登;地狱,我已无重负堕入。我会游离在空气中么?何时能遇到让我倍感亲切的你,给我自信与勇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