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
月亮爬上了山的那头,我在地上观看着牵牛。猫头鹰的叫声顺着金黄的麦浪,一波紧似一波地传来。田鼠吱吱的叫声时起时伏,狡猾地在和它们的天敌斗智斗勇。
我叫声:“月亮,快快的长高,亮起来!”
而月亮却好似故意和我捉迷藏,在山的那头时起时落,把大半的光亮投射在天外。忧忧郁郁的光亮,让我难以释怀。麦田生长在村庄外,在开阔的地方呈金黄的海,遮挡了蜿蜒似蛇的田间小路。然而人的思想是不能被割断的,仿佛不死的幽灵在千里万里外游荡,在坚如磐石的历史与未来的壁障中来往穿梭,自由驰骋。
好不容易,月亮跳到了天上,汹涌的云涛却挤着它颠簸在狂澜之上。地面上的树木也好像在奔跑,麦田也纵身向西奔流。晕眩,我好像处在四十度的高热之中,额头滚烫,双肋汗如泉涌。晕眩,猫头鹰的叫声响成一片,老鼠吱吱地使劲往自己的窝里钻,又仿佛无处可逃,一时间手忙脚乱。
月亮啊,月亮,好不容易告别了群山,送别了云涛,静默的悬在天上,尽情地释放着自己如玉般晶莹的光。我的心也宁静,宁静得像阳春三月微风不起的湖面,湖面上还倒映着两三垂柳,小憩着一对鸳鸯。然而好景不长,麦浪不翻,草树不响,猫头鹰和耗子也一下子不见了踪影,只有孤寂的一弯月亮悬在天上,只在遥远的天际闪着几颗渺远的星光。死寂带来的恐怖,笼罩在心头,吓破了孤独人的胆,跑跳不停,无论怎样,都挣不脱精神上捆绑的那道无形的绳索。
被子掉在地上,把床上的人惊醒,来了一声尖叫:“呀……!”
屋子里是一片黑暗,恐怖的气息早已被这浓的推不开的黑暗所吞噬。月光,一丁点也没有,只在窗帘上印着万分之一的白光,让你觉得世界还有呼吸,还有生气。
迷蒙之中走出了年迈的外婆,微笑着向母亲许诺:“军子很听话,我要送他一方砚台。”母亲笑一笑,并不搭理。
砚台,我心说,砚台是什么东西呢?是她放烟灰的盒子吗,或者是一件神秘的玩具?或者是让他自豪的舅舅的学生时代的用具。
于是没事的时候,我便趁外婆不注意四处找找,方桌的抽屉、板柜的底下,甚至粮仓的角落,甚至她蹲坐的炕角的席子底下。
外婆没有察觉我的追索,每每看见我只是笑笑,便把嘴里吧嗒着卷烟,小脚迈着轻快的碎步忙着自己的事情:洗衣、扫地、做饭,驱赶鸡鸭,一边铲着院子地面上落下的鸡屎,口里还一边喃喃地骂着:“他这些瞎先人,到处拉稀,咋不死哩!休……”
我弯在一旁,抠着地上的土,心里想着:砚台,我等你送我砚台,外婆!
“砚台……”我挣扎着,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呼吸正常,原来是梦魇了,左手压在心口上,憋住了气。自己翻转身子,想着柜子上立着的那面外婆的的大大的遗像,心里还不住地扑扑的跳。心里默默地祷告:外婆,砚台我不要了,行吗?我已经有了两房砚台,一方是父亲磨剃刀的羊肝石的,一方是自己到省城买的螺纹砚。倒上墨汁,还能凑合用的,写大字,可以用搪瓷碗来成墨水的。
……再就是,我的字写得……
阳光明朗得很,我又溜到灶房里,饿得实在没办法,只好背着母亲去搞点辣子加馍吃吃。不是母亲舍不得给自己吃,只是我营养不良,医生告诉她不许我吃生冷刺激性食物。可我把灶房的门刚掀开条缝隙,就看到灶台上的浅绿色的泔水盆,放着刺眼的光,变得好大好大。它让我觉得,好像有谁的目光在一眼不眨地死死地盯着我,逼得我不能向前。我感到一阵难以支撑的晕眩,失去了知觉。
迷迷糊糊的,又好像母亲说:“他书来啦,你快赶紧给娃打针!”
我哭闹着、骂着,在院子里打转转。奶奶紧跟在我的身后,嘴里不住地喊:“军,乖,不打针,不打那死针!”
母亲站在窑门前,只冲是笑,并不上前抓我。
奶奶也是小脚吧,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傻娃哩,你看土咀上有啥哩?婆不哄你,不打针的……”
我便顺着窑面前的土台,爬上土咀。呀,这么多,我抓在手里的是自己最爱玩的废青霉素瓶子,软软的橡皮盖可以滚来滚去,亮晶晶的玻璃小瓶可以装上撮洗衣粉,化点水来吹泡泡。我顿时爱不释手,左一把,右一把地往自己的口袋里装。可口袋好像没有底,我的一双小手不歇气的装,却总也装不满。我累了,喘不过气了,我要歇息了……
麻雀喳喳的,好烦人。老天大亮,新的一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