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无义官枉法攀贾府 多情偶比踵赴黄泉
据《红楼梦》第十五回描述,那凤姐儿在操办秦可卿葬礼期间略嫌铁槛寺内歇息不便,就带着宝玉、秦钟来到馒头庵寻下处。当夜,庵中老尼静虚小心陪侍凤姐,并趁机央求凤姐,言其旧时施主张家因为女儿亲事招致官司,请凤姐从中帮忙。那凤姐竟毫不客气地索要三千银两,满口应承了结此案。但究竟此案详情如何,《红楼梦》中记述甚略,其实其中情节曲折,跌宕起伏,言其令人荡气回肠,感叹不已,应当不谬也。
话说京都以西百余里,有一长安府,长安府治下有一个长安县。离县城东北二十多里的白虎山脚下,又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善才庵。这善才庵建于唐天宝年间,历史不可谓不悠久。现今馒头庵老尼静虚的故里,就在这善才庵附近的李湾村。那静虚俗姓李名叫转儿,可怜见生来命苦,九岁娘死,十一岁爹亡,十二岁上便进善才庵做了尼姑,并取法名静虚。距庵九里的张家集有一位家产百顷的张员外,与静虚家原为远亲。当年因其夫人常进庵烧香,每到必来静虚处歇息,所以显得亲近了许多,因此两家你来我往,原为常事。
这张员外膝下三子一女。三位公子皆娶妻生子,惟有宝贝女儿名唤金哥,生得如花似玉,亭亭玉立。先前,张员外因买田求舍与人打过几次官司,托人关系常到长安府守备王元处打点,遂相交渐厚。后已赋闲在家的王守备见张员外女儿金哥相貌不凡,便与其相商议婚,将年方十七岁的金哥许配给王守备之公子王诚,并择日下了聘礼。后金哥随父亲也到过守备府数次,与王诚甚谈得来。那王诚自然知书识礼,文质彬彬,更招金哥喜爱,二人郎才女貌,好不融洽。那金哥自以为前程有靠,每日乐颠颠的,十分惬意。
俗语说“人在地面走,祸从天上来”,竟一语点中要害。就在金哥与王诚二人如胶似漆,将要谈婚论嫁之际,事情产生了变故。这年暮春时节,有一日金哥禀过母亲,带着丫鬟荷香,去离村十来里的广寿寺庙会进香。这广寿寺乃方圆左近规模甚大的寺院,其庙会也最热闹。会上熙熙攘攘,人们摩肩接踵,挥袂如云,各样商品琳琅满目,技艺表演比比皆是。更有一台昆腔戏班正上演着《劈山救母》大戏,引得台下人头攒动,你挤我拥。金哥和荷香见此情景,高兴得几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两眼看不完的玩艺,观不尽的胜景。忽然,荷香拉起金哥的手道:“小姐,快来看!”金哥顺着荷香的手一看:哇!只见道边有一位捏糖人儿的,满挑子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糖人儿,有飞禽,有走兽,有人物,有花卉,应有尽有,且皆栩栩如生。而且他的叫卖声也实在别有情趣——
大家都来瞅一瞅,俺的糖人儿啥都有:
有猪猫,有鸡狗,狼虫虎豹都会走;
刘备张飞关云长,桃园结义传千秋!
…………
买糖人儿,麻利点儿,过了这村没这店儿:
买了我的小糖人儿,小闺女纺花多出线儿;
要不买我的小糖人儿,家里头虱子虼蚤乱打架儿;
…………
听着卖糖人儿的唱卖声,金哥乐得跳了起来,连连拍手道:“太好啦!这词儿编得太有意思啦!”并向荷香道:“荷香,快掏银子!我要多买几个,回去插在绣房里,天天看,天天乐!”可她们根本没有料到,这金哥的一举一动,全被旁边一个人看在眼里。
各位看官,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是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名叫李曲的。此人二十来岁年纪,长得风流倜傥,倒是一表人材。只因偏爱女色,而又过于挑剔,故媒人提了数门亲事,皆不中意,所以一直没有定下终身。然世上的事多有凑巧,这李曲从未来广寿寺赶过庙会,偏今日突然心血来潮,带领几个家丁前来赶会、随喜。他们在庙会上横冲直撞,到处蹿动,引来许多百姓白眼相看,又不敢有所得罪,只得远远躲避着这群目中无人之徒。方才他们冲到戏台前,看着舞台上的小旦装腔作势地唱着,便大呼小叫,还夹杂着长长的口哨声。众人对此皆呆望着他们,敢怒而不敢言。
闹了一会儿,他们似乎腻烦了这种动作,李曲一挥手,一伙人便扭头转向,冲出看戏的人群,向买卖物品的场所而来。那李曲边在人群中拥挤着,边用贼一样的眼光浏览着穿得花红柳绿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看着看着,他被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所吸引,双眼不由转过向来,向笑声飞处望去。原先不望便也罢了,哪知这一望,直把个花花公子给望傻眼了。李曲自信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貌的少女——身材匀称,体格风流;肤色深一丝则显黑,浅一丝则显白;个头增一分则显高,减一分则显低——要说“沉鱼落雁,闭花羞月”之喻,显然非她莫属了。他看着金哥无所顾忌地笑着,自己心中美得不能自已,两眼直瞪瞪瞅着金哥。
李曲这一举动,被他的几个家丁看在眼里。他们立刻理会了主子的意图,相互窃笑起来。李曲听到家丁们的吃吃笑声,不由怒从中来,向他们嚷道:“笑什么?笑什么?吃笑米豆了是咋的?”其中一个名叫喜来的家丁笑着向伙伴们道:“真是的,白跟了主子这么些年。这个时候该干什么,还用主子交代?”于是大伙都点着头,铆足了劲,待金哥和荷香开始挪动身子,到离开庙会上路回村,便走哪跟哪,一直在后面尾随着。直到快进村子时,他们遇见一个老妇人,便上前打问到金哥的名姓、家境后,立即折回原路,回到李曲身边,向李曲禀明原委。那李曲听了得意地点点头,喊道:“回府!”便率领家丁们离开庙会而回。
回到家里,李曲便害了相思病,日夜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其父母问明原由后,即去府衙求太爷出面,去张家集张员外家说合此事。府衙太爷推辞不过,只得派两个衙皂陪着李曲登门求亲。这府衙太爷原以为自家权重势大,如此屈就张家,对于张家来说,不啻于天大之喜事;原本求之不得,今上天落下馅饼,自然乐不可支。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张家竟生生让府衙太爷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
原来金哥和荷香在庙会上正笑着,就看见一个阔公子死死地盯着金哥。金哥好不自在,就拉起荷香往回走。一路上还发现后面有人跟梢,便越走越快,最后把跟踪者远远抛在后面,兀自进村回家。夜晚,荷香还跟金哥说道:“现今想起那不要脸的货,我还恶心呢!”金哥道:“林子大啦,什么鸟都会有的。但愿咱以后不再遇见这种货色。”哪知事隔三天之后,张家来了三位不速之客——李曲和两个衙皂。当荷香在绣房内听到老爷的叫声,来到客厅,一眼就看见日前在庙会上见到的那个色鬼。又听到老爷吩咐她:“快快上茶!”她才如梦初醒,赶紧忙活去了。只是荷香很快就回绣房将此事告知了金哥。二人推测了半天,也猜不透来者之意。
吃过午饭,客人走后,张员外把金哥叫进客厅,金哥方知晓那个公子是来求婚的。金哥老大的不乐意,白父亲一眼道:“父亲也真是的,俺明明已经许下了终身,还承当这种色鬼作甚?”张员外道:“孩儿,为父并未答应于他,也是以女儿已许聘人家为由,委婉回绝了他。可是看他那老大不高兴的模样,还有他那不可一世的气势,看来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金哥道:“只要咱们没有承当于他,他对咱又能怎么样?不论什么事,也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吧!他家官势再大,难道会来抢亲不成?”张员外也点点头,道:“孩儿所言甚是,想他也不至于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来。”话已说明白,金哥便回绣房去了,以为从此平安无事,心也渐放下来。
有句古语,说得甚切,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金哥一家本想李曲求亲之事已经了结,哪知事情越闹越大,以至于大有不可收拾之势。就在李曲登门求亲的次日上午,听得张员外家大门被人擂得山响。待家仆张康打开大门,便见王守备带领几个家丁,怒冲冲闯进院来。张员外一见,忙打拱上前笑脸相迎,道:“亲家光临寒舍,小弟未能远迎,失敬!失敬!”王守备一把将张员外推了个趔趄,道:“休这样虚情假意!”张员外已猜出对方是因为何事而起,便不再计较王守备的态度,继续陪笑道:“亲家怎能如此言语?有话慢慢说,慢慢说!”并呼唤荷香道:“快给守备大人上茶!”这时那王守备吼道:“好你个张德昌,我来问你:你一个女儿,找了几个婆家?”张员外笑道:“大人这还用说,咱们是亲家嘛!”王守备鼻子里哼了一声,骂道:“你他妈的还在给我兜圈子!快说,那李曲声言已经与你女儿金哥定婚,这你作何解释?”张员外一听,忙解释道:“亲家息怒!李曲之事我家本不愿意……”王守备打断张员外的话头,又骂道:“放你娘的屁!你家要不同意,那李曲能到处声张,闹得满城风雨?”无论张员外如何解释,那王守备只是叫骂不绝,引得一街两行,观者满巷。
各位看官都知道,人逼人万不能逼人太甚。脾性再好的人,若叫人逼得毫无退路,也会怒火冲天的。这张员外就是这样。本来,他以及全家原都是向着王守备家的。假如守备来后仔细相问,再商议对策,事情决不会闹成如此僵局的。可这王守备一来火暴脾气,二来也有一些权势可仗,因此上本就是拉着兴师问罪的架势来的,所以如此暴躁无常。殊不知这一闹倒起了反作用,把张员外生生逼得忍无可忍了。他此时的张员外竟改变了主意,也提高了嗓门儿,嚷道:“你少来这一套!咋啦?到市上买猪崽儿还可以挑拣呢,我女儿找婆家就不能‘择优而取’吗?我看你也是走路奓胳膊——管得也忒宽啦!念你曾是朝廷命官,我眼下给你个面子,你赶快从这儿离开;再若蛮不讲理,挑起事端,也别怪我不客气!”一时观者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大都数落守备家的不是:有人说官家不能如此压人;有人说人家自己的女儿当然自己做主,倒欺负到家里来了——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那王守备遭张员外一顿抢白,又听耳边对自己不利的议论,气得吹胡子瞪眼,光喘粗气就是说不出话来。他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抖了半天,才愤愤道:“好啊!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我要去衙门告你们,告你们言而无信,见钱眼开,无理悔婚,骗人钱财!”张员外一听,便跺着脚针锋相对道:“你愿意靠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谁怕谁呢!”又叫道:“荷香,去上房把他家送的聘礼拿出来,叫他们带走!”王守备听了嚷道:“休想退婚!这聘礼我们是下定啦!你不收下都不行!”
这时,正在后院绣房中的金哥听到前院有人吵闹,便过来看个究竟。一看原是这样场面,心中就一阵烦躁;又听父亲嚷嚷着要与王家退婚,她担心与自己的心上人姻缘轻断,更加气愤,上前向她爹道:“爹爹说话怎能如此轻率!‘订’者,定也。哪有与人议定的事儿说黄就黄了呢!这又不是小孩子们过家家!”说得大伙都笑起来。张员外赶紧向女儿道:“孩子家知道个甚么?荷香,快陪小姐回绣房去!”金哥小嘴儿一撅,一边走一边回头道:“父亲,我可告诉你,若与王家退婚,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那王守备一伙人骂骂咧咧离开了张家集。哪知他说到做到,刚过了两天,张员外家就来了两个衙皂,言称王守备已经递上状子,将他告到节度使那里,状告他嫁女悔婚,骗取钱财,令他五日后赴节度府开审听判。一下子竟使张员外慌了手脚,背着金哥与其他家人商议对策。商量来商量去,都知那王守备毕竟是退位的官员,根基非浅,且此次绕过府衙直接告到节度使,定然有所准备;若想打赢这场官司,也必得央亲托友,四下打点。大伙你思我想,竟无一点办法。是夜,张员外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觉。他夫人见此景况,情知所为何事,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帮不上一丝忙,惟唉声叹气而已。蓦然,她倒想起早年在善才庵出家的静虚尼姑来。想当年,那静虚因与老尼龃龉,互不相容,竟愤而离庵而去,投奔在离京仅有十几里之远的馒头庵。前几年,员外夫人也曾远足前去探望于她,虽然那静虚已经不再年轻,但因资历颇深,时已做了庵中之主,且得知其与威震遐迩的贾府素有来往。今日遇到如此难事,倘若前去叨扰于她,说不定尚可回天也未可知。思忖至此,员外夫人便有几分得意,用手猛拍员外一下,说道:“老爷!我有办法啦!”
张员外正自愁眉苦脸,搜肠刮肚,一筹莫展,苦无良策,倒被夫人这一巴掌和这句话吓了一跳。他忙相问道:“妇道人家,一惊一乍的,把我吓了一跳!哼,你又有甚么办法?别拿我寻开心啦!”夫人笑道:“看来你是不相信喽!”员外道:“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我烦着呢!”员外夫人这才一本正经地道:“你还记得当年在善才庵出家的那个小尼姑静虚吗?”员外道:“当然记得,那不是你的旧相好嘛!”员外夫人又笑了,道:“她可是今非昔比了!”员外追问道:“哼!一个尼姑,又能如何?”员外夫人道:“别忘了‘人不可貌相’这句俗话。你别看人家静虚是个尼姑,她如今可是能托大事的人哩!”员外再问道:“她又可托甚么大事哟!”员外夫人接道:“我琢磨着,咱们的官司若是找到她,说不定真还有几分胜算哩!”这一听,员外兴趣来了,坐起来靠着床头,急急催道:“说下去!说下去!”
夫人便如此这般,把上京求静虚的想法告知了丈夫。那张员外听了大喜,拍手称好,遂商议由夫人亲自出马,赶赴京郊馒头庵打点此事。次日,员外夫人便打点行装,携两个家仆及随身丫鬟上路,奔京都方向而去。
话说那员外夫人奔赴馒头庵之时,正值宁国府贾蓉夫人秦可卿悬梁殁后,预备出殡之际。这日,馒头庵老尼静虚带着两个小尼——智能、智通去贾府办事归来,便召集全庵众尼姑,吩咐道:“众姐妹听好啦!宁府秦大奶奶命归西天,昨日停灵已满七七四十九天,后天即发引出殡,寄灵于铁槛寺。因届时人客众多,当晚会有多少个女眷来咱庵借宿,也说不定。所以这两日少不得大家辛苦一番,将各间净室清扫清扫,给他们一个好印象,自长远计,对我们有益无害。”正说间,忽见一位夫人偕丫鬟仆人进庵而来。静虚停下讲话,向来客瞅去,竟颇觉面善,便向大伙说一声:“都散了罢!各干各的!”就上前迎了过去。只见那夫人小跑上前跪下拜道:“多年不见静虚师傅,你身子近年可好?”那静虚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只一瞬间,便从眼前这位夫人的眉眼记起了先前的事体。她忙回礼道:“哎哟!我说今儿个这喜鹊怎么喳喳喳叫个不停呢,原是贵客到啦!”员外夫人也笑回道:“甚么贵客,倒让师傅见笑啦!”
说话间,静虚将员外夫人领到净室内坐下,并命小尼献上茶来,便你一言我一语地畅叙契阔。过了个把时辰,静虚方才慢慢问道:“夫人此次远道而来,必非只为叙阔了事,倘有什么吩咐,不必拘束,只管道来。我若能帮其一二,自当竭尽全力而为。设若外道,就辜负了往日的情分了。”此时,那员外夫人也以为时机已到,便嘿嘿一笑,道:“这多年您落脚在这馒头庵,俺在乡下住着。虽说不算太远,您也是在天子脚下,我们来往也多有不便,因此上也很少来看您。只是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次来投奔于你,还真有点儿事要您帮忙呢!”静虚听了说道:“夫人但说不妨。”员外夫人这才把这桩官司的前因后果向静虚述说了一遍。
那老尼静虚听了,沉吟了半晌,微微一笑道:“哎呀,原来是这等情事!不过你放心,我来到这个地界已经许多年了。虽说不上通天有术,可也不能说是一无是处。您今日大老远来,若是别的事情,老尼兴许能帮上忙,也兴许帮你不上;若论你说的这桩官司,夫人找到我这里,也算是找对门儿了!多年来我们庵里与都内贾府过从甚密,我在府里主事人面前也是能够搭上腔的。夫人只把心放在肚子里罢!”员外夫人一听也笑道:“如此甚好。只是此次我们老爷铁下了心,无论花多少银子,也要把官司打赢的。”说着,命家仆道:“快把行囊打开!”然后从中取出一个包裹,向静虚道:“静虚师傅,这是五千两纹银,烦师傅费心打点此事。若有不足,随后补送就是。”
那静虚一见这些银子,一时间心花怒放。她又不好在员外夫人面前露出得意之情,只是说道:“放心罢!就凭我这张老脸,原花不了这些钱的。夫人还是收回去罢!”员外夫人怎肯答应,满脸诚意地推让着:“这是什么意思?即便花不了,也可用作贵庵日常开支,算我对贵庵的一点意思嘛!再说,也全当我在这里长期烧香拜佛了!”静虚本来就是虚假意思,便不再回让,一边吩咐小尼道:“快接过夫人的一片心意!”
当晚,老尼静虚安置员外夫人在庵内歇息,一宿无话。次日,员外夫人便辞别了静虚,回到了乡下。第三天,便是宁府大殡秦可卿之日,静虚趁机派两个小尼赶到铁槛寺,私下活动服侍凤姐儿的下人,最终撺掇凤姐儿夜宿馒头庵,连夜与凤姐当面做成了此桩交易。那凤姐明知此事的成败只是举手之劳,根本用不着花钱的,却贪心大发,还是一口要了三千两银子,口称是作为小子们为此事的跑路钱,其实全落进了自己的口袋。静虚知道自己也落了两千两白银,自然也不胜高兴。翌日,凤姐便派旺儿假托贾琏之名,请人给长安节度使云光修书一封,策马送去。那云光原也是贪官一个,往日因跑官买爵,多受贾府照应,欠下贾家似海人情。他正愁无以为报,今见贾琏传书托事,正中下怀,怎有不办之理?便当即答应官司事宜。那旺儿回来只向凤姐回话,凤姐一笑了事,赏了旺儿一些碎银。
再说员外夫人回到故里,将此行前后告知张员外。二人不禁喜形于色,以为官司必赢无疑。只可怜那王守备全蒙在鼓里,自以为曾为朝廷命官,“是官三分向”,整日在家做着打赢官司、迎娶儿媳的美梦。开堂那日,节度使云大人正了正衣冠,煞有介事地甩了一下惊堂木,扯着嗓子喊道:“原告王元自读状书——!”王守备听了,上前跪下,胸有成竹地也扯着嗓子读道:
草民王元,状告张兴让攀高接贵,纵女悔婚一事。我家原与张家商定,张家女与草民犬子结为婚姻,实为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然张家转瞬生变,又将其女许与长安府太爷之内弟李曲为妻。如此悔婚另许,天理难容。而况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宁可背信弃义乎!张家与我家结为儿女亲家为先,李家与张家许下秦晋之盟在后,还望云大老爷青天明断,以伸张正义,祛邪扶正也!
王守备读完状子,便交与衙皂,重新跪下。那云大人接着喝道:“下面被告张兴让有何辩解,快快说来!”
却原来那张员外此次赴堂,生怕女儿金哥来了反而坏事,故瞒着金哥只与夫人相偕赶来。此时他听得云大人叫他辩理,又明知此事已胜券在握,于是便上前跪下,轻松辩道:“青天云大人听禀:适才王守备所言我们两家最早结为婚姻是实,然说我们悔婚则为虚妄之辞!事情原是这样:本来小民与王家已有儿女婚约,后来那李曲在庙会上看中了小女,并托人前来提亲。小民为诚信计,并未应承李家。不料那王守备得知后,不问青红皂白,便率家丁气势汹汹闯入家门兴师问罪,摔东砸西,不一而足。粗暴之举,实乃令人发指。事后,小民窃以为若与如此野蛮之家结亲,必当后患无穷,便立意要与王家退婚。哪知这王家恶人先告状,一纸诉状将小民告上衙门。而今青天大老爷在上,万望体察双方情由,明断此案!”
待张员外辩述完毕,云大人又“啪”的一声,甩了一下惊堂木,大声喝道:“原告王元,方才张兴让所言可是实情?”那王守备回道:“大致属实。不过,草民的确听得李曲扬言已与张家定亲,方一时忍耐不住,前往张家探问的……”没等王守备说完,云大人便断喝一声:“住口!好一个大胆的王守备!想想吧!你也曾为朝廷命官,充当一方百姓父母。如今虽赋闲在家,理应修身养性,为民表率,却如此偏听偏信,肆意妄为,且不知羞耻,依仗旧势,滥讼欺民,业已丢尽官家脸面。你、你、你可知罪吗?”王守备听了,已是惊恐万状,连连磕头道:“大人所言甚是,草民知罪,草民知罪!事情真相既已大白,那张家原并未答应与李家结姻,全是草民偏听偏信之过。对此,我们家愿意向张家赔礼道歉。只是张家执意退婚,草民认为万万不可,还请大人做主!”云大人道:“有何不可?”王守备道:“婚姻乃人生大事,既已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悔婚另嫁,岂不有违礼教?所以草民认为此婚不可轻退。”云大人不等张员外张口辩解,便又喝道:“好一个王元啊!你还配谈礼说教?想你一个昔日的官员,遇事不三思而行,便动粗耍横,袭扰子民,这是哪方之礼?这又是何人之教?单凭这一点,就可判你个罪行,还要如此说三道四,胡搅蛮缠!”他又把脸扭向大伙,厉声喝道:“双方不必再辩!此案已经明了,本官即时宣判如下:被告张家原并未轻易悔婚,原告王家却袭扰无辜,方导致张家执意退亲。原告王元虽有仗势欺民之罪,但念其曾为官一方,也做过一些善事,姑且不问,令其回去闭门思过。被告张兴让被袭之后对王家已恩断意绝,决意退婚,也在情理之中。本官准其退掉与王家的婚约,速速退掉王家的彩礼,另觅佳婿!退堂——!”
那王守备本以为自己是此官司的赢家,不料云大人却判他无理,满腹牢骚也无从发泄,出来衙门便掩不住满脸羞惭,速速上轿离去。张员外夫妇却是满面春风,与随从的丫鬟、仆人骑着马,得意洋洋离开了节度使衙门。
当日,张员外的千金——金哥见父母带着随从匆匆离家上路,就知道是去节度使衙门应官司去了。当时依金哥所想,既是已有媒妁之约定,那是谁也不可以随意否定的,就是再大的官也得认这个理儿罢?所以她毫不在意,只管与荷香下棋玩耍。她边摆棋子还边问荷香道:“你猜一猜,这次官司谁家会赢?”那荷香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咱啦!”金哥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道:“你怎么见得?”荷香笑着道:“那还用说?太太去京城活动了恁几日,那银子也不是白花的呀!”金哥听了便低头不语。荷香见了笑问道:“姑娘,你倒是希望谁这赢了这场官司?”金哥抬起手拧了荷香脸蛋一把,道:“死妮子!你不是明知故问吗?”荷香笑着拍拍金哥的肩膀,说道:“放心罢,老天会保佑姑娘如愿以偿,与你那个日思夜想的夫君长相厮守的!”说得金哥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又打了荷香一下,也笑道:“死妮子!全天下就你一个人的嘴甜!”
掌灯时分,张员外夫妇进了家门。金哥听了赶紧来到前院,与荷香服侍二老坐下。未等金哥相问,那张员外便喜不自禁地向金哥说道:“孩子,放心罢!他王守备家虽然官大势显,也还是斗不过咱这一个小小的乡绅啊!”那金哥一听事不对头,便赶紧小心问道:“那,是咱们的官司赢了?”张员外哈哈大笑道:“傻丫头,那还用说!”金哥听了,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六神无主。只是张员外夫妇只顾高兴,自然毫无察觉。荷香眼看金哥神色不妙,便慌忙上前搀住金哥,道:“小姐,你看,老爷、夫人奔波了一天,路途劳顿,这才到家,原该好好歇息歇息才是。咱们还是先回绣房去罢!”说着,搀扶着金哥回了后院。
金哥回到闺房,犹如失了灵魂,眼珠一转不转,直对着灯烛发起呆来。任凭荷香百般劝慰,始终如一尊佛像,岿然无动于衷。这俗语说得好:“不怕毒,不怕狠,就怕一根老犟筋。”这金哥身为大家闺秀,十分端庄娴淑,但只有一条,凡事爱认死理儿,宁可一条道走到黑。当年父母做主将她许配给王守备家的公子王诚,她自认做女孩只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应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此乃天经地义,别无选择,惟有日日在佛前烧香,求菩萨保佑自己得一如意郎君。及后,她随父亲到王府与王诚相见,终于得知王诚乃一谦谦君子,自己配他实乃郎才女貌,从此便不能自已,将王诚作为自己的终身依靠。二人也曾海誓山盟,欲结百年之好。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李曲竟在他们之间插上一杠子,使得张、王两家反目成仇,以至于对簿公堂。如今官命如山,木已成舟,看来与王郎之姻缘再无相续之可能。她实在不知道姻缘断后,她自己苟活在世上尚有甚么意义……那金哥就这样想着,一直呆呆地望着飘忽不定的灯烛,不曾有半句言语出口。她的贴身丫鬟荷香始终坐在她的身边,见百劝不应,只得陪着暗自落泪。直到三更鼓后,荷香疲惫已极,终于坐在椅子是昏昏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荷香似看见老爷、夫人进了房来,忙起身相迎。张员外走到金哥身边,道:“可恨那王诚见已退婚,死死不肯就此罢休。这不,他闯进门来,非要找你问个究竟不可,家人怎么也拦挡不住。”金哥听了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立马站起来道:“王郎现在哪里?我必去会他一面!”张员外道:“哎呀我儿,这万万使不得!我看他那阵势,大有拼命之态呀!”金哥不管父母如何劝阻,只是不听,站起来往外跑去。荷香见状,也一边叫着:“小姐!小姐!”一边追了出去。可追到院里,却已不见了金哥踪影。大家四处寻找,仍无下落。荷香急了,院内、院外,村里、村外,到处找寻。在一条小河旁,她听到有人喊她道:“荷香!荷香!”荷香听了回头一望,竟一失足跌下河去,“哎哟”一声——睁开双眼,方知是做了一场梦。此时张员外、夫人正站在她的身旁,问道:“你睡得好沉啊!叫你许多声,就是不醒。”荷香问道:“老爷、夫人有何吩咐?”张员外道:“姑娘现在何处?”荷香听了,这才发现金哥已不知何时离开了绣房。
于是,全家上下一齐出去,到处寻找金哥,最后发现金哥自缢在后院库房大梁上。张员外夫妇哭得死去活来,但已后悔莫及,只得领着全家众人料理起女儿的后事。次日下午,张家又得到消息:人们在离张家集三里远的桃河中打捞出了王守备的公子王诚的尸体,尸体身上还有一封遗书,称金哥既死,自己万不能苟活于世,只愿速到阴间与金哥作伴,并希望能与金哥合葬而眠云云。当晚,王守备登门嚎哭着央求张员外遂了孩子们的心愿。那张员外也百感交集,与王家重修旧好,并张罗着把王诚与金哥合葬在一起。人们感念这一对男女的生死恋情,遂将他们的墓冢称做“鸳鸯冢”。
此事结局后,那长安节度使云光便修书回函贾府,称事已了结,只是只字未提双方打官司及金哥、王诚双双殉情等事。
几日后,馒头庵静虚老尼听说了此事全部情节,不由慨叹良久。想起张员外家既花了钱财,又殁了女儿,她真不知当初对此事管得对也不对。当晚,她点上灯烛,坐上蒲团,展开经卷,欲在诵读佛经中排遣心中的惆怅。可她怎么也读不下去,只是呆呆地独对青灯,既无倦意,也无诵经心情。夜静之时,她恍惚听得右边净室中有什么动静,便掌灯起身去查看。哪知及到门前,却听到里面传出男女苟且之喘息之声。那静虚顿时怒火中烧,大声喝道:“里面的狗男女,还不快快出来!”边说边破门而入。这一看不要紧,把个静虚惊得目瞪口呆:原来是小尼智能与一小子在一起做那淫荡之事。静虚道:“你们也太大胆了,竟敢在这清净之地做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把那二人直吓得哆哆嗦嗦,筛起糠来,衣服竟也穿不妥帖。要知道那小子本是哪个,他与智能是如何缠绵在一起的,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