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宁国府风败天香楼 秦可卿命归奈何桥
话说上回提及宁国府中贾蓉的妻子秦可卿,言其命运遭际非同寻常。究竟其言、其行、其性、其情如何,《红楼梦》原著中描叙甚少。大家也许还记得,在《红楼梦》第五回中,贾宝玉在太虚幻境薄命司翻阅的《金陵十二钗正册》,其中第十一首对秦可卿的判词为:
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而在太虚幻境众仙子们演唱的《红楼梦曲》十四首中,以秦可卿事迹为主题的《好事终》一曲唱道是——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这便是曹雪芹大师对秦可卿其人的定论之言。各位看官:其实,在《红楼梦》洋洋五百多号人物中,那秦可卿其实只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角色。她在书中第五回出场,至第十三回便香消魂散了。其死因,依现今版本所叙,乃身患大症候不愈所致。单凭如此,似与曹雪芹的定论并未完全吻合。且观《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之评词,又有“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之语,遂将秦氏之死蒙上了一层神秘之纱,令人难明其详,莫衷一是。笔者静言思之,此桩公案虽无关《红楼梦》宏旨,然关乎着秦氏的“生前身后名”。想那秦氏命运多舛,红颜薄命,若不让其真正死因昭然于世,便难以告慰她的泉下之灵。故此,笔者特将秦可卿之性情身世琐叙于后,且听笔者一一道来。
原来,这秦氏乃营缮司郎中秦邦业的养女,乳名唤作可儿,官名叫兼美,表字可卿。秦邦业虽职微薪薄,家境勉强,然因可卿自小生得聪慧伶俐,心中颇得慰藉。渐长,秦氏竟出落得形容袅娜,亭亭玉立,秦邦业更视之若掌上明珠,溺爱有加。因素与贾府有些瓜葛,便托媒将可卿许配给宁府老大贾珍之子贾蓉为妻。其实这秦氏天性风流,也属天下少有的情种。初嫁时,她见贾蓉仪表不凡,年少倜傥,鸳帐中既能杀善战,又能极尽体贴,便自认一生遇到了知音,如鱼得水,对贾蓉万般柔情,百种缱绻。不料数月后的一日,秦氏路过后院,无意中却发现贾蓉和他婆母尤氏的丫鬟银蝶相抱着亲嘴偷情,才知道那贾蓉乃沾花惹草之徒,并证实了平日听到的关于贾蓉和公爹贾珍的桃色丑闻并非无稽之谈。自此,秦可卿的精神受到极大刺激,几于崩溃,日日以泪洗面,对夫妻间的房事失去了全部兴趣,每次都是闭眼饮泣,敷衍了事。
一日,贾蓉喝得酩酊大醉,深夜方回。一进房里,他便跌跌撞撞掀开锦绡帐,搂住秦氏乱亲乱舔,迫不及待地要进行房事。秦氏无奈,在手忙脚乱中由着贾蓉猛烈进攻,惟有忍气吞声。哪知那贾蓉一面粗暴地大动,口中一面还叫着:“春姣!我的春姣——!”这使秦氏如万箭穿心,伤心至极,两行眼泪刷刷落将下来。事毕,贾蓉像死猪似的躺着喘着粗气,秦氏却嘤嘤而泣。一会儿,贾蓉不耐烦地嚷道:“哭什么哭?好像死了谁似的!”秦氏这才哽哽咽咽说道:“你成天在外眠花宿柳,我不管你,而且也管不了你。可你最不该在我身上想着别的女人,把我当成那些龌龊的贱人!”不料秦氏这一说,更加助长了贾蓉的酒疯。他一把抓住秦氏的长发,发狠道:“你才是贱女人!说实话,那春姣虽然是个烟花女子,但人家就是知道怎么侍候男人。哪像你,闹得人家次次像奸尸一样。哼!”接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而秦氏也像死人一样,咬着牙关,只是默默落泪,一声也没有吭。从此,便更加心如死灰,抱着得过且过的念头打发着日子。
然而,正当秦可卿心灰意冷,认定天下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之时,却听瑞珠说西院荣府有个宝二叔,乃天下第一号怜香惜玉之人。他把女儿比做水做的骨肉,把男人比做泥做的骨肉,言称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而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对此,秦氏听了不由得心向往之,惟恨不能一见。后来,她终于在大观园中见过宝玉几次。虽因辈分有异未曾面谈心交,却把宝玉那言谈举止早已铭印在心底,并把自己的心放在宝玉身上了;又情知自己与宝玉恐只有翁媳之份,谅再无同衾之望,便从此“恨不相逢未嫁时”,自暴自弃,黯然神伤。
又捱了些时日,贾蓉随贾琏公差外出,声称十天半月方可归来。那秦氏倒庆幸贾蓉暂不在家,自己也好清静几日。第二天夜半,她正在熟睡,蓦然梦见一只猛虎张着血盆大口在后面追赶自己。她吓得要命,想狂奔而逃,谁知此时身上像压着一块大石头,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急得大呼小叫,方醒过来,才知身上趴着一个人。秦氏欲大叫:“谁!”立刻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只听那人轻轻说道:“孩子,别叫!”秦氏一听,更加吃惊——原来是公爹贾珍!此时,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劲,她把公爹一下子掀了下去。但是,毕竟贾珍身为男人,人高马大,又忽地翻了上去,边继续动作边压低声音说道:“别动!事已至此,若喊得人人皆知,你还怎样做人?”秦氏再也无力抵抗了,只恨自己前世作了孽,才落得今生不得正经做人。她又想自己心中虽然装着宝玉,却只能是镜中的烧饼,可望而不可及;眼下公爹对自己如此爱抚,何不顺水推舟,一可作为对丈夫的报复,二可闭起眼来,权把公爹当做宝玉,亦可取得意念上的满足。这样一想,心情也就渐渐平复下来,把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事毕,贾珍穿好衣裳,从衣袋里掏出一支银簪,亲自为秦氏插在发髻上,笑道:“权作纪念罢!”待贾珍走后,秦氏将簪拔出来,想扔掉又不敢,怕人看见难以说清,只得哭着将它藏在箱底。
从此,贾珍便常常找秦氏发泄兽欲。而不论和丈夫同房行事还是与公爹共枕苟且,秦氏总是紧闭双目,心里念着:“宝玉!宝玉啊!”任凭身上的人轻薄。而且每次事毕,她总是泪流满面,再默默念着宝玉的名字进入梦乡。
且说这年隆冬,宁府内梅花怒放,好不风光。一日大早,尤氏便带贾蓉、秦氏过荣府面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过来赏花取乐。在荣府,秦氏听得宝玉也要随众过来,不禁心中一阵惊喜。回到宁府,她便跑回卧房,细细地梳妆打扮起来。待贾母等早饭后过来,秦氏便乐颠颠地帮尤氏治办酒具,服侍众人在会芳园游玩。
一看见宝玉过来,那秦氏的心就怦怦直跳,且喜且悲。喜的是今日天赐良机,可再次一睹宝玉的风采;悲的是和宝玉竟人在咫尺,心如隔世,一腔痴情也无由说知于他。于是,秦氏不由就停下手脚,兀自发起愣来。
吃过午饭,秦氏忽听贾母对尤氏道:“我看宝玉有些倦怠,该睡中觉了。你给安排一下,好生哄他歇息一会儿再来就是。”见尤氏正要答应,秦氏忙上前笑道:“母亲只管服侍老祖宗罢!请老祖宗放心,把宝二叔交给我就是了。”于是,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去安置宝玉歇息。又见宝玉不愿在上房内间休息,更是喜出望外,干脆把他领到自己的闺房,并亲自为宝玉移衾安枕,体贴入微。待服侍宝玉躺下,秦氏见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等丫头为伴,便怅然若有所失。她叹了口气,吩咐小丫鬟们好生在檐下看着猫儿打架,自个儿则怔怔地站在廊柱旁,痴痴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谁料宝玉在入睡后,梦中误入太虚幻境,与其中也叫可卿的仙女翻云覆雨,颠鸾倒凤。至次日与那仙女出去游玩之际,忽遇一荆榛满目、虎狼横行之地,而且眼前的迷津中忽然跃出来许多夜叉海鬼,将他拖将下去,只吓得宝玉汗下如雨,失声喊叫道:“可卿救我——!”
宝玉这一喊,把正在愣怔的秦氏吓了一跳。她心中直纳闷:“怪呀!我的名儿这里无人知道,宝玉如何得知?”她只觉脸颊发热,却又不知宝玉为什么喊叫,就连忙跑进去。袭人见秦氏进来,就笑着说:“奶奶不必惊慌,没什么事儿,那是二爷在说梦话呢!”那秦氏愈想愈觉蹊跷,但又不好细问,只好心事忡忡地去会芳园服侍贾母等人去了,不提。
当晚,秦氏吃了饭,去向尤氏请过晚安之后,回到自己的卧房。一盅茶未吃完,就听见兴儿在外边呼叫瑞珠。一会儿,瑞珠回来对秦氏道:“兴儿传来话了,说蓉大爷随西府几个爷们去临安伯府上会友,晚上未必回来,叫奶奶自行安歇便是。”秦氏听了,半日不语,心想:“什么会友!就他那德性,也不知是找哪个青楼女子寻欢作乐去了。”于是长叹一声,吩咐瑞珠道:“你和宝珠自去睡罢!”自个儿便和衣躺在床上。她又想着白日的蹊跷事,翻来覆去,仍然想不出宝玉为什么在梦中脱口叫出“可卿”这两个字来。她推想着,也许是宝玉当时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与她重名,也叫可卿。既如此,宝玉梦中的可卿是何等样人?与宝玉又是何等样的瓜葛?此人敢是婷婷少女?抑或与她一样也是如花少妇?宝玉是如何梦到她的?她对宝玉或是宝玉对她做了什么?是何因勾起宝玉如此痴情地叫喊她的名字?……这样思来想去,那秦氏最终还是不得其解。
正想着,秦氏忽觉心中一阵颤动,眼睛为之一亮:“莫非这就是前生有缘?难道我和宝玉真的有前世姻缘吗?既如此,苍天何不把我俩撮合在一起呢?这一厢情愿的苦水要让我饮到何年何月呀!”
泪水从秦氏的两颊流下来,点点滴滴打湿了枕头。她哽咽着翻了翻身,眼睛又瞧见壁上悬挂着的《海棠春睡图》和图两边那一副对联: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这一夜,秦氏竟一眼未合。
次日清晨,秦氏起来盥洗,便觉浑身慵懒,四肢乏力。一会儿,见宝珠进来笑道:“奶奶快一点儿!今儿个初五,吃了饭,该跟太太去庙里进香去了。”秦氏听了,边挣扎着洗脸漱口,边想着方才宝珠的话,不由面颊赤红。她心里思忖道:“要说,我也确该有个孩子了。看如今,婆母每月的初五,总带自己去庙里求神拜佛,要老是怀不上,家人会多心的。”想到这里,她方记起自己的经期上月底就该到了,却至今尚无动静,怕是真有了喜也未可知。可又一想,秦氏却不寒而栗:“是啊,要是真怀上了,这孩子算是谁的呢?算丈夫的,还是公爹的?唉,这算什么事儿呀!”
秦氏叹了口气,心里又是一阵烦闷,便草草洗漱完毕,去上房扒了几口饭,带着瑞珠、宝珠随尤氏坐车进香去了。
自庙里回来,已是中午时分。午饭后,秦氏愈觉困乏,便又卧床休息,却是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正自心烦意乱,只听珠帘轻响,飘进一个人来。她定睛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翩翩而至。秦氏又惊又喜,顿觉心旷神怡,慵懒全无,忙折身起来,笑道:“宝二叔,你怎么一个人来啦?”宝玉用手指挡住嘴巴,“嘘”了一声,道:“别嚷嚷!我避开他们来到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儿的。”
那秦氏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把宝玉拉到床边坐下,红着脸笑道:“啊?找我有什么事儿?那,二叔尽管吩咐就是了。”宝玉探看一眼秦氏,却又忸怩起来。半日,他才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昨日我在你这床上睡着,竟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进入了一个仙境,那里仙姑如云,一个个只生得蹁跹袅娜,十分风流。其中有一个自称是警幻仙姑的,还将她的妹妹许配给了我,说是她的乳名是兼美,表字叫做可卿,却长得和你简直一模一样。你说怪也不怪?”秦氏听了,更加惊奇。她想起昨日宝玉在睡梦中竟叫起自己的名字来,顿时脸也刷地红了起来,嗫嚅了半晌,低头说道:“这事儿委实奇怪。二叔有所不知,孩儿的小名儿本就叫兼美,字也是可卿呀!”
宝玉一听,惊诧异常,笑着拍手叫道:“奇啦!真是奇啦!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可叹呀!可叹!”这时,那秦氏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猛扑上前去将宝玉抱得紧紧的,颤声泣道:“宝二叔,不,宝玉!宝玉呀!看来,真是苍天有眼,咱俩必是前世有缘啊!”那宝玉哪见过如此阵势,于是吓得手足无措,挣扎着道:“不可,不可呀!你我如此举动,岂不是乱了人伦吗?”可秦氏死抱住宝玉就是不放,声泪俱下道:“宝玉!此言差矣!我的宝玉呀,你听我说好吗?可卿我虽出身贱微,却对做人的道理存一己之见。可卿认为,尘世之间,人事繁杂,然为人之大要,无非在于‘情’、‘理’二字。情为理之囚,理是情之牢,二者势难两立的。世人也因之分为两类:尚理者甘愿牺牲全部自我,而遵从数不清的条条框框,完全失去了自己;而钟情的人则最忌一切束缚,为了自己所爱,敢于冲破一切世俗罗网,死亦无憾!宝玉呀,可卿我乃一柔弱女流,贱生别无他求,只有一个愿望:把自己的一切献给我倾心追求的男子。宝玉,抱住我;求你啦,抱紧我吧!”
听了秦氏的哭诉,宝玉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禁也洒下泪来。他不再挣扎,一任秦氏箍住不放,口中喃喃劝道:“可卿不要哭!说起来,你也知道我是最同情天下女儿的,且属于你说的‘钟情’的那一类人。今知你如此爱我疼我,的确令我十分感动。可是,你我毕竟为翁媳情分,岂可造次……”秦氏立刻抢白道:“不,不!不要说了,我要你抱我!我要你抱我嘛!”一面把宝玉愈抱愈紧。
秦氏只顾抱着宝玉撒娇,闭着双眼口中喃喃念着:“宝玉,宝玉……”猛然觉一块巨石凌空压将下来,压得她一丝气也喘不过来,不由惊叫了一声。睁开眼睛一看,哪里还有宝玉的踪影?才知是做了一场梦,却又是自己的公爹现今正压在自己身上呢!秦氏回味着梦中情景,自是懊恼万分,竭力要推贾珍下去。那贾珍欲火正旺,岂肯罢休?他死死抱住秦氏,一面淫笑着道:“我的乖儿,千万别动!听你刚才睡梦中还叫着宝玉的名字,难道你竟恋上了那个败家子吗?得了罢,谅宝玉那柔身弱骨,在风月场上哪能与我相比?乖儿,今日趁蓉儿不在家,咱们乐咱们的罢!”说着就要动手去解秦氏的衣裙。
秦氏急道:“不要,不要!别叫瑞珠她们看到了!”贾珍浪笑道:“放心罢!我已经把她们支到太太那边玩去了。来罢!”秦氏继续挣扎着说道:“不要,不要嘛……我的经期已经超过五六天了,也不知是喜不是。若是喜,孩子生下来,是问你叫爷爷呢,还是叫父亲呀?”贾珍听了,又咧开了嘴巴:“哈哈哈!我才不管那么多呢!”一面强行脱下秦氏的衣服。秦氏实在挣扎不过,也终于偃旗息鼓,听凭贾珍蹂躏,两只眼角溢出两汪清澈的泪来。
自此,秦氏愈来愈觉身子不适,慵懒竟日甚一日。经期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叫大夫瞧了,又说并非有喜。渐渐的,每一到下午她便懒得动了:话也懒得说,精神也发蔫儿。尤氏见状,一面打发人四处求医,一面吩咐秦氏:“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竟好好养着罢!就有什么事儿,横竖还有我呢!若别的长辈怪你,等我替你告诉就是了。”
可秦氏情知自己这个症候缘何而起,且非同小可,暗处每每只怨自己命苦,也真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向往的东西反而得不到,厌恶的东西却如绑在脖子上,怎么也甩不掉。于是她整日价忧心忡忡,便愈发助长了病势,哪里好转得了?可怜见她日日一心想着宝玉,怎么也割舍不下,可近日又听得自己的小弟秦钟引起学堂里吵闹生事,更加破坏了她的心绪。尽管贾珍、贾蓉又请来闻名遐迩的张太医为她切脉诊治,也实在无力回天了。秦氏也自己知道不过是捱日子罢了,不免常常在无人处暗自落泪。
这日因是贾敬寿辰,宁府治酒铺筵,热闹非凡。秦氏病卧在床,不能出去。中午,瑞珠端来一盅燕窝汤,她也只啜了几口,便摇头不吃了。瑞珠含泪退去。秦氏于是重新躺下,面朝墙壁闭目养神。一会儿,听得帘儿响动一下。秦氏扭过头来,见是凤姐儿进来了;忙要折身,凤姐儿抢上来按住她,笑道:“快别起来!看头晕了!”这时秦氏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因她看见宝玉也跟在凤姐儿身后进房来了。她不由得泪流满腮,心儿又扑扑腾腾乱跳。
凤姐儿哪知底里,只管握住秦氏的手,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竟成这样儿啦?”秦氏眼儿酸酸的,也拉住凤姐儿的手,又拿眼斜瞅着宝玉,一语双关地强笑着道:“唉!我也整天想着,我这人咋这样没福呀!你想想,这样的人家,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说了,别人也没有不疼我的,也没有不和我好的。看我如今竟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弄得一分也没有了。又想着,婶娘你这样挂记我,宝二叔也这样惦记我,唉——”秦氏再看了宝玉一眼,幽幽说道:“我就有十分的孝顺心,如今也不能够了啊!我呀,恐怕是熬不过年去了。”
宝玉进来时见秦氏这样,心中本就酸楚万分;又听秦氏说了这一番话语,竟扭过脸去,眼泪便扑扑嗒嗒落了下来。秦氏见宝玉如此情景,心中略觉受活,因为她感到宝玉确是疼她的。作为一个行将就木的弱女子,能见到自己所爱之人的同情之泪,也就知足了,岂敢他求!
这时,凤姐儿见宝玉落泪,恐更勾起秦氏伤感,便叫贾蓉把宝玉带走去上房了。秦氏见状,由不得失声哭出声来。凤姐儿忙劝道:“快别这样!你也不要胡思乱想。如此模样,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病吗?”秦氏表面唯唯点头,心里却埋怨道:“我的好婶娘啊,你哪里知道恁媳妇的心哟!其实只要宝玉坐在这里,我这病就能减却三分;现在你支走宝玉,才真是给我添病的哟!”那凤姐哪知秦氏此时的心事,只管劝道:“孩子,不必伤心。我也知道,你这病得的蹊跷,八成是因为蓉儿不上进,把你气成这样了。”说到这里,凤姐也觉自己心虚,但还是往下说道:“算啦,不想他们臭男人啦!我告诉你,这天下的男人都是那么一副德性,犯不着为他们那些鸡鸣狗盗的事儿伤了身子。眼下的世道,只有自己心疼自己,才是根本。”秦氏听着,虽不住地点着头,心里一面还在为宝玉没有在她的床前多呆一会儿感到悲伤。
不过,这天晚上秦氏竟多吃了几口饭,又吃下几片点心。贾珍、尤氏、贾蓉便有了喜色。
倏尔到了冬底,秦氏的病症仍不见好,且越来越重。贾珍、贾蓉等寻遍了方圆左近的郎中来为秦氏把脉会诊,开方服药,皆无一丝效用。宁府上下人等俱焦虑万分。贾蓉见秦氏已是苟延残喘之势,更毫无顾忌,尽着在外眠花宿柳。秦氏自知已是快死之人,且心上也早已没有了这个贾蓉,所以也懒得管他。只是贾珍隔三差五趁贾蓉夜不归宿,腆着贼脸找秦氏求欢。不过秦氏皆以病重为由拒绝,所以贾珍有颓然作罢的,也有软缠硬磨而终满足兽欲的。此时的秦氏,是看透了世事,忍辱负重,熬过一天权算作两晌。她心中惟撇舍不下的,只有尚未知晓她的芳心的宝玉。
一日午饭后,秦氏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挂念着:自己已经有多时不见宝玉了。他近来一切可好?转念间她又为自己悲哀起来:我如此思念与他,正像古人所说,“坐视带长,转看腰细”,可他却一点不知,而且也无从叫他得知,苍天对我看来是太不公平的了。想着想着,便撑着病体起来,也不惊动瑞珠、宝珠,颤颤悠悠地在院中走动。看到院中因风雪侵袭而全然没了花朵的各种花卉,不禁想起李清照的《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默念着这首绝妙好词,秦氏心中又不禁痛楚万分:自己何止是“绿肥红瘦”?简直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嬷嬷啦!她已经知道自己会不久于人世,想到世上万事无常,所以早也就心如止水,将一切希望都寄托于来世了。
秦氏走进会芳园,来到一座楼前。她仰面看见书有“天香楼”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我自己已是一个将死的人了。人归黄泉,便万事皆休。何不趁自己一息尚存,再为我的心上人祈祷一番呢?”于是,她走进天香楼,面南跪下,双眼先自落下泪来,口中轻轻念道:“苍天在上:俺可卿既与红尘缘尽,虽死而无憾,惟系念这世间惟一使我愿以心相许的宝玉。只因他不随世俗浊流,而被世人百般讥诮。如此下去,其一生坎坷在所难免。万望苍天保佑宝玉他祸去福至,免受灾殃……”
秦氏正在念叨,耳际忽听见有人在发笑,不禁毛骨悚然。待睁眼看去,却是贾珍站在身旁。只见他眯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笑道:“我的乖儿呀,你好痴心啊!不过实在可惜可叹,你今生今世,恐难与你心里的宝玉发生肌肤之亲了。”贾珍淫荡地审视着秦氏的腰身,继续咂咂感叹着:“哎哟!乖儿,你今儿个是怎么啦,出落得如此俏丽动人?你瞧,面色红润,仪态楚楚,让人好馋啊!”说着,张开双臂,就要把秦氏往怀中搂去。
哪知此时的秦氏却一反常态,没有反抗,顺从地倒在贾珍怀中。她娓娓说道:“老爷呀,孩儿知道,你的心一直在我身上,难为你如此疼我了。想来你我明来暗往由来已久,我也感到总是拒绝你也没多大意思。今日我倒是真心实意地想把身子给你。不过有一件事儿,你得答应我。”那贾珍已是迫不及待,急得像红屁眼儿猴子似的,只管答应,连连点头道:“使得,使得!你说罢!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我也依的!”秦氏听了潸然泪下,哽咽着从髻上摘下一枚金钗,递给贾珍道:“你既然已明白我的心里所爱,就请你在我死后,把这枚金钗转送给宝玉,并给她说明来意,让他知晓我对他的一腔痴情。”
贾珍听了大吃一惊,忙问道:“什么?什么你死后?你要想干什么?”秦氏苦笑着,答道:“你别紧张。人都有一死,我也没有说我什么时候死。人生时由不得自己,死时往往也是由不得自己的。我说的是早晚我死后再转给宝玉,反正不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给他。好吗?”贾珍这才放心,向秦氏点头道:“这你只管放心,我一定会代转的,一定会的。”
听罢贾珍的诺言,那秦氏平静地挣出贾珍的怀抱,整了整衣裙,向贾珍深深道了个万福,两眼放出异样的光彩。她又揩了揩眼角的泪珠,对着贾珍粲然一笑,道:“那好吧,你等着,一切不用劳你动手的。”于是她站在贾珍面前,一件一件地脱着衣服,竟至于脱得一丝不挂,犹如一尊晶莹的玉雕,把个贾珍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胡乱脱掉衣裳,忘情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秦氏的胴体。谁知,这里刚刚入港,便听得门口有人“啊”了一声,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贾珍、秦氏登时吓得魂不附体。那贾珍草草束起衣带,跑往门口一看,有一女子正向远处逃去。秦氏哆哆嗦嗦穿着衣服,颤声问道:“是谁?”贾珍道:“看不清,看背影像是瑞珠。”秦氏不听也罢,一听竟是瑞珠,顿时脑子轰的一声,身子便瘫软在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氏方苏醒过来。她举目四顾,见贾珍不知何时已逃遁而去。沉吟片刻,秦氏扶着梁柱慢慢站了起来。她又恍恍惚惚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便嘤嘤啼哭起来。秦氏边哭边想:“今日这事儿已然败露,可知自己已经再不可苟活在世上了。一向疼我的,不疼我的;亲的,疏的——我都将无颜以对了。”却是愈想愈伤心,竟又瘫坐地上。
当晚,秦氏将瑞珠、宝珠支到尤氏那边去,自己暗寻一段白绫,悄悄摸到天香楼,吃力地爬上太师椅,将绫带搭在靠东壁的一段横木上,绾了环扣。她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盆口大的东西,不由悲从心来,无声地淌起眼泪来。哭了约一个时辰,她便掏出手帕儿揩了揩眼泪,又抻了抻衣裙,一咬牙将下巴颏伸进那个环扣儿,凄凉地叫了一声:“宝玉,俺走了……”于是双脚一蹬,便顿时全然失去了知觉。呜呼!实可怜——
香魂无风飘天涯,春闺有梦终成灰。
恰在同一时辰,荣府大观园中怡红院内,宝玉吃罢晚饭,顿觉心中烦闷,便早早上床歇息。正似睡未睡之际,忽见秦氏飘然来到他的床前。不待宝玉起身,她便道个万福道:“孩儿给宝二叔请安啦!”宝玉边起身边问道:“你此时来此,有何事情啊?”秦氏凄然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宝二叔多多保重,可卿要去了!”
宝玉听了十分诧异,道:“怎么,你也叫可卿?莫非你便是太虚幻境中的仙姑不成?”秦氏抽泣着,说道:“不,我不是。我只是你的蓉儿媳妇儿,可是……可是……其实我平生最喜欢的人是你呀!”宝玉更加惊奇,道:“你说什么?”秦氏道:“是的,宝玉,事到如今,我不叫你二叔了,你才是我所喜欢的人呀!可惜你我今世竟无缘至此。如今,我要远行走了。我别无挂牵,只想来和你道个别,说几句话儿。”宝玉只觉似梦非梦,便道:“有什么话语,你尽管说罢。”
秦氏道:“在这世上为人好难呀!想你我这样重情之人,在如今这污浊世道之中,总是格格不入,所以都不会有好结果的。我这一生,原一心想觅一个中意的男人相伴。可觅来觅去,觅到了你,却已是贱身有主,无缘偶配,并苦受几多欺凌,又落得世人骂名。你呢,也注定不会为当今社会所容。大家会把你追求的东西骂个狗血喷头,然后全然毁灭,最终让你一事无成。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的目的,好似就是要将一切美好的东西全部打碎,只留下丑恶。正因为这样,我在临行时特来劝一劝你:为人贵在执著坚韧,不要听信任何人的劝诫,而只与自己志同道合者一道去披荆斩棘,建造自己的生活。如果最终实在难以冲破世俗之网,宁可遁入空门……”
一番话语,宝玉竟听得如痴如迷。秦氏最后哭道:“宝玉,我不再叫你二叔了。我就再叫声:宝玉,你一定要善自珍重!我再去向琏二婶娘道个别,就去了!最后我求你一句话,让我们来世做一对夫妻,好吗?”说完向宝玉深深一拜,便飘然而去。
那宝玉正自惆怅,忽被晴雯的喊声惊醒。只见晴雯进来,道:“二爷快起来吧,东府蓉大奶奶归天啦!”宝玉听了,连忙翻起身来。忆及梦中情景,他只觉心中像是被戳了一刀,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等缓过气来,便自大哭起来,任谁也劝不下。
以上所叙,方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之真相。那么曹雪芹大师为何在删改《石头记》时将此事诸多细节隐去,也许脂砚斋的点评略可解开此谜:“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可见删去四五页文字,原为维护秦可卿的形象。然因脂评中涂上“淫丧”二字,却反使秦氏被二百多年来的读者皆斥为“淫妇”,蒙受了不白之冤。当今时代,已进入二十一世纪,沧桑更迭,观念日新,而于此时此地披露如上翻案文字,当不致有伤风化罢!此为赘言。
再说那秦可卿殁后,贾珍哭得如丧考妣,发誓要尽自己所有发送秦氏,因此把葬礼办得十分隆重,热闹非凡。这里不再赘述,笔者对秦氏其人的描述亦到此为止。只是在发送秦氏到铁槛寺停灵之日,那凤姐儿在馒头庵住宿期间,受庵内老尼之贿,以势压人,活活拆散一对夫妻鸳鸯,并酿成两人殒命,令人慨而叹之。这在《红楼梦》第十五回中有所记述。笔者揣摩:各位看官大多不知此事之来龙去脉,且甚想知其端底。欲知这一对短命夫妻自联姻到双双殉情之详情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