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伤分袂哥哥劝妹妹 期重逢妹妹思哥哥
且说那贾雨村进了荣府,就由人领着走过长长的甬道,跨进仪门。又走了约一箭之地,向东拐入贾政院内。贾政早已从荣禧堂出来相迎。二人见了面,贾雨村拱手笑道:“多日不见,老世翁贵体可安好?”贾政忙上前还礼道:“多谢世侄惦念,老夫贱身尚健。快快进屋,快快进屋!”
进了荣禧堂,二人分宾主坐下,一小厮便把茶端了上来。各自品了几口浓茶,贾政道:“不知世侄光临寒舍,竟又有何见教?”那雨村笑了笑,从衣袋中掏出一封信函,递与贾政,道:“昨日有江南故旧来都,代林如海大人捎来书信一封,请老世翁一阅。”贾政接过信函,拆开看了,原是那林如海两月前身染重疾,遍请郎中百般调治总也无效,自觉来日不多,因想起寄养在京都的女儿,只想让女儿回到自己身边,再见上一面。
贾政看完信,慢慢将信叠起,重新装进函封,塞进桌子抽屉中,与雨村继续笑谈。直到雨村兴尽离去,他方急匆匆出了院门,往贾母院走去。
贾政进了贾母院,就听房中一片笑声,原来贾母正在与宝玉、黛玉、宝钗、探春等一起打牌作乐呢。听到鸳鸯进来道:“老太太,二老爷求见!”贾母边出牌边道:“让他进来吧!”贾政进来道:“孩儿给母亲请安!”贾母笑道:“你呀!把你的官做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倒用不着天天过来给我请安!”贾政道:“孩儿对官务从来就不敢有一丝懈怠,还请母亲放心。只是今日有一事相报。”贾母道:“那就说罢!”那贾政看了看在座的一群姑娘们。贾母立即会意,对这一群姑娘说道:“你们先出去玩一会儿,我们说点事儿。”大家方笑着退出。
贾母向贾政道:“有什么事,说罢!”那贾政这才把林如海染病之事禀告于贾母。贾母听了,半天没有言语,最后竟落泪道:“可怜的黛玉,孩子命苦啊!”贾政道:“母亲,我看还是赶快安排送黛玉暂回扬州,以遂他们父女相聚之愿为是。”贾母揩了揩眼泪道:“你去给琏儿说一说,让他亲自送黛玉回扬州,最迟后天便动身。黛玉这边我来说。”那贾政答应着便出去了。
一会儿,黛玉便一个人回来了。贾母问道:“他们几个呢?”黛玉笑笑说道:“他们在凤姐姐那里呢。刚才我觉得有点累,想回来休息,就回来了。”贾母望着黛玉,慢慢地道:“孩子,你要累就上床休息一会儿。来,你躺好,外婆给你说个事儿!”黛玉走进暖阁,顺从地躺在床上,向贾母微微一笑,道:“外婆,有什么事你就说罢,我听着呢!”贾母想了想,道:“刚才你舅父说,贾雨村捎来书信,说你父亲身体有恙,叫你回去看看再回来。”
黛玉听了,也没言语,眼望着天花板愣愣地出神。良久,泪花便从她的眼角溢了出来。贾母见了,也一阵心酸,道:“我的儿呀,不要伤心。你父亲他没什么大病,原不过只为想你罢了。”黛玉哭道:“外祖母不必再说了。孩儿我心里明白,父亲此病定然不轻;若不然,小病小灾,他是断不会千里传书要我回去的。”贾母明知黛玉心事忒重,遇事劝也无益,也只好陪着她流泪。
忽然,宝玉风风火火跑了回来。他进屋就道:“妹妹,妹妹!”边喊边又跑进里间。猛然见黛玉泪流满面,贾母也在揩眼睛,宝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告诉我呀!”黛玉见宝玉回来,抽泣着把脸扭向里边,两只肩膀一抖一抖的。贾母道:“有人捎信来,说你姑父染病,叫你妹妹回去看看他。”宝玉听了,也掩面哭泣起来。贾母劝道:“看你这孩子,回来还不劝劝你妹妹,却跟着流眼泪。一个男子汉,还有什么出息?”宝玉方才止住眼泪,上前拉黛玉道:“好妹妹,不必担心。姑父想是思念妹妹心切,才捎书谋面的。”黛玉见宝玉硬拉她起来,一骨碌翻过来,哀怨地嗔道:“走开!烦人!”宝玉见状,也不介意,继续劝道:“你没有替姑父想想:他虽已届知天命之年,却失去了夫人。眼前只剩了你这么个女儿,又远在千里之外。天长日久,怎能不顿生思念之情?怎能不感到孤独寂寞?况他官务在身,不能离职赴京来看你,就只有修书传信了;可又不好意思只说因思念亲情叫你回去,当然也就以身体不适为借口,也好叫老祖宗赶快安排你起程上路。再说,你自小亡母,远离故土来到京都,看你表面与大家一块玩耍,其实你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那年迈的父亲,不是吗?所以,妹妹大可不必为此伤神,只管高高兴兴上路,到家与姑父相聚一些时日,让姑父也权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到时再回来,那时姑父和你也两相放心,岂不皆大欢喜?”
黛玉听宝玉说完,仍抽抽咽咽地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自从我来到这里以来,虽然整天与姐妹们嘻嘻哈哈,可心里始终是很苦的。我常常想:苍天为何对我如此不公,别人都是父母双全,身子也康健,可我从小就没有了母亲,又是这么一副多病多灾、弱不禁风的身骨。唉!我什么也不怨,只怨自己的命太薄,命太硬!此一回扬州,若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是我父亲因思念我而召我回去,那当然是最好的;可万一不像你们所说,父亲若果遭不测,那我真的就无法存活下去了。”宝玉忙道:“妹妹万不可这样想。如果真有万一,妹妹也必不是孤身一人,还有我呢!”黛玉道:“你?你算我什么人呢?”宝玉道:“我是你的哥哥呀!”黛玉道:“哥哥算什么呀!等到你娶了嫂子,还不把我撂一边儿?”宝玉道:“妹妹放心,我保证不给你娶嫂子,一辈子都陪着妹妹,如何?”说得黛玉破啼为笑。贾母哈哈笑道:“看这孩子说的,就是你不娶,你妹妹还得嫁人呢!”宝玉一听急了,道:“不!我只陪着妹妹,决不会娶别人的!”贾母听了道:“到底是孩子家,尽说傻话!”可黛玉听了宝玉的话,便痴痴瞪着双眼,再望着天花板,想着自己的心事。
次日,贾琏一早就备好了两乘轿车,准备与黛玉各乘一辆,赶往城外码头,再上船驶向扬州。贾母把他们送到大门口,百般交代贾琏一路上要照顾好黛玉,并紧紧抱住黛玉,二人大哭了一场,惹得在场的人都唏嘘不止。另外,凤姐、宝玉、宝钗等也各乘轿车,跟在黛玉、贾琏所乘轿车之后,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沿街观者如潮,无不啧啧惊叹。
到了码头,大家纷纷下了轿车,眼看着黛玉以及丫鬟雪雁、鹦哥,贾琏及其小厮昭儿等登上舢板,上了一艘画舫。上得船后,黛玉便扭过脸来,望着前来送行的姐妹们,不由又落下泪来。片刻,她又急匆匆走下船,与众姐妹抱在一起,相拥而泣。宝玉在一旁也泪流满腮,痴痴地望着黛玉,似有万般言语要说,却碍着众人之面,无法表明心迹。宝钗握着黛玉的手道:“好妹妹,回去好好侍候老人。待老人病愈,就赶快回来,大家都会想你的。”宝玉这才凑过来,道:“妹妹,代我向姑父问好!”言罢也早已泣不成声。
这边,凤姐在河边向船上叫道:“昭儿!昭儿!”那昭儿听了忙伸出头来,问:“奶奶还有什么事儿?”只见凤姐向他招着手,道:“你下来!”昭儿向贾琏伸了伸舌头,赶忙跑了下来。凤姐把他叫到一边,道:“我可告诉你,你不是不知道你主子的毛病,看见了略有姿色的女人就迈不动脚。到了扬州,可要看紧点。若让我知道他在外边有什么不轨,我可要拿你是问!”昭儿笑道:“奶奶尽管把心装到肚子里吧!有我在,二爷他决不会出半点差池!”凤姐笑着打了昭儿一下,道:“你这孩子,就是嘴甜!你要是欺骗老娘,回来小心你那后腿!”昭儿笑着方又上了船。
那黛玉下船与大家又亲热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船。即刻,画舫徐徐开动了。黛玉率丫鬟们、贾琏率昭儿出了船舱,来到船头,与大家挥手作别。凤姐向昭儿喊道:“昭儿!记着往家捎信儿!”昭儿点头回道:“放心罢!”黛玉则不声不响,流着眼泪不停地向大家挥手。
船渐行渐远,行了约二三里路程,还能看见黛玉呆呆地站在船头,面向码头挥手。船影越来越小,渐渐地看不见了。岸上,送行的人们正准备折回去,只听宝钗笑道:“哎呀,别看了,船都没影儿啦!再站,就成了一尊望夫石了!”大家这才扭头一看,宝玉仍站在岸边,呆呆地一动不动,就都大笑起来。宝玉听见大家的笑声,方如梦初醒,与大伙一起上车回城。
再说那黛玉登舟离岸之后,心情郁闷异常,常常在船舱内独自落泪,雪雁、鹦哥百般劝慰,总是无效。每到用餐之时,她望着眼前的餐食,怎么也拿不动筷子;好不容易掂起筷子,又怎么也不愿往口中进食,急得雪雁和鹦哥直抹眼泪。见此情景,贾琏也无可奈何,惟唉声叹气而已。
一日夜半,黛玉突然咳嗽不止,并大口吐痰。雪雁、鹦哥忙起来侍候。掌灯一看,她吐的痰中含有一些血丝,吓得两位丫鬟心惊胆战,连忙去叫醒贾琏。贾琏和昭儿起来看了看,也是束手无策。贾琏道:“眼下刚至丑时,岸上黑乎乎的,也无法找到郎中,也只有到天亮再说了。”几个人就这样一直陪着黛玉发愁。
待到天亮,黛玉却不咳嗽了。她对大家说道:“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没什么事,害得你们也一夜没睡。”贾琏笑道:“妹妹可真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什么的,我怎么向老太太交代呀!我看,咱还是上岸找个郎中看看,开点药吃下去吧!”
黛玉笑道:“不用啦!我这病就是这样,犯了厉害得吓人,好了没事人一样。不过,我也想上岸走一走。不是请郎中,我是想到哪个寺院烧烧香火,为我父亲许个愿。”那贾琏听了,道:“如此甚好,咱们这就下船!”于是几个人下了船。上岸后,他们也不顾观看村野风景,却处处打听哪里有寺庙。得知再走二里地就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法光寺,大家连忙投奔而去。到了法光寺,黛玉点着香火,长跪在大雄宝殿中的佛像前,双手合十,久久不动。她心中默默念道:“佛祖在上,小女子有话要说:想我林黛玉,自小亡母,父亲官务在身,不能照料于俺,寄居在外祖母家中。虽多有温暖,但终是寄人篱下,令人黯然神伤。如今父亲又染重疾,叫我痛断肝肠。小女子羸弱病体,死不足惜,可父亲身负皇命,鞠躬为民,还望佛祖保佑,天假以年,让他多为天下黎民谋取利益。如若非得我家舍去一条性命,小女子愿以身代父,化作青烟,飘向极乐世界!阿弥陀佛!”
拜完佛祖,黛玉同着众人走出法光寺,回到运河岸边,登舟继续前行。
且说巡盐御史林如海,整日碌碌于政事,孜孜不倦。怎奈年愈半百,体力、精力皆难以支持。加之每于政务之余,挂牵着远在京都的独生女儿黛玉,两个月前忽觉浑身无力,且时时发烧,延医用药亦无济于事。如此近旬,竟又觉右胸时常阵痛,有时痛起来满头汗流。未几便支持不住,衙门内也无法值班,只躺在家中熬煎。人在病中更加思念亲人,他便时时想起惟一的亲人——自己的女儿黛玉。心想自己此病怕是凶多吉少,不定哪一日伸腿去了,连亲人一面也见不上,岂不终身遗憾?于是便修书一封,着人捎给应天府贾雨村,转交贾府,望女儿能回来一聚。
这日,林如海正在榻上躺着,仆人林顺进来禀道:“回禀老爷,小姐已经回来,现在已到大门口了!”林如海听了顿时感觉浑身忽然有了力量,忽地爬起来,道:“快迎!快迎!”说着,贾琏、黛玉已经进来。黛玉跑到榻边,跪在父亲榻前,哭道:“爹爹,孩儿回来啦!”林如海折起身来,抚摸着黛玉的头发,道:“孩子,回来就好!快起来吧!”黛玉这才站起来,抱住父亲大哭,使在场的贾琏也直掉眼泪。黛玉哭了一会儿,抬头用手擦拭着父亲眼角的泪水,问道:“父亲,您这是怎么啦?怎么会是这样呢?”林如海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强笑道:“孩子,不哭。爹总算又见到你了!刚才我还想着在我闭眼之前能不能看见我的女儿呢?这不,说话你就回来啦!”黛玉道:“爹爹再不要说那些丧气话。爹没事儿,爹是想女儿才得的病。如今女儿回来了,爹的病就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贾琏问道:“姑父既然患此重病,何不延医调治呢?”林如海道:“也不知请了多少个郎中了,都说我这是大病症,不是轻易就能治愈的,所以近日我干脆不请郎中,就在这家中慢慢将养罢!”贾琏听了也无可如何,只有黛玉嘤嘤哭个不已。
当晚,黛玉执意要陪着父亲,就在林如海榻边又支了一张小床,她就睡在上边。夜深了,父女俩还是不能入睡。林如海问黛玉道:“孩子,在你外祖母家还好吧?”黛玉道:“我很好。大家都知道我可怜,凡事都让着我。”说着黛玉又哭了。林如海道:“孩子,你也这么大了,应该坚强些。知道你在那边有人疼,爹就可以放心地走了。”黛玉道:“孩儿不许爹说这话,爹的病一定会好,爹一定会健康长寿的!”林如海苦笑道:“你说那是傻话,爹这回怕真是不行了。爹只觉得身子整天累得散了架似的,我想撑不了多久了。不过能在死前与我女儿共享几天天伦之乐,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说得黛玉始终哭个不停。林如海道:“孩子,你不要再哭了。人生百岁也是死,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我惟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成天在想,我的女儿要是父母都健在,天天有人疼,该有多好!现在我知道你在那边有好多人都很疼你,爹非常欣慰……”父女俩一直说到三更过后,方各自睡去。
次日,黛玉在贾琏的陪同下,来到郊外母亲的坟墓前。她摆好供品,点上香火,跪下焚烧着供纸,哭道:“母亲呀,女儿来看您来啦!自从您撇下女儿走后,女儿便如雏雁离群,独自蜷曲在外祖母家中。眼下父亲看来也要随您而去,只剩下女儿孤身一人,可怎么好啊!”哭完,她仍默默跪在坟前,心里念叨道:“母亲,女儿在外祖母家,与表兄宝玉情投意合,儿愿与他结百年之好。请您和父亲保佑女儿吧!你们都走后,女儿就只剩下这点念想了!若不遂了女儿这点心愿,女儿也必不久于人世……”想到这里,黛玉又已是泪流满面。
过了几天,至九月初三巳时,林如海终于寿终正寝。黛玉哭得死去活来。雪雁、鹦哥生怕她哭坏了身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贾琏吩咐她俩日夜守候在黛玉身旁。过罢“三七”,贾琏便率领黛玉,打点将他姑母的骨灰起出,与林如海的灵柩一起离开维扬,送往黛玉的故里苏州安葬。
葬完父母后,黛玉身体十分虚弱,一直卧床将息。那贾琏见黛玉如此,也不好动身回京,恰正好借此机会游玩苏州胜景,逛遍市井青楼,极尽拈花惹草之能事。昭儿虽记着凤姐的吩咐,却也不敢直接干涉贾琏行事,惟盘算如何为他遮掩而已。后来,贾琏嫌昭儿碍手碍脚,干脆打发他回京报信,要他说在苏州要耽搁一些时日,大约赶年底可回到京城。
一日夜晚,黛玉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临行时宝玉那焦急的情形,不禁浮想联翩。她想到自己远离宝玉,他是否过得开心,舅父是否还是逼他功课太紧,宝姐姐对宝玉是否还是那样表面无动于衷而内心却意惹情牵……正想着,黛玉看见贾琏进来,说要起程回京。她正吆喝着雪雁等打点行装,又见宝玉进来,抱拳笑道:“妹妹久违了,一向可好?”黛玉一时喜出望外,问道:“你怎么来了?”宝玉道:“妹妹走了这么长时间,都想死我啦!就求老祖宗派人把我也送来陪妹妹!”黛玉道:“那么大人了,就不知道害羞!”宝玉笑着道:“羞什么?妹妹是我的妹妹,有什么羞的?”黛玉脸红道:“谁是你的?”宝玉回道:“老祖宗说了,要把你许配给我的。”黛玉听了,心里美滋滋的。正要搭话,听得外面有人叫道:“宝姑娘来了!”二人正在吃惊,就见宝钗也笑着进来,道:“看你们兄妹俩谈得多得劲!”宝玉忙问道:“姐姐怎么也来了?”宝钗笑道:“我怎么就不能来?”此时只见探春也进来,笑道:“我们是奉老祖宗之命赶来的,要接你们回去,为宝玉和宝姐姐定婚呢!”这话一下把宝玉、黛玉二人惊得目瞪口呆。宝玉问道:“你说什么?我与谁定婚?”探春用手戮了宝玉额头一下,道:“你的耳朵长哪里去了?当然是你和宝姐姐了。老祖宗说你们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这里宝玉还没有辩解,黛玉就觉腹内如刀绞一般疼痛,“哎哟”一声,一口鲜血吐将出来,直喷在雪雁身上。吓得雪雁也一声惊呼:“不好啦!小姐要死啦!”黛玉也不管自己身体如何,直管连声叫道:“宝玉!宝玉!不能,不能呀!”一面喊着,一面下床,就“扑通”一声栽了下去,吓得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一看,雪雁正在床边叫着:“小姐,小姐!你怎么啦?大喊大叫的!”黛玉这才清醒过来——原来自己做了一个梦。想着梦中情景,黛玉更加心中不安,一宿几乎没有合眼。
为此,黛玉一连几天都心神不宁,竟向贾琏提出要动身回京城。贾琏问道:“妹妹的身体状况如何?能不能禁得住路途颠簸?”黛玉道:“我的病也就这样了,再睡也好不到哪儿去,再颠簸也坏不到哪儿去。我们还是上路罢!”贾琏见昭儿已经归来,这才赶紧安排归程事宜。恰巧贾雨村也因王子腾累上荐本而被补了京缺赴京上任,正好路过苏州,拐林府与贾琏相会,并告诉贾琏元妃即将回府省亲盛事,听得贾琏喜不自胜,立即与雨村约好同道回京。故第二天大家便起程,仍走水路返回。一路上日行暮宿,不胜辛苦,不提。
再说那宝玉本与黛玉已经混熟,实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辈。况宝玉又是性情中人,成天除了与姐妹们玩耍和被贾政逼着读书外,惟以黛玉为念。平时一会儿不见便若有所失,可此次与黛玉一分手就是几个月,那种熬煎心情可想而知。这两个月来,他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书也更加懒得读,在姐妹们跟前也常常像哑巴一般,半天不说一句话。就是在贾母跟前,他也再不笑闹,再也不撒娇,变得很懂事似的,有时只愣愣地望着一个地方,半天也不吱一声。
一日中午,宝玉在贾母处默默吃完饭,放下碗筷,又愣在那里。贾母见状,便问他怎么了,他也是支支吾吾,所答非所问。心疼得贾母捧住他的圆脸,反复问道:“我的宝贝!你是怎么啦?变得奶奶都不认识了!”宝玉苦笑着道:“老祖宗,没事的!我只是想着,林妹妹这一回家,姑父再一下世,她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子。”贾母听了也落泪道:“我的孩子,奶奶也盼着你林妹妹快点回来,可怜的孩子也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正说着,只听外面鸳鸯道:“宝姑娘来了?”又听宝钗笑道:“鸳鸯姐姐这身衣裳真好看!老祖宗吃了没有?”贾母听了,向外喊道:“快进来吧孩子!宝玉刚才还在念叨你呢!”宝钗笑着掀帘进屋,道:“哟!宝兄弟还能想着我呀!他那心怕早就飞远啦!”贾母笑问道:“看这闺女说的,他的心能飞到哪儿去?”宝钗两眼盯着宝玉,笑问:“宝兄弟,你说。”宝玉苦笑一下,道:“宝姐姐就别拿我寻开心啦!”宝钗道:“你敢说你的心眼下不是在苏州?”宝玉道:“其实你也在惦念着林妹妹,不是吗?”宝钗又笑了,道:“你这么一说,咱俩是‘英雄所见略同’喽?”这一句话倒把宝玉逗笑了。喜得贾母夸宝钗道:“看人家宝姑娘就是惹人喜欢,这会儿能把宝玉逗笑的人怕是不多的!”
正说着,宝钗向宝玉道:“宝兄弟,我母亲要我过来向凤姐要一样东西,咱们一起去一趟罢!”宝玉道:“你去也罢了,何必又拉上我?”贾母听了忙道:“哎!怎么这样跟你姐姐说话?去罢!到你凤姐那儿,你们姐弟们也热闹热闹,你也散散心。”宝钗拉住宝玉道:“走罢!我的脸到底没有林姑娘的大怎么的?要是林姑娘眼下请你去,想你也不敢不去罢?”说得宝玉红着脸道:“去就去,别说那么多啦!”就与宝钗一道出了贾母院,向凤姐院走去。
谁知此时凤姐也是刚吃完午饭,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不能入睡。她想道:“贾琏送黛玉回南方已过了三个月,昭儿拐回去也有些时日了,也不知何时方可回转?”转而又想道:“像贾琏那样的人儿,到了那些繁华之地,怎能保得住他不眠花宿柳呢?虽有昭儿跟着代为监视,怕也看他不住的。唉!”再一想,又自己偷笑了,脸上微微一红,心里说:“人啊,真是奇怪!往往是自己一身白毛,反爱嫌别人是妖怪。”正如此想着,就听见外面平儿道:“哎哟,什么风把二位给刮了过来?”就听宝钗道:“你没有听说有句俗语,叫‘人往高处走’吗?二奶奶这里是高枝,是鸟儿谁不想飞往高处啊?”又听宝玉也道:“原是宝姐姐来找凤姐姐有事,我也两天没见着凤姐姐了,便厮跟着一起来了。”平儿道:“好事是好事,但是不太凑巧,奶奶刚吃过午饭已经歇了。要不咱坐到西厅稍等一会儿?”
凤姐听到这里,忙折起来向外道:“这小蹄子,谁说我已经睡下了?快叫二位进来!”平儿听了,笑道:“看看,这又怨上我啦?快进去吧,要不,我的罪过可就大啦!”
等三人进了屋,凤姐已经来到客厅,叫丰儿看茶。平儿忙道:“丰儿歇着吧,我来劳动!”丰儿道:“不能的,这本来就是我的活儿!”平儿道:“咱们彼此彼此,还客套什么?”凤姐一看一听,就知平儿因刚才拂了她的好意而心里不快,便说道:“丰儿,你就叫她做吧!等以后她做了奶奶,想做也不能的了!”说得宝钗、宝玉二人大笑。平儿羞得面红耳赤,埋怨凤姐道:“奶奶就会拿我开心,也不知道轻重。”
凤姐也笑着道:“我如今要不拿你开开心,等到你那个时候,我怕是想开心也不能的了。”又看平儿气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凤姐忙又道:“算啦算啦!二爷走了,光剩下咱们俩,相互开开玩笑,也是解个心焦。要不然咱们的日子可怎么度过哟!”再回头看着宝钗,问道:“宝妹妹说吧,今儿来找姐姐有何见教?”这时宝钗却笑道:“其实我约宝兄弟来,原是无事的。只是想与姐姐说说话儿,再者也想让宝兄弟散散心。又怕老祖宗多心,方借口向你要东西来了。”凤姐笑道:“原来如此呀!那好,今儿个咱们就好好地玩个痛快!”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唉?宝妹妹说要让宝兄弟散散心,敢是宝兄弟有什么心事吗?”宝钗笑道:“正所谓‘若论君心愁似海,此情有关风和月’。至于宝兄弟有什么心事,你一问不就得了?”凤姐面向宝玉诡谲地一笑,道:“啊,我明白了。也是呀,你说这老天爷也确实有点儿不公道,总是叫天下有情人天各一方。你说这叫什么事呀!宝兄弟,你也不必着急,眼下失意人也不只你一个,倒是有人与你‘同病相怜’呢!”宝钗听了,指着凤姐儿笑道:“就是嘛,咱的二奶奶何尝不是也在日日忍受着这相思之苦呢?”说得大家都瞅着凤姐大笑。凤姐忙向大伙摆手,连连摇头道:“错啦,错啦!你们想到哪儿去了?我说的是那一位——”她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平儿,掩着嘴窃笑。大家这才把目标都投向了平儿,都问道:“真的吗?”这时可真把平儿急哭了,捂着脸跑进了里间。宝钗见了,忙跟着跑进去,劝说平儿去了。
这里凤姐笑着道:“不用理她。她就这性儿,爱哭,一会儿就好啦!”她又转脸向宝玉道:“宝兄弟,说句不嫌羞的话,你哥哥随林妹妹走了这么多天,姐姐我还真是有点挂牵他呢。你又和林妹妹在一起整天厮混,自然也难忍这分离之苦。人来到世上本就是该吃一辈子苦的:有生活之苦,有病痛之苦,更有伤痛之苦,这分离之苦就是伤痛之苦中的一种。不过有句俗语叫‘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既然苦到了你的头上,你就得硬着头皮撑着,撑到一定时候说不定就柳暗花明,苦尽甘来,也未可知。你再算算,林妹妹这一南下,怕是近两三个月了吧?放心,他们就快回来啦!你如今不要想别离的苦痛,只想着重逢后的欢愉,你就不那么心烦了。”宝玉听了,连连点头,道:“不只如此。我整天想着林妹妹这么命苦,怕她禁受不住,哭伤了身体。”凤姐听了劝道:“人常说‘人的命,天注定’,世间什么事情都能变通,惟独这命运谁也拿它无法。林妹妹既然这么命苦,那咱就多关心她,多呵护她,要她在咱们家过得舒舒服服的,也就是了。除此以外,咱也没有其他好办法呀,你说是不是?”宝玉道:“姐姐说的甚是。”
正说着,宝钗拉着平儿出来,平儿还在揉着眼睛。凤姐看了上前拍了拍平儿的肩头,道:“看你,咱俩搁伙计又不是一时半晌了,还是恁不经玩?你说姐妹们到一起不说说笑笑,热闹热闹,有什么意思?来,装起架子!快把泪给我擦干净。跟他们比,咱可是大人啦,别叫他们笑话!”这一说,平儿竟破啼为笑。大家也都笑了。叽叽喳喳又闹了一会儿,宝玉、宝钗方告辞而去。凤姐又安慰了平儿一番。平儿打了凤姐一下,笑道:“你也是的,总是打一掌又塞给人家一块糖!”二人遂和好如初。
说话间又过了半个月。一日后晌,只见旺儿跑进贾府传话,说:“琏二爷护送林姑娘回来了。现已停船上岸,正在往城里赶呢!”一下子合府上下皆喜形于色,奔走相告。贾母忙命丫头们将暖橱重新收拾一遍。凤姐儿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命平儿料理为贾琏接风事宜。
那宝玉听说黛玉已将到家,蹦着跳着要拉着贾母前去迎接。贾母笑骂他道:“你这个龟孙子!把我这老骨头拉零散了,遇着你父亲打你,谁还疼你呀?你妹妹眼看就到家了,你是急的什么?”宝玉只好自己跑着出去,正见接他们的轿子已经进了仪门。他一蹿一跳地挤上前去,亲自掀开轿帘,把黛玉拉了出来。那黛玉顿时脸红起来。她用胳膊肘顶了宝玉一下,埋怨道:“别这么没正形!”宝玉丢开手,只是笑着,跟着黛玉向贾母院走去。当晚,黛玉先是为父亲的故世哭了一会儿,宝玉和贾母百般相劝,方止住哭泣。而后宝玉仍是百般与黛玉开玩笑,逗她开心。黛玉心情稍好,便给宝玉讲她此次南下的见闻。二人真是说不完的话,叙不尽的情。直到半夜,贾母派鸳鸯过来催促,二人方解带就寝。
再说贾琏回到家里,凤姐早已备好酒菜,与平儿为他接风。席间,凤姐笑着旁敲侧击道:“出了这么多天的门儿,大约见识长了许多吧?”贾琏笑答:“那还用说!韦庄的一首词中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真是至理名言。”凤姐道:“该不是那里美女多,看花眼了吧?”贾琏笑着不正面回答,接着说道:“我素来不大爱读书,可一到江南,心中便想起这两句词来!”凤姐撇着嘴道:“别臭美啦!呆会儿我要审一审昭儿。若在外边还是那么不老实,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得平儿扑哧一笑,将口中的饭粒喷到了桌上。凤姐看了笑骂道:“看你那德性!虽然许多天没见了,也不能那么沉不住气嘛!”平儿白了凤姐一眼,放下碗筷,气嘟嘟地坐到一旁去了。贾琏看了也不理会,只是笑。
一会儿,贾琏向凤姐道:“我走这些天,府中可辛苦了你。”这一说,倒打开了凤姐的话匣子,正如《红楼梦》第十六回所写,凤姐滔滔不绝地说着,明是叫辛苦,实为摆功劳。当说到秦可卿之死时,贾琏便一番叹惜。凤姐也红着眼道:“是呀!你说这阎王的眼睛是怎么长的?那么好的一个人,他硬是给收了回去,唉!”贾琏道:“真是‘好人不长远,祸害一千年’啊!”二人皆感慨良久,方蒙眬睡去。
各位看官:这贾琏和凤姐二人既已提到了秦可卿其人,并同为秦可卿而叹,笔者此时倒想换个话头,暂且不表凤姐与贾琏如何作为,格外表一表秦可卿这个在《红楼梦》中名声虽不大好却颇值得同情的角色。那末秦可卿究竟算是怎样一个人,《红楼梦》原著中并未做全面描叙。各位欲知秦可卿却系何种人,她的生活中又有何样遭际而令人同情,且听笔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