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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呆霸王入住荣国府 浪子弟大闹春香楼

chenjg1956 《红楼轶梦》 言情小说 2010-04-23 07:5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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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到贾雨村枉法判断薛蟠殴死人命案,前往贾府禀报之时,知那薛蟠已经住进荣国府梨香院内,不由大发感慨,实在为这位呆霸王往后的行事作为担心。其实雨村这种担心确非杞人之忧。那薛蟠何许人也?他乃金陵名宦之后,仗着祖荫家势,从来不学无术,又恃强凌弱,无恶不作,且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如此之人,到了哪里,能让人省心?再说,似他这样的人,一贯我行我素,最烦受人掣肘。因而刚进贾府时,他实在不情愿住在府内,怕在姨父姨妈眼皮底下不便为所欲为,想到街上自家的店铺里住。怎奈他母亲因多年与姊姊分离,如今一旦相聚,恨不得夜夜睡在一个炕上闲嗑家长里短,畅叙揆违之情。薛蟠无法,只得极不情愿地搬进了梨香院。可他哪里想到,凡天下豪门人家子弟,大多与他相似。一进贾府,就有一帮臭味相投者蜂拥而来,且一拍即合,整日与这位薛大爷进酒肆,逛青楼,猜拳酗酒,眠花宿柳,使薛蟠很快就忘了心中的烦闷,颇有乐不思蜀之意了。

你道这帮纨绔子弟都是何人?这头一个便是贾蓉,宁国府中最不肖的子孙,见了女人就像没了魂似的;还有就是贾芸,虽不是贾府嫡亲,也算是贾姓远门亲族,成天往贾府中跑,与贾琏拉拉扯扯,图些个小恩小惠,也是个酒色之徒;另还有贾蔷、贾菌等等。真是一窝老鼠不嫌臊!这帮浪荡公子哥,今日我做东道,明日他请酒席。但大多还是薛蟠作东,因他财大气粗,一贯挥金无度。那贾政虽治家严格,怎奈这帮子弟根本不在他的眼皮底下,便闹得乌烟瘴气,他也不知半分。就这样日子一天天捱了下去。

一日,贾琏因与平儿亲热了一回,被凤姐儿撞见。那凤姐儿便借口平儿偷懒出去玩了半天,把平儿狠狠数落了一顿,平儿抹着眼泪赌气躺榻上睡去了。贾琏自觉没趣儿,于是叫上昭儿,骑马上街散心而去。他俩策马出了荣宁街东口,往南走了不到二百步,便到了春香楼。这春香楼是都内较有名的妓院,本是贾琏常来常往之所,故没假思索就下马令昭儿看着,自己一人进了楼门。

那老鸨一见贾琏进来,满脸笑得有如大肚如来佛。她连连说道:“哎哟!二爷可是有日子没有光顾寒舍啦!今儿个来还是老房间吗?老身一定给你找一个天下无双的美女陪您吃酒!”贾琏也笑着道:“嬷嬷,我要么不来,要来就是给您送银子来的!”说得老鸨笑得更欢了。贾琏道:“不要老笑了,看把您笑老喽!”老鸨还是笑着道:“我呀,不笑也已经老啦!你想,我有银子挣了,我能不笑吗?”贾琏又道:“别废话了,快把燕子姑娘叫过来,陪我吃一杯酒罢!”

一听“燕子”二字,老鸨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了。她慌慌地道:“哎呀!二爷呀,今儿个燕子姑娘可是陪不成您了!”贾琏惊讶道:“为什么?”老鸨道:“眼下她正陪别的客人玩儿呢!”贾琏听了便急了,道:“她陪的客人是谁?”老鸨勉强笑道:“要说,这人还是二爷的亲戚呢!嘿嘿嘿……”贾琏逼问道:“到底这人是谁?”老鸨道:“不是别人,正是二爷的表弟啊!”贾琏又问:“哪个表弟?”老鸨道:“还有哪个呀!近日前来投亲的薛家薛大爷嘛!”贾琏大吃一惊,道:“唔,是他!”他心中一阵不快:要知道那燕子姑娘可是贾琏最宠幸的妓女,每常在凤姐“例假”期间或受凤姐之气心中烦闷之时,他总是来到春香楼,醉倒在燕子姑娘的石榴裙下。可如今这位薛蟠表弟也太不像话了,竟然窜到这春香楼横刀夺爱……唉!

那贾琏思忖有顷,对老鸨道:“嬷嬷,他在哪个房间?”老鸨连忙答道:“在楼上‘琴台阁’。”贾琏听了,就只顾上楼而去。那老鸨见状,忙跑着说道:“哎呀二爷,还是老身领着你上去罢!”可她怎能追上那人高马大的贾琏呀!只跑得气喘吁吁,还没上得楼去,就见贾琏已走到琴台阁门前。他隔着湘帘往里望去:但见里面有五六个人簇拥着穿得珠光宝气的燕子姑娘,吆五喝六,桌上杯般狼藉;那薛蟠正在往燕子口中灌酒,其他几个公子哥在一旁齐声叫好。贾琏再一看,看见了贾蓉、贾芸,还看见了贾蔷、贾芹,不禁心中一阵恼怒,可又不好登时发作,便回头下楼,噔噔噔往外走去,任凭那老鸨怎样呼唤,他也根本不理。出了春香楼大门,贾琏叫来昭儿,骑上马扬长而去。昭儿喊着:“二爷,咱去哪儿?”贾琏没好气地道:“还能去哪儿?回家呗!”昭儿也不敢再多问,只管也上马跟着回到荣国府。

那凤姐儿见贾琏回来,脸上仍然写满怨恨,便笑着道:“哟!是二爷回来啦?我还当你从此撂开,永不回来了呢!”贾琏没好气地道:“我的家我想回就回。”凤姐道:“知道是你的家就好。可不要把家里当成青楼,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贾琏已经没心思计较这些了,坐下喝着丰儿递过来的茶,说道:“别没完没了罢!我只是想歇息歇息,吵吵什么呀!”凤姐撇了撇嘴儿,道:“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呢,天天把赌气当饭吃。这一点,蓉儿就比你强!”贾琏听了笑道:“快别夸你那个侄儿啦!我说了能把你气死!”凤姐听了诧异道:“怎么了?蓉儿他怎么了?”贾琏没好气地道:“我也不说,你自己去春香楼看看你最器重的侄儿罢!”说着,那贾琏就起来要往里间睡去。这时凤姐哪里肯放他,便追问贾琏道:“他在那个地方干什么?”贾琏道:“自从那位薛大爷来到贾府,咱家的公子哥们都像着了魔,像苍蝇逐臭般跟着他跑。你说蓉儿跟着薛蟠到春香楼能干什么,还用我说吗?”

凤姐听了贾琏的话,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醋劲儿。但她表面还是笑着说:“年轻孩子,学着坏容易学着好难的。”说着又把贾琏拉起来,说道:“哎呀大白天的,不要睡啦!你去把蓉儿叫回来,我正好想给他说个事儿呢!”贾琏推辞道:“什么要紧的,明天再说也不迟。”怎奈凤姐百般撺掇,贾琏只好表面情愿奉凤姐之命行事,出去喊来昭儿,商议对策。

这日中午,梨香院内花香四溢,芳气袭人。那宝钗是个既爱美又勤快的名门闺秀。她一住进这个院子,便安置了满院花卉,姹紫嫣红,分外妖娆。此时见天已正午,厨房已有人禀告薛姨妈摆放午饭,还不见薛蟠回来。宝钗便叫来香菱——也就是薛蟠打死人命夺回来的那个丫头,薛姨妈为其取名香菱——拿起喷壶一起浇花。看看日头过了中午,还是没有大少爷的踪影。薛姨妈叹口气道:“这个小冤家,这成天都干些甚么勾当呀!”只好与宝钗一起吃饭。

放下碗筷,薛姨妈接过香菱端来的漱盂漱了漱口,刚要由香菱服侍着去歇中觉,听见门口有说笑声。抬头一看,竟是黛玉、宝玉一路走来。薛姨妈忙笑道:“哎呀,看这俩孩子,多排场啊!找你宝姐姐玩呢吗?你们说话罢,我要去歇息了!”黛玉、宝玉都说:“姨妈歇息罢,我们且玩呢。”这时宝钗双手抱拳,笑道:“哟!二位大驾光临,我可是有失远迎啊!”黛玉扑哧一笑,忙又捂住嘴。宝钗问:“你笑什么?”黛玉笑道:“我笑你竟有失察之误。”宝钗又问道:“我‘误’在何处?”黛玉道:“吃过午饭,原是宝玉要我陪他来找你的。我顶多算是个护驾的,何敢充当‘大驾’哟!”宝玉也笑道:“哪里,我原是想来看看大哥的,就叫上她来了!”黛玉撇了撇嘴,道:“谁知道那醉翁之意在哪里呢?”宝玉道:“哎呀妹妹,你就别逗啦!”又转向宝钗问道:“好几日没见大哥了,他可好吗?”

没等宝钗答话,薛姨妈从里间出来了,接口道:“宝玉呀,我的乖乖!你可不要学你那不成器的哥哥呀!”宝钗忙接上去,道:“母亲,怎么不睡呢?”薛姨妈道:“一听说到你哥哥,我哪里睡得着哇!”宝玉上前扶着薛姨妈道:“姨妈,您不必伤神。大哥哥是初来乍到,见啥都是新鲜的。过了这阵儿,他会安下心来的。”薛姨妈一手拉着宝玉,一手拉着黛玉,道:“我的孩子,我知道呀!这个冤家,不把我气死他是不罢休的呀!要说也怨我,他爹死得早,不论干什么我都惯他,迁就他。这可好,他书也不念,事也不干,整天交往那些狐朋狗友,你给他个梯子,他就敢上天大闹一场!你说我咋办呢!”宝玉劝道:“姨妈别担心,大哥会慢慢收心的。”薛姨妈道:“姨妈就是盼着你哥哥能有朝一日收了心,或安心做生意,或捐个一官半职,也好光宗耀祖。”宝玉听了顿了顿,说道:“姨妈,其实只要大哥哥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就好。那什么‘一官半职’,全是坑人的勾当,不做也罢!”听得黛玉只管捂着嘴儿笑。宝钗说道:“宝兄弟所言差矣!俗语说:‘男人为当官,女人为吃穿。’一个男子汉一辈子不得功名,还有什么出息可言?”

宝玉听了宝钗所言,就一声不吭了。黛玉知宝玉不愿听像宝钗说的那样的话,就扭转话题道:“姐姐这两天怎么不去那边玩儿呢?”宝钗一笑,说道:“刚住下,哥哥照三不照四的,里里外外好多事,我得帮母亲料理不是?所以顾不上去那边看你们了。”黛玉笑了笑,回头向宝玉道:“宝玉,没事儿咱们走罢!我们在这儿,姨妈连歇息也不成了!”薛姨妈连忙挽留,道:“说什么话!你们跟姨妈说说话,我这心里受活多啦!再坐会儿罢!”宝钗拍了一下黛玉,道:“就你心眼儿多,自家人怎还那么讲究呀!”

这边走的要走,留的强留,谁知此时有人将大门敲得山响。香菱赶忙跑去打开大门,只见一个衣冠不整的公子气喘吁吁,慌慌张张撞将进来。宝玉一看,知是贾家近门,却不知其名字。此人便是贾芸。只见那贾芸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了声“宝二爷”,又转向薛姨妈说道:“我的姨奶奶呀,大事不好啦!”薛姨妈、宝钗忙拉着贾芸坐下,说道:“你别慌,慢慢说!”贾芸边喘气边说道:“今天中午薛大爷我们一起吃酒,碰上恶人与我们过不去,就打起来了。谁知那恶人买通官府,把薛大爷抓进衙门去了!”薛姨妈听了,大惊失色,问:“啊!你们在什么地方吃酒?”贾芸道:“春香楼。”

薛姨妈不知便罢,一听是在那种地方,不由怒气喷发,顿足捶胸道:“我的天啊!什么地方去不得,偏去那个地方啊!似这样的孩子我还要他作甚?任由官府处置罢了!”宝钗此时也只有哭泣的份儿。黛玉、宝玉忙劝说薛姨妈道:“姨妈不要伤心。少不得过去跟老太太说一声,着人打打关节,先把人放出来才是啊!”薛姨妈这才止住哭声,带着宝钗与黛玉、宝玉一道出门,奔贾母院而去。

你道这薛蟠为何被官府拿下?原来贾琏从家中出门,表面上是听从凤姐之命去叫贾蓉回来,其实却是因薛蟠在春香楼夺己之爱,心中怨恨,便暗地打发昭儿把西街的泼皮无赖刘七找来,许他五十两银子,命他拿着一纸一百两的银票去春香楼如此这般行事。那刘七见有五十两的赚头,自然慨然应允。

只说那刘七大摇大摆进了春香楼。老鸨一见是他,便拦住道:“我说刘七呀!似你这样家徒四壁、衣衫不整之徒,来这里捣什么乱呀!快出去玩儿罢!”那刘七嘿嘿一笑,掏出银票一抖,道:“嬷嬷,你可不要狗眼看人低哟!”那老鸨一看一百两票面的银票,立马满脸堆笑。她哈着腰道:“哎哟!刘大爷今儿个可是贵客呀!说吧,想要哪位姑娘陪你吃酒呢?”刘七道:“嬷嬷,我今儿个只要一个人来陪。”老鸨问:“谁?”刘七嘿嘿一笑,道:“我要燕子姑娘!”老鸨一听,面显为难之色,道:“哎呀刘大爷,真不巧,燕子姑娘现正在陪客呢,能不能换一个?”刘七道:“实话告诉您老,我来就是冲着燕子姑娘来的。她要是不得闲儿,那好,我这就走!”说着就要回身。老鸨一听慌了,连连说道:“刘大爷不要烦恼,我这就去给您安排!”

那老鸨来到琴台阁,掀开湘帘,向薛蟠道:“薛大爷,您老吃饱喝足玩够了罢!要不你们先去迎宾厅一坐,燕子姑娘还得接待新客人呢!”那薛蟠听了,醉醺醺地道:“你说什么?老子付了银子,还没玩够呢!去!一边呆着去!”老鸨说道:“你们才给了二十两银子,就玩了这大半天。现有客人出一百两,等着燕子姑娘陪呢!”薛蟠一听更加火了,跳起来道:“老子不管谁出多少银子,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老鸨也气恼了,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薛蟠又是一跳,骂道:“妈的!老子就是没玩够!你再啰嗦,老子砸你个底儿朝天!”说着起来就把桌子掀翻,又摔起东西来。那帮狐群狗党本来都已喝得大醉,见薛蟠动手,都一齐跳起来,一直从楼上砸到楼下,直砸得鸡飞狗跳,烟尘乱舞。妓女们吓得乱哭乱叫,客人们吓得东躲西藏,竟把老鸨的头也打破了,哭叫得跟杀鸡似的。

哪知此时,贾琏着昭儿早已报了官,不时便来了一群衙皂,不由分说,就把那薛蟠扭了起来,押送官府处置。那薛蟠哪知真情,边挣扎边大骂着:“孙子们真是吃了豹子胆了,敢把老子送官!到时候知道了我马王爷三只眼,叫你们这帮龟孙子磕头叫爷,也不饶的!”这边他那一帮狐朋狗友也不禁乱了阵脚,呼啦啦如鸟兽散。只有贾芸跌跌撞撞跑回贾府梨香院,向薛家报了信。

再说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一行快步来到贾母院内。进了上房,便速速把薛蟠被抓的消息告诉了贾母。贾母听了,顿足叹道:“哎呀!这是什么事呀!好好的亲戚来家住上没几天,竟然出了这等事!无论如何也得把蟠儿弄出来。不然,把咱几辈子的面子就都丢啦!”一面忙吩咐鸳鸯道:“快去请太太还有凤丫头来,想个法子罢!”鸳鸯应声而去。

鸳鸯来到凤姐儿门口,刚进院子,就见平儿在院内踱着步子。她一见鸳鸯,忙摆了摆手,口中“嘘——”了一声。鸳鸯仄耳听了,屋内凤姐儿正在训斥贾蓉呢。只听凤姐儿道:“哎呀,我的这个大侄子可真是长大了,会玩儿啦!玩得开心,玩得入道,竟玩到妓院里去了!真真是,我还不知道咱们的蓉儿竟有这等本事哩!”又听贾蓉小声道:“我的亲娘呀!您老人家快不要再说啦!孩儿这脸已经没处放了!”凤姐冷笑道:“哟!你还有脸呢?我当你的脸装裤裆里了!看你办的事儿多排场,还要脸哩!”

这时鸳鸯忍不住拨开平儿的手,来到窗前用舌头舔破窗纸,往里看去。只见贾蓉在地上跪着,凤姐儿一边数落着,一边用手指戳着贾蓉的额头,大声训斥着,不时又小声向他说道:“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吃着碗里的又看着锅里的!”那贾蓉趁此机会也嬉皮笑脸地小声回道:“可当我饿了时,婶娘总不给我吃的嘛!”凤姐儿也憋不住扑哧笑了,道:“就是不给你,饿死你!看你还出去找‘野食’吃!”外面鸳鸯听了登时红了脸,赶紧退了下来。平儿悄悄问道:“怎么啦?不听啦?”鸳鸯不好直说,搪塞道:“像训孩子似的,看着也没意思。”临了,鸳鸯交代平儿道:“等一回儿二奶奶气消了,你告诉她,老祖宗那儿等她呢!”说完就匆匆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回儿,平儿见贾蓉出来了。他走到大门口,偷偷掩嘴一笑,溜了出去。平儿就进屋里,向凤姐说道:“蓉二爷就是那种货色,奶奶也不必为他动如此大的气,坏了身子倒值多啦!”凤姐冷笑道:“哼!我为他生气?隔八百里亲嘴,挨得着吗?”平儿听了红着脸道:“看奶奶说话,那么难听!”凤姐看着平儿又冷笑一声,道:“怎么?嫌难听啦?又不是没有做过,装什么正经呀!”平儿急了:“奶奶越说越不着边儿,我不理你了!”凤姐笑道:“好啦好啦!赶明儿我找个理由回明老太太,出去串几天亲戚,也叫你和你二爷在家好好亲热几天,算是向你赔不是了,不行吗?”

平儿看越说越不堪了,忙收场道:“哎呀我忘了正事儿啦!刚才鸳鸯来说,老祖宗叫你去,说是有事呢!”凤姐儿听了,眉头一皱,就猜着了八九分,便说:“那好,我过去啦!你在家候着,看你二爷回来了,好生伺候着。”说完便出门走了。

诸位知晓,那凤姐最是心计多端、阴狠毒辣的人。她一听平儿的话,就知道贾母叫她是想让她出面救薛蟠出衙门的。但一想到那薛蟠竟勾引贾蓉出去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心中就一百个不乐意。因此上她早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这个薛大公子在牢中多呆几天,煞一煞他的威风,叫他为此而付出代价来。

凤姐既如此想,便大摇大摆进了贾母院门。还没进屋,她就大声笑着说道:“敢是有什么好事儿啦!我知道老祖宗最疼我的,吃个蚂蚱也不忘给我留只后腿呢!”进了屋,就见贾母用手指着她,笑着道:“恁瞧瞧恁瞧瞧!这个凤辣子年纪不大,可见光想沾我的小便宜!好啦好啦,你先坐下,我有事要给你说。”凤姐坐下,故意瞧瞧鸳鸯,又起来摸了摸鸳鸯的发髻,笑道:“哟!鸳鸯姐姐今儿个戴这个簪儿真好看,又是老祖宗偷偷给你的吧?真偏了心啦!”贾母笑着道:“凤哥儿!你再不听我说,我打你个小蹄子!”凤姐听了笑着偎向贾母,道:“说吧老祖宗,小的竖着两只耳朵听着呢!”

贾母这才将要凤姐为薛蟠到衙门讲情之事吩咐一遍,然后道:“你说,多年没有来住的亲戚到了咱家,偏偏又出了这事。咱要是坐视不管,情理不合呀!”凤姐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官向官,民向民,老百姓还向着众乡邻哩!自家的亲戚出了事,哪有装没事人的呢?老祖宗放心,只要我一出马,谁见了就知道我是仗着贾府老祖宗的势呢,不认识人也得知道招牌吧?再没有不给通融的。”贾母听了又笑了,向旁人道:“听见了吗?人辣,嘴也溜,成天专拣我爱听的话说。啧啧啧!”大家又说笑了一回,贾母向凤姐道:“好啦!玩也玩啦,闹也闹啦!你也该办你的事儿去了!”凤姐学着演戏的架势,向贾母抱拳道:“末将遵命!叭、哒、仓!”并走着台步而去,又惹得贾母和满屋子的人一阵大笑。

凤姐回到家里,着人叫来来旺儿,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来旺儿遵命去到都府,与都府大人安成世见面,递上一包银子,只说案犯一贯作恶多端,理应从严惩治,不过念其为朝廷命官之后,不宜重刑,只多关几日,叫他尝尝挨打受饿的滋味,煞煞其威风气焰而已。那安大人笑说:“此事放心,遵府二爷已经交代过,大意略同,下官一定照办便是。”旺儿回府禀知凤姐,凤姐什么也没说,只冷笑了两声。

待次日早上,凤姐去给贾母请安,顺便向贾母禀报道:“孩儿昨日派人去衙门里打点薛大兄弟之事,都府大人满口应承。他只说原知是咱府的亲戚,本该放回了事,然而此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且后果十分严重,若不按律行事,难以服众。少不得让他在内权住几日,好酒好菜供他享用,等风波过后再送回府里,也好遮人耳目。”贾母听了,句句在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忙命人去梨香院报与薛姨妈,说已经派人前去打点此事,并将官府之意向她说明,也不过住上几天,不会受罪的。薛姨妈自是感激不尽。

再说那薛蟠自幼在家倚仗权势,为所欲为,且无人敢挡,而此次被押进衙门,却先挨了一顿苦打,直疼得哭爹叫娘。这还不说,更受不了的是饭食粗糙,难以下咽。有生以来哪里受过这般折磨?便日日在狱中詈骂不休,又不免一次次遭受笞杖之苦。他哪知都府大人受了贾琏、凤姐之贿,故意折磨于他?直在狱内呆了五天,方被放回。见了母亲、妹妹,自然洒泪告悔。薛姨妈拉着薛蟠的手,哭着说道:“我的儿啊!你爹去得早,你就不能叫娘省点儿心啊!成天东戳事,西惹祸,你怕娘多活几年是咋的?”薛蟠见娘落泪,只好敷衍道:“母亲放心,孩儿从此洗心革面,再也不做那些事儿啦!”这边宝钗也劝哥哥道:“哥哥,要说我是妹妹,原不该对你说三道四的。在家说往这京城里来时,我就对你不放心,怕你在这儿成了没有笼头的马,戳个七窟窿八眼儿的。可你也太不知检点了!眼下咱是住在亲戚家,咱惹了祸,不只咱们家丢人,连累得亲戚家也跟着没脸呀!”那薛蟠对着宝钗连连作揖,道:“好妹妹,哥哥知道你的苦心了。说实话,哥哥再也不敢了。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没有受过这等苦罪:吃不给吃,喝不给喝,还动辄鞭笞杖捶。真是度日如年呀!”

薛姨妈听了,忙问:“怎么?他们还这么折磨你?凤哥儿不是已经去衙门里打点了吗?”宝钗道:“说不定这个都府大人也收了对方的礼,他们出的也许比这边的多,所以才如此折磨哥哥。似这等两头吃礼的贪官,如今到处都是,见怪不怪的。”薛蟠一听,又要跳起来,道:“哼!祖奶奶!有一天我不把这官府砸个稀巴烂,就算不得好汉!”薛姨妈厉声喝道:“奴才!还说混话!好好做你的人,让一家人安安生生,才是正经!”薛蟠这才唯唯连声,回房歇息去了。

这时香菱进来,笑道:“我刚去找袭人姐姐玩,回来才知道大爷已经回来了。他呢?”薛姨妈道:“那不,回房歇息去了。”香菱道:“那我去给他沏盅茶去。”说完走了出去。

宝钗看着香菱的背影,想了一想,笑着对薛姨妈道:“母亲,我看香菱人还温和,你看是不是挑个日子,叫哥哥把她正式收房了吧!”薛姨妈叹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又一想,这蟠儿成天这么不三不四,整个一个祸事魔王,把这么好的姑娘给了他,不是糟蹋了人家了吗?再说,我也问过你哥哥,他也是待答二意的。他是匹野马,上不得笼头的,由他去罢!”宝钗埋怨道:“由他去!由他去!不定哪一天连命都‘由’进去了,到那时就齐啦!”薛姨妈落下泪来,道:“你叫我怎么办呢?谁叫你爹死得早呢!”宝钗见母亲这样,忙上前劝解,不再提及薛蟠之事。

一日,吃过早饭,宝钗想到已经好几日没见过黛玉了,就来到贾母院上房。进了屋,见黛玉、宝玉、鸳鸯等正在陪贾母说笑。贾母见了宝钗,笑着问道:“你母亲可好?怎么不来这儿坐坐?”大家也都上前问这问那的。宝钗也陪笑道:“我家里都好,难为大家都惦着。”这时宝玉问道:“薛大哥回来后可好?怎么不出来玩?”宝钗听了,自觉没趣,难为情地说:“还提他作甚?来到这里,没有给大家添福,倒让大家见笑啦!”说着不禁落下泪来。看着宝钗的情景,大家连忙解劝。贾母道:“孩子,不必伤心。年轻人嘛,太安生的有几个?都免不了磕着这碰着那的,慢慢长大了就好啦!”黛玉也劝道:“宝姐姐不要悲伤。俗语说‘人上一百,行行色色’,薛大哥一时犯混,做下错事,本不足为怪,人要往长远看才是正理。再说,你好赖还有这么一个哥哥,哪像我,真真是一个‘孤家寡人’呢!”说着,眼泪也扑簌簌掉落下来。

见黛玉也哭了,宝玉慌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得递给她一方锦帕。黛玉接过锦帕揩了揩泪,又还给了宝玉。宝钗看了他俩的勾当,便破涕为笑了。宝玉趁事儿上前向宝钗道:“宝姐姐,我想薛大哥刚来京城,一时新奇,又没事可干,才不慎做出糊涂事来。如今我想一个主意,不知可否?”大家忙问:“哟,我们的混世魔王如今倒成了诸葛亮了。快说说,你有什么好的主意?”宝玉笑道:“我想薛大哥不是闲着吗?不如叫他去咱的家学里读书。那样天天圈在学里,只怕他想做孬事还没有机会哩!”宝玉说完,大家都拍手称是。鸳鸯道:“我还真没想到,这宝玉竟是一块真‘玉’呢!”贾母听了,也笑着道:“我就说嘛,我们宝玉可不是一般人!他老爷那么厌恶他,我却宠若至宝,原不是没有远见的!”宝玉此时被大家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依偎着贾母,也跟着笑。

宝钗道:“宝玉说的甚是。我回去就禀明母亲,让哥哥明日就上学去。只不知家学老先生接纳与否?”贾母道:“这不算问题,我回头叫凤哥儿派人交代一下就是。”大家又说笑了一回,宝钗方回到梨香院,把薛蟠上学之事回明了薛姨妈。薛姨妈自然高兴不已。又与薛蟠商定后,第三天就入家学就读,算是暂时收了心。

贾府的家学正如《红楼梦》一书中所叙,由族中饱读诗书的贾代儒老人任教。这贾代儒乃近古稀之人,在家学呆着也不过为赚取全家衣食之资,且学生们大多比他家景宽裕,顽皮之处令他这年迈体弱之人无力控管,因此也只是维持现状而已。至于遇着学童打架斗殴、聚赌斗牌等事,也只是虚张声势,无能为力。薛蟠入学那日,贾代儒问他道:“在家时你已读到哪本书?”薛蟠在原籍时其实已读完《三字经》、《千字文》,在读《大学》时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读书,薛姨妈拗他不过,也只好由着他了。可此时他却回答代儒道:“我什么书也不曾读过。”代儒又问道:“难道连《三字经》也没读过吗?”薛蟠故意睁大眼睛反问道:“《三字经》是什么东西?敢是寺里和尚念的那劳什子?”听得代儒直摇头,只好说道:“那你就先从《三字经》念起罢!”

哪知那薛蟠只是把学堂当做自己玩乐的去处,怎肯认真念书?第一天下学前,贾代儒令他背书。薛蟠问:“怎么个背法儿?”代儒道:“你就背你今天学的《三字经》,能背多长算多长。”那薛蟠便说声“好”,伸长脖子扯着长音油腔滑调背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背到这里,他看了看代儒。代儒点头道:“尚可,继续往下背。”薛蟠抿嘴儿一笑,接着嚷道:“亲娘近——,后娘远——!”顿时满堂一片笑声。这时薛蟠更来了劲,把自己以往依着《三字经》瞎编的顺口溜滔滔不绝地背了下去:

“……狗不叫,猫不蹿;叫三叫,挨一砖!……”

薛蟠这一闹,直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也把贾代儒气得胡子直抖动。但因他是荣府的亲戚,也拿他没法儿,情知“朽木不可雕也”,只能由着他去罢了。

其实那薛蟠虽然刚进家学之日,一百个不乐意,可进学没过几日,大家都混熟了,一看大多都是花花公子,与自己乃一丘之貉,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先生又不深管,成天狗撕羊皮,什么孬事不干?正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也。一次,他在一个同窗叫做金荣的嘴里听得几句歌谣,感觉颇有意思。那歌谣道:

进了贾府门,肮脏无人伦。

公公去爬灰,嫂跟小叔亲。

老爷淫丫鬟,侄儿偷婶婶。

除却门前石狮子,

难找一个干净人!

薛蟠听了,便揪住金荣,要问个端底。金荣抗不过,只得把自己听来的关于贾府的丑闻向薛蟠和盘托出,把薛蟠逗得哈哈大笑。他暗自思忖:“看来这天下乌鸦真是一般的黑,名门大户都他娘的这么回事儿!”从此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而他母亲只知道孩子在贾府家学中读书,巴望着薛蟠从此正经起来,却对薛蟠的真实景况一概不知。

转眼到了冬底。一日,薛蟠在家与薛姨妈、宝钗一起吃午饭。饭间谈话中,薛姨妈忽想起一事,对宝钗道:“对啦,前天在你姨妈处听说东府里蓉哥儿的媳妇得了大病症,几个月了一直不见轻。要不明天咱们过那边看一看罢!”宝钗听了道:“母亲所言极是,是该去走一走的。”哪知薛蟠听了立即来了精神,笑着问道:“敢是外边传说的与公公私通的那个小美人儿罢?”薛姨妈正色道:“不许胡说八道!”那薛蟠辩解道:“谁胡说了?那街上都传遍啦!”宝钗道:“哥哥也是,街上的谣言也可相信?”薛蟠受了一番奚落,老大不高兴,吃完饭将碗一撂就出了家门,找他那一帮子狐朋狗友玩乐去了。

那薛蟠出了角门,来到街上。他正要往东到豆腐巷找贾芸,却见八人抬着一乘大轿自东而来,直到荣府门前落轿,轿中下来一个官人来。众衙役喝道:“贾知府到!”薛蟠一问,方知是帮了他了结官司的那个贾雨村,眼见那雨村大摇大摆进了荣国府。欲知雨村此行所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