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育儿堂里的秘密
街道上并没有熊。
撒网人捕猎的目标当然是伍小怪和漆雕冷月。
此时,冷月剑的杀气正浓。
刚才围斗漆雕冷月的七个使刀和戟的杀手,已有三个死在冷月剑下。现在的四个人头顶上好像都长了一双眼睛,已看见了那张铺天盖地的巨网,眨眼间就退向了街道两侧。
街心只剩下两个发怔的人。
算命老妪的嘴角终于露出了微笑,虽然这也许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次微笑,但她笑得依然奸诈、阴毒、得意。
眼看两个发怔的人,继将成为网中的猎物。
可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霎时,却不知从哪里冲过来一头键壮的大黄牛,风驰电掣般冲向了街心,那狂奔的四蹄,在青石板上摔得“噼叭”乱响。
这情况发生的实在太突然。
就在这突然间,大黄牛那一对坚硬、高耸的犄角,已经顶着巨网飞奔而去,而伍小怪和漆雕冷月也于这突然间,一并逆着大黄牛奔驰的方向滚出了丈外。
然而,还未等他们立起,已有一双手扣住了两个人的手腕,在一片吵吵嚷嚷的混乱中,没命地奔进了一条胡同。
一口气连钻了三条胡同。
到了第三条胡同的一个山墙角落,拉着伍小怪和漆雕冷月的人才松开手。
是一个圆圆胖胖的中年汉子。
圆圆胖胖的人多半都是厨子。
可是,这厨子的脸色并不红润,刚才由于奔跑泛起的满脸红潮褪去之后,一张脸反倒显得有些憔悴、呆滞。
伍小怪和漆雕冷月都不认识这个厨子。
可是他为何又要冒险相救?
伍小怪抱拳行礼,道:“多谢这位大哥相救!只是我等素昧平生,却不知大哥何意要救我们兄弟?”
厨子长叹一声,道:“自打这些乌龟王八贼强占了我们的猎户村,二位义士的行为第一次让我看个到了希望!”他搓了搓手掌,接着又道:“刚才那一阵打杀,真是看得痛快——唉!只是小弟担心……二位义士可有能力为我们除去了这些强盗。”
伍小怪道:“请问大哥,这些人是几时来到的猎户村?”
厨子想也没想,道:“一年又三个月零九天了!”说话间恨得咬牙切齿。
居然零头九天都记得如此清楚,可见他心中的仇恨与悲愤。
漆雕冷月道:“不知猎户村的居民今安在?”
厨子顿时红了眼圈,又是一声长叹,道:“老弱病残全给畜牲们杀光了!年轻俊俏的女子,分配在各个分舵里,每天那些女人们凄惨的哭声……嘿!据说,孩子们都困在育儿堂里……我捡了一条命,是因为他们的教主喜欢吃我烧炒的牛百味;说是百味,其实也就是用牛身上的各种原料,制做的几十种菜肴。”
这位汉子还果然是个厨子。
厨子接着道:“小弟刚才也是正巧从牛场牵了那头黄牛路过街口。能遇上二位义士,也算我等有缘。”
伍小怪道:“天下有些事,本就讲究个缘份。大哥的愿望,我们兄弟当尽全力为之。”
厨子扑嗵一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拜道:“小弟在此代表全村九十九户村民先行谢过二位义士!”
伍小怪与漆雕冷月赶忙欠身,一边一个扶起厨子。伍小怪道:“大哥千万不必多礼。只是不知大哥下一步做何打算?”
厨子道:“回去必定是凶多吉少。不过小弟已经想好了,此地往东不远便是燕霞山,只要进了燕霞山庄,庄主燕霞娘子定会收留我……就怕没有机会出村。”
漆雕冷月目光闪烁,道:“既然大哥与燕霞娘子相识,我们正好有一事相问,不知大哥知道否?”
厨子道:“相识谈不上。不过,燕霞娘子对我们猎户村的好处,就连三岁的孩子也是知道的——真正是人世间的观世音娘娘哩!”
漆雕冷月道:“我们兄弟此来,正是为寻找燕霞娘子的女儿小燕子。不知大哥近些日子可曾见过一个六七岁、十分可爱的小女孩?”
厨子惊诧道:“怎么,燕霞娘子的女儿莫非被这帮恶贼掳去了?!”
漆雕冷月道:“不错。”
伍小怪又解释道:“这些人的真正目的不是小燕子。”
厨子倒也聪明,闻言不由惊得双眼几乎凸了出来,道:“莫非他们还想强占燕霞山庄?!”
漆雕冷月肃容,道:“他们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又为何来到此地?又为何在燕霞娘子的女儿身上作文章?”他说至此,警觉地四下看了看,接着道:“我们兄弟追查到这里,也正是为了找到小燕子,戳穿他们的阴谋!”
厨子半晌无语,须臾,似乎想起了什么,道:“陌生的六七岁女孩子我倒未曾见到过,不过……我们可以去育儿堂找找看,那地方尽是些孩子。”
言毕,抽身欲走。
伍小怪连忙栏住厨子,道:“大哥且慢。请大哥指明去路,我们兄弟去寻即可,大哥又不会武功,去也帮不上忙,还是设法早一点脱身的好。”
厨子略作思忖,道:“也好。二位义士可由这条胡同尾口出去,见一条窄街,不必过街,向南行至第二条胡同,进了胡同行约九丈余,见一条向北的胡同,进去西边第四个朱漆门楼便是。”
一座普通的门楼,两扇油漆斑驳的大门。
大门紧闭着,就像一个僵尸紧闭的双眼,让人感到阴森、冷寂、恐怖。
伍小怪手持门环,连连敲了三次,可是,那门环就如同敲击在一座墓穴的石碑上一样,里面寂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莫非这里不是育儿堂?
莫非育儿堂的主人已经知道有不素之客到来?
伍小怪正在纳闷,漆雕冷月已在山墙底下向他招手。
伍小怪走了过去。
漆雕冷月向他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向墙内指了指,伍小怪竖着耳朵谛听,不由脸上腾起一片怒气。
墙内的声音,就像刀一样刺痛了他们的心。
那是孩子们压抑的哭泣声和惨叫声。
伍小怪不忍心再听下去,只有一个念头:冲进去!
漆雕冷月已然先行了一步,拧身一闪,就已到了门楼里,竟连门环也懒得用,握着双拳把门板擂得山响。
门,终于打开了。
一位老者唯唯诺诺道:“请问二位贵干?”
漆雕冷月冷着脸,道:“贵干不敢。找人。”
老者身后紧跟着两个下人,其中一个好像正在患感冒,嗡声嗡气,道:“此地又不是客栈旅店,两位先生一定是找错了地方。”
漆雕冷月道:“有时找人也可能会去茅厕,这种事并不奇怪。”
伍小怪紧跟上一句:“既然院子里有人,为何屡敲不开门?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老者依然惊魂未定,刚才答话的那个下人,把老者挤到身后,好像老者才是个下人,然后狠声道:“你们是官府的差役,还是皇宫传圣旨的太监?现在给你们开门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伍小怪冷冷笑,道:“多谢多谢。请问,此地可是育儿堂?”
老者闻言,目光在两个下人脸上游荡,不敢言语,显然是不知如何应答。
还是刚才那个下人道:“此地正是育儿堂,二位莫非是来捐银子济物的?”
伍小怪道:“捐银子济物?”
下人道:“所谓育儿堂,乃专门收养残疾、父母双亡,或与家人失散的儿童。这样的善事当然需要大家来做。”
伍小怪道:“如此说来,此地是行善积德的地方了?”
老者急切插话,道:“正是正是,是不是二位有谁家的孩子丢失了?”
伍小怪道:“不错,一个六七岁女孩,生得甜甜的,人见人爱的女孩。”
老者沉吟着,道:“只是……此时孩子们都在后花园游戏……”
伍小怪紧握双拳,道:“错!”
老者悚然,道:“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漆雕冷月接过话,道:“刚才我们还听见院子里……”
漆雕冷月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
女人的声音柔声柔气,道:“这位先生一定是听见刚才院内有孩子的哭闹声。唉!不听话的孩子,有时我也拿他们没办法,只好揍几下屁股。”女人的柔声接着道:“这几个下人也是刚买了菜回来不一会儿,并不知道内情。”
这嗓音实在动听悦耳极了。
居然连漆雕冷月这样一个经常出入烟花柳巷的男人,也禁不住为这声音而心动,寻声侧目望去。
那甜美的声音,是从右侧的回廊里传过来的。
谁知不看还好,这一看,漆雕冷月的一颗心顿时一阵痉挛,几乎险些把吞进肚子里的七个柿子,全部吐了出来。
这一种恶心的感觉,就如同伍小怪搂着算命老妪,在地上打滚时的感觉一样。
因为漆雕冷月看见的并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白白胖胖、一步三扭的男人。
白胖男人走到近前,拱手道:“让二位久候了,实在抱歉!”
这时候,伍小怪才看清了这男人的一张白胖脸,和说话时的媚态,心里也涌起一阵要作呕的感觉。但是他已然看得很清楚,这个白白胖胖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当家人,遂将心中的恶心强忍下,还礼道:
“我等也是找人心切,有失礼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白胖男人嫣然一笑,道:“来者即是客。请问,二位要找的是怎样的一个孩子?”
伍小怪道:“一个六岁的女孩。”
白胖男人的脸上依然挂着笑,道:“育儿堂,育儿堂,养育的当然都是些孩子,而六岁的女孩子,也不少于十二个。不知先生要找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伍小怪道:“小燕子。”
白胖男人收住笑容,缓缓道:“小燕子……叫小燕子的女孩子,我们这里也不少于四个。”说着,他那白胖的面皮上又漾溢出了笑容,侧目向身边的老者,道:“余师傅,我好像没有记错吧?”
余师傅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是四个。”
伍小怪淡然笑道:“可是长着一张圆圆甜甜、红朴朴苹果脸,左耳朵后面有一颗芝麻痣的小燕子,一定不会有两个。”
白胖男人道:“先生这话说得有些道理。那好,请二位随我来——不过,现在孩子们都在睡觉,我们最好声音小一点,千万别吵醒了孩子们。”
他的话说得令人感动,充满了对孩子们的体贴与关爱。
这样的人,的确称得上是育儿堂里称职的主管。
伍小怪似乎察觉了什么,皱眉道:“睡觉?现在睡觉?可是刚才我们还听……”
“哦,因为刚才有几个调皮的孩子不想睡觉,”白胖男人嘻嘻笑,道:“我气急了,就揍了他们的屁股。”
漆雕冷月道:“说得也是。如果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我的屁股也一定会挨揍的。”
白胖男人扭头扫了漆雕冷月一眼,道:“看来先生小时候,也是一个调皮的孩子。”
漆雕冷月道:“调皮的要命,偷鸡摸狗、打架赌博,什么样的坏事都做过。”
白胖男人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先生现在是大人了,否则我一定也会揍你的屁股。”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咯咯咯笑出声来。
漆雕冷月也笑了。
伍小怪道:“有一件事,我却不明白。”
白胖男人道:“先生请说。”
“现在好像并不是午睡的时间。”
“孩子们玩累了,就不一定非按时睡觉,大人们也是一样,干活乏了,想睡倒头就睡。再者说,这都是些孩子,就更不能太疲劳。嘘——”他忽然压低了嗓音,道:“我们到了。这是一号卧室。我们千万别把孩子们吵醒了。”
一号卧室里铺着一张大通铺,男男女女,至少睡着十七八个孩子。
这些孩子的年龄参差不齐,大的十岁上下,小的六七岁。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盖着一床小薄被,颜色和图案也千差万别。
他们看上去,似乎都睡得十分香甜、沉静。
可是,孩子们的睡姿却几乎没有两样,一律仰面直挺挺地躺着,只是有两三个孩子的小胳膊露在薄被外面。
十七八个孩子同一种睡姿,这绝不是一种正常现象。
这世上,绝不会有两个人在同一时间,睡出同一种姿式。
即便是一对双胞胎,即使这一对双胞胎清醒的时候,他们的言语、行为,可能连自己的父母也难以区别,但是当他们同时入睡以后,他们的睡姿就绝对不会相同。
显然,这些孩子并不是自己睡着的,而是被人点了睡穴。
伍小怪和漆雕冷月同时发现了这个疑点。
他们都没有说出来,而是不动声色地走向那张大通铺,在那几个女孩子中寻找小燕子。
一共七个女孩,没用多少工夫就查看完了。
没有找到小燕子。
然而,伍小怪却在一个女孩子裸露的小臂上,发现有鞭器抽打烙下的、新鲜的痕迹。
漆雕冷月也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秘密就隐藏在床铺底下,是一只只重量绝不会少于四斤的沙袋。
这些沙袋对漆雕冷月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他最初炼功时,也曾用这样的沙袋,缚在小腿上锻炼腿力;不过,那时候的他已经十二岁,用的沙袋每只也不过二斤五两。
然而,现在这些不足十岁的孩子们的床底下,却藏着四斤重的沙袋。
这个育儿堂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机构?难道是端木云龙进行罪恶活动的一个据点?
其实他们来这里找小燕子,只是一个目的,他们并不是不知道,小燕子在这种地方的可能性本来就很小;他们来这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是要了解眼下猎户村的真实情况。
白白胖胖的男人始终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柔和的笑容,显得十分有耐心的样子。
现在伍小怪正迎着白胖的男人走来,随口道:“这里的孩子真可爱。”
刚才那个老者已不知去向,两个目光无神的干瘦青年男子,取代了那个老者的位置。
此时门外已经有五个人。
白胖男人笑眯眯,道:“育儿堂的孩子们,吃得又多又好,吃饱了就玩,玩罢了就睡,怎么能不长得可爱。”
伍小怪也笑了笑,道:“如果我有了孩子,一定也会送到这里。”
白胖男人显得很认真地道:“可惜,育儿堂只收留孤儿、残儿。”
伍小怪叹了一口气,道:“实在是可惜。”
白胖男人忽然笑出声来,嘻嘻道:“这里的孩子还不算最可爱的,二位若是见了二号室的孩子,那才会更加让人心疼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