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少见的算命先生
此时,米弦伯当然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作更深入的思考。
燕霞娘子突然轻声问道:“阁下是信使,请问信在何处?”
米弦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难道就是富可敌国、美艳绝伦、名声显赫的燕霞山庄的女庄主?
不仅没有半句狂言傲语,竟然连声调也是那么的温柔、和蔼。
燕霞娘子似乎已然察觉了米弦伯的情绪变化,声调和蔼如初,道:“你不必着急,既来之,则安之。”
“不是,不……就带在身上——请庄主过目。”米弦伯双颊涨得通红,急切切道。
说话间急忙探手入怀,掏出书简,还未定下神来,却不知身侧何时已然立着一位女子,将信笺接过,递与燕霞娘子。
好俊俏的一位女子,好轻灵的身法;若不是这女子的左眼角下多了一粒小小的黑痣,米弦伯几乎已误认为她便是那引路的女子。
亭子里所有的声音忽然静止。
米弦伯忐忑不安地看着燕霞娘子展开信笺,看着她那一双秀目在信笺上移动……
他并不知道信中的内容。
但他却猜得出来,这封信对燕霞娘子绝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果然,不一会儿,燕霞娘子的手已在轻轻颤抖,脸上的表情也突然失去了安祥、平静与温柔,取而代之的是悲愤、仇恨与痛苦。
又过了一会儿,燕霞娘子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冷也很有力,却只说了四个字:“端木云龙!”
米弦伯心里不禁一颤,却没有接话。
他不是不敢开口,只是不知如何对答。
虽说此前他从未见过燕霞娘子,但是有关燕霞娘子失去女儿的传闻,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虽说他的青风剑也杀过不少人,但是面对一个被丈夫抛弃且夺去了女儿两年的女人此时的目光,他还是失去了正视的勇气。
沉默。
并不比死亡来临前好受多少的沉默。
米弦伯始终垂首而立,不敢去正眼看一下燕霞娘子,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甚至已经在想:她即使不立刻杀掉我,至少也会立刻撵我滚蛋,最幸运的局面,也可能歇斯底里臭骂端木云龙一通,连带我也臭骂一顿。
可是他想错了,这一切没有发生。
他忽然又听见了燕霞娘子的嗓音,虽已不再轻柔,而是冷冷的,但却没有丝毫为难他的意思。
燕霞娘子冷冷地,道:“我知道他没有死,却万万没有想到,强占猎户村的人会是他!”
“她甚至没有说出一句脏话,狠话。”米弦伯在心里这样想。他缓缓地抬起头,依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发现,刚才自己的胡思乱想实在太可笑。
知妻者,莫过夫。临行前端木云龙的话就已经暗示了米弦伯:那女人从不会轻意为难别人,你尽管放心去好了。
想起这句话,米弦伯胆量斗增,索性坦坦然然面对着燕霞娘子。
可是不久,他的目光又情不自禁移向了窗外。
直到刚才那一刻——敢于坦然正视燕霞娘子的那一刻,他才恍然发现燕霞娘子美丽的容颜上,竟然隐藏着那么令人心颤的哀戚、悲恨、忧伤与思念交织在一起的痕迹。
思念的当然是她的爱女小燕子。
而正是这人世间最揪心伤神的折磨,如锋利的刀一般,在她的眼角、额头上刻下了残酷的印记。
米弦伯不由地轻轻吐了一口气,道:
“即使我米弦伯此刻即死,也无憾了!因为我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此行使他终于想通了许多一直想不通的事。
比如,端木云龙怎么会娶到这样一个非凡的女人,而又无情地抛弃了她——因为她的确与众不同。
比如,端木云龙为何觊觎燕霞山庄而耿耿不能释怀——因为此地不仅仅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更有人间不可多得的佳境,和险要的地理优势。
比如,人与人的命运为何如此不同——因为这取决于个人的性格与修养。
……
沉寂中,终于有了一点响声。
那是燕霞娘子手上的信笺颤抖的声音。
米弦伯小心翼翼地等待着,直到燕霞娘子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方才问道:“不知庄主对本教主信中所言有何回复?”
燕霞娘子没有回答。
她并不是一个轻意落泪的女人,可是,现在谁都看得清楚,清冷的泪水已然湿透了她的双颊。
然后,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向窗前,透过窗棂,久久注视着外面那浓浓的秋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踅身走至几案前,坐定,神情让人难以捉摸。
几案深处的壁板墙的正中,挂着一轴黄筌的“燕翔图”,图的两侧悬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北斗七星,水底连天十四点”;下联题“南楼孤燕,月中带影一双飞”。
米弦伯识字不多,自然不知联中所云。但他却看得出来,那一副字写得劲道、有骨力,想必定是名家墨宝。
米弦伯的目光顺着对联下移,向四周游转,目力所及之处,无不恰到好处的摆着奇珍异宝,件件都是美到极致、华贵无比的精品,但却没有丝毫富贵的铜臭、庸俗气,反倒给人一种清雅脱俗之感。
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
米弦伯似乎并不焦急,他是想多看一眼燕霞娘子?抑或他已然理解了燕霞娘子此时此刻的心情?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几案上终于传来了狼毫在宣纸上书写的轻微声响。
未几,复函即已写毕,燕霞娘子折好信笺,对米弦伯道:“我既已复了函,自是答应了他的要求。三日内定与他成交。劳您辛苦一趟。”
伍小怪与漆雕冷月仰面躺在铺满了枯草的斜坡上,稍稍打了个盹,此时睁开眼睛,秋阳已经移向了东南。
秋阳。柿子树。
红艳艳的柿子树,就在那举目可见的燕霞山山脚处,红得热烈、动人,像极了一片燃烧的火馅。
那艳丽的红,自然是沐浴了阳光的缘故。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都称道那秋景里枫叶的颜色,独独冷落了这柿子树,而枫叶比之柿子树,却又不知逊色了多少。
但毕竟已是深秋,大部分树木的叶子已全部飘落,就连他们足下的杂草也已发黄枯萎。
伍小怪身形一拧跳起,回首盯着那一片几乎要了他们性命的烟雨谷,却怎么也想不通,那一片浓密的树林,为何同样受到秋风的侵袭,树叶却仍旧舒展、翠绿?
这是一种奇特的自然现象,就如同那林中浓似蒸气的雾霭一样。
这些都是大自然留给人类的谜。
漆雕冷月躺在那里没有起身的意思,显得慵懒、疲倦。
伍小怪实在不忍心催促他,微笑着,道:“漆雕兄,刚才那一觉,你可曾梦见了什么?”
漆雕冷月连眼皮也懒得睁开,摇头道:“哪里还有工夫做梦,睡觉的时间都嫌太少。”
伍小怪道:“你何不再多睡一会儿,保证你这一觉定会有一个好梦。”他是想用这种方法,让漆雕冷月多睡一会儿。
漆雕冷月舒心地笑了,果然又侧身睡去。
伍小怪满意地笑了,然后转身朝着那一片红艳艳的柿树林掠去。
三盏茶工夫过后,伍小怪一边迈着轻快的脚步,一边低声吟咏着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回到了铺满着枯草的斜坡上。
又过了一柱香的工夫,漆雕冷月的嘴唇上就压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呼吸间也嗅到了一股香甜。
他立刻睁开眼睛,便瞧见鼻尖下正闪烁着一团艳红。
漆雕冷月抬手抓过那一团艳红,翻身坐起,惊喜道:“好大好红的柿子!从哪来的?”他们走出烟雨谷,来到这斜坡上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然后两个人就倒头睡去了。
伍小怪微笑道:“当然是从你的梦中。”
漆雕冷月两口就吞下了一个柿子,随手又拿起一个,正想塞进嘴里,却又递给了伍小怪,道:“这个是伍兄的。”伍小怪并不答话,闪开身,这时候漆雕冷月才看见了一小堆红艳艳的柿子,随着伍小怪远眺的方向,他也看见了远山那一片火红的柿树林。
小村,窄街。
窄窄的街道,但却很长;青石板铺成的路面;青石板上烙下了岁月的痕迹。
光滑的石面在阳光下泛着青光,显得幽深,也显示出生活的气息。
可是沿街的店铺,却还有好几家没有开门,即使已经开了门的,也几乎见不到顾客光顾,只剩下店家沮丧、惆怅的脸。
街上行人的脸色也很奇怪,有的喜气洋洋,有的神情诡秘,有的忧伤郁闷。
听柳林如说过,猎户村的居民是快乐的,永远乐呵呵地无忧无虑。
莫非这里不是猎户村?莫非这里真的已发生了可怕的变故?
漆雕冷月正想找个行人打听,却已有人在街边招呼伍小怪。
二人寻声望去,见是一位算命先生。一张条桌上铺着一块黄布,沿街一面垂落三尺,正中是用黑布剪贴的太极图,除此以外,并无什么“诸葛神算”之类的幌子招牌。
这倒有些特别。
据说,往往特别有本事的人,才会有一些特别的言行举动,和与众不同的地方。
而更特别的是,通常算命先生不是老叟,即是汉子,而这一位,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妪。
伍小怪下意识收住了脚步。
漆雕冷月也站了下来,看见那个算命的老妪,他几乎要笑出来。
伍小怪道:“先生是在叫我?”
老妪笑嘻嘻,道:“我老婆子从没有兴趣与倒楣的人打招呼。因为没有人愿意听别人说他的灾祸、苦难。先生你说是不是?”
伍小怪笑了,道:“听先生所言,在下是幸运的人了?”
老妪依然笑嘻嘻,道:“先生印堂红润,说明吉星高照,当然可谓福幸之人。”
伍小怪苦苦一笑,道:“可惜在下却身无分文。”
老妪手指漆雕冷月,道:“看你这个兄弟,穿了一身绫罗绸缎,想必一定不是个缺少银两的人。”
漆雕冷月道:“先生果然神算。可惜,在下的银子从不借与别人。”
说着,拉起伍小怪就走。
到手的生意谁肯放过?况且这老妪已经有两天没接手一笔生意了,所以她更不会轻意放走这两个人。
于是,她大声叫道:“二位先生,请留步。”
二人似未听见,脚步不停,连一点犹豫的意思也没有。
谁知身后又追来了嘶喊的呼叫:“我知道二位在找人,你们脸上的那一副样子,已经让人看得很明白了。”
伍小怪站住,转过身去。
老妪的脸上又扬起了笑容,道:“前些天,我们这里确实来过几个陌生人,带着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和一个纤纤巧巧的女孩子。”
伍小怪甩开漆雕冷月,大步走了回去。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手一摁上那张铺着黄布的桌面,桌子就像纸做的一样,稀里哗啦摊在了地上。
算命的老妪顿时大怒,一把攥紧伍小怪的手腕,又哭又闹,吵着让伍小怪赔她的桌子。
伍小怪窘得脸色通红,正待向漆雕冷月求助,忽然间,行路人和附近几家店铺里涌来十几个围观者,把两个人团团围住,俨然围观耍猴戏的,并且已经有人开始数落伍小怪的不是,其间还掺杂着要求赔偿的喊声。
伍小怪越发感到难堪。
可是,漆雕冷月却被围观的人墙堵在外面,即使他身上有一万两银子,一时也难以救援。
真是好无奈!
“请先生松开手,容我去找我兄弟拿了银两来赔给你。”伍小怪汗颜对老妪道。
老妪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反倒越攥越紧,紧得伍小怪连骨头都感到了疼痛。
伍小怪终于在这疼痛里惊醒,不禁讶然,道:“金箍掌!”
“金箍掌”顾名思意,即手掌像金箍一般有力、坚固、神奇——你越是想挣脱,金箍掌箍得越紧。
也不知《西游记》的作者射阳山人,写那孙猴子被观音娘娘使金箍圈束缚了脑袋,是受了这金箍掌的启发?抑或还是创此金箍掌手法之鼻祖,是得益于那金箍圈的提示?
当今武林中已无人能解说,也已无史可以考证。
因为如今武林中使金箍掌的人,实在已经少得如凤毛麟角一般。
伍小怪也不过是在少林寺玄通大师在世时,听大师偶尔提到过一回,所以对金箍掌略知一二。
其实,金箍掌并不能直接杀人,它的厉害、出名,即在这“神奇”之间,凡被掌力擒住的人,绝对难以脱身,你越想挣脱,金箍掌反倒箍得越紧。
既然脱不了身,只好等着挨揍。
挨揍倒也罢了,顶多皮肉讨些苦吃。
可怕的是,算命老妪从不揍人,只杀人。
她若用右手攥牢你,就使左手杀你,若用左手攥牢你,就使右手杀你。
她杀人的兵刃即使睡觉的时候也别在腰上,手一探就已在掌中,放便得很,就像小男孩掏自己的小鸡鸡撒尿一样,一掏就上了手。
然而,无论是谁都难以置信,算命老妪手上的那玩意儿会是杀人的兵刃,只认为那不过是家庭主妇烹炒时用的锅铲。
它本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炒具,但名字绝对不叫“锅铲”或“炒菜铲”。
算命老妪为它取了一个自以为很好听的名字——“鬼头铲”。
一旦你被算命老妪擒住,她的鬼头铲立刻就会取你项上的人头,一颗活人的脑袋突然间被铲落在地上,见到的人谁都会如遇鬼一般逃窜,有些人还可能一边逃,一边喊:“鬼来喽!鬼来喽!”
如此看来,这鬼头铲的名字确实起的没有离谱。
今天伍小怪项上的人头,只怕也快要变成鬼脑壳了。
因为伍小怪企图挣脱的愿望同样未能实现,同样是越挣扎越紧得难受。
更要命的是,刚才还只是围观声讨他的人,此刻忽然间全变成了算命老妪的帮凶,个个凶神恶煞一般,亮出了千奇百怪的兵刃,一齐向伍小怪周身击来……
伍小怪苦笑着闭上了双眼,心忖:“这一次怕是难逃厄运了!”不由喃喃喃低语,道:“死吧!死又何足为惜!”
此时,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漆雕冷月——漆雕冷月现在怎么样?也许过一会,就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能化险为夷吗?第二个念头,想到的是小燕子——他相信,小燕子现在一定在端木云龙掌控之中,只要她还活着,终究有逃出魔掌的希望。最后想到的是燕霞娘子——他坚信,燕霞娘子一定会坚强地活下去,直到与朝思暮想的女儿团聚。
伍小怪突然仰面摔倒在地上。
他躺倒的一刹那,就看见了一道银色的弧光在空中一闪。
他知道,那是冷月剑划出的银光,一道抗争、拼搏的剑气。
他又怎么能坐以待毙?面对邪恶、凶顽,最有效的回应手段就是拼搏!
他忽然紧紧楼住老妪的躯体,虽然这无奈的举动让他感到恶心,但恶心总比丧命要好了几倍。
果然,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各式兵器顿时僵住,老妪左手的鬼头铲,也失去了“铲炒”的目标。
就在这突变的一瞬间,伍小怪紧楼着算命老妪,翻出了二六一十二个跟头。
翻到第十二个跟头,伍小怪就势一个前蹲,双腿一弹,如鹰一般腾空而起,只听几声惨嗥,已有几个人的头颅被他那一双神奇的双脚踢成了一个个熟透的石榴。
可是等伍小怪飘然落地时,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快意、轻松的神色,因为他实在不想杀人,更不想杀死算命老妪。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活口,杀了岂不可惜?
算命老妪并没有死,这时谁都看见,她手里的鬼头铲突然间正照准伍小怪的咽喉飞去。也就在算命老妪手里的鬼头铲脱手的一刹那,沿街两旁的房顶上,同时撒下一张巨大的猎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