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美山美水美女
柳林如沉吟了片刻,道:“不错,丁琴只是个帮凶。因为她对我说过,她是天霸教的副教主。”
伍小怪心头霍然一震,道:“天霸教?天霸教……事情越来越清楚了,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的话,端木云龙所做的一切,就是企图霸占燕霞山庄、成立一个雄霸天下的邪恶黑教!”
柳林如惊疑,道:“端木云龙?他不是早已死在孤独魂手里了吗?”
铁城插话,道:“孤独魂根本就不是端木云龙的对手。”
柳林如道:“天底下从来没有绝对的事。”
伍小怪道:“林如兄说得没错。所以我只是说我的猜测。”
柳林如还是想不通,“就算端木云龙没有死,可是他又为何要掳走小燕子?小燕子不是他的女儿吗?”
他还记得,就在一个月前,伍小怪去野鸡坨看望他,曾向他提起过想救小燕子的事。而这些天发生的许多事,柳林如分明还蒙在鼓里。
伍小怪道:“问题就在这里。我想,一定与燕霞山庄有关。”
漆雕冷月忽然插话,道:“还有一件事,我们显然都没想到。”
铁城道:“你说说看。”
漆雕冷月道:“端木云龙他们又是如何闯进猎户村的?难道他们是从烟雨谷的上空飞进去的?”
这件事他们的确没想到;这也的确是一个谜。
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大家默默地向前摸索着。忽然柳林如一声惊叫,然后,他的人和他的呼喊声,就一起消失在了浓雾中。
一口陷阱。
陷阱就在离漆雕冷月一尺多远的前方。
伍小怪冲过来,匍匐在阱沿边,却什么也看不见。
陷阱里也弥漫着浓雾。
须臾,他们听见了柳林如微弱的声音。
“伍贤弟,你们……你们,快……赶快退,退回去……”
伍小怪朝着阱底下呼喊:“林如兄,我这就下来救你。”
柳林如微弱的声音,焦急道:“别,千万别下来!下来……你也是送命……阱底都是,是铁矛。前……前面的路……”
柳林如微弱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无论伍小怪他们三个人怎么呼唤,阱底只是一片寂静。
阱口的三个人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沉痛的悲愤之中。
仿佛连四周的浓雾也在为之动容。因为此时此刻,每一个人忽然都感觉到,这浓浓的雾霭似已化作了一阵雨水,这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脸颊,混合着他们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入阱里。
此刻,伍小怪心里充满了无限的仇恨和忧伤,他激动的浑身颤栗,喘息沉重,他真想振臂高呼,把胸中的仇恨与忧伤,统统倾吐干净,去声讨这人世间的荒谬与堕落,去湮没这人世间的黑暗与邪恶!
然而,他不希望看到的现象,又无时无刻都存在着。
短短几天,翠姑娘死了,双肚眼长不大死了,柳玉女死了;现在他最亲密的战友柳林如也不幸遇难……
伍小怪久久地匍匐在阱沿上,泪水也久久地止不住流淌。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然长身站起,他站起来,就一言不发,踏着柳林如的足迹向前走去。
漆雕冷月也紧紧跟上。
铁城没有跟着伍小怪,而是抢到了他的前面,道:“让我来探路。”
伍小怪绕过铁城,不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
铁城一把拉住他,道:“我的身上已经有伤……”
伍小怪不等他说下去,小心翼翼地在前面探着路,道:“我若是出现了意外,你们继续向前。”
铁城焦急的几乎要喊起来,“我反正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若不是二位贤弟相救,我铁城又怎会有今天?”
伍小怪不容他分辩,道:“可是小弟还未尝过死的滋味,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一回,铁兄又何必与小弟相争?”
铁城道:“我从小生活在太行山,至少比你在大雾天走山路有经验。”
漆雕冷月道:“不错,我看就依铁城兄的意思吧。”
铁城又道:“况且你的武功比我高,我们的对手如果真是端木云龙,你战胜他的把握至少比我要多一些。”
铁城的话音未落,人已抽身向前走去。
伍小怪没有再与铁城争辩,默默地跟上,紧紧地尾随着他。
雾越来越浓密,只怕任何一个泡过各式各样澡堂的人,也未必见过如此浓重的雾气。
每一个人的头发、衣服已经湿透,雾气化作的雾水,正顺着每个人的脸颊滑落。
大家的心情都十分沉重,也有些紧张,所以谁也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又向前行了几步,正当伍小怪抬手擦拭眼帘上的水珠的一瞬间,蓦然一声惨叫,伍小怪刚才还搭着的肩膀,顷刻间向右一闪,便不见了。
而那惨叫声已在右侧几丈开外,正是铁城的呼喊。
“伍贤弟,漆雕贤弟……你们赶快,快返回去!我中了猎兽的吊网……”
铁城的呼喊声未尽,只听东南西北方竹箭声四起,直射向发怔的伍小怪与漆雕冷月。
伍小怪、漆雕冷月哪里看得见箭矢射来的方向,只好双双扑倒在地上。
他们刚一扑倒,身侧左右的树干上,便响起一阵乱箭钉戳的响声。
一条宽约二寸的黑巾,蒙着来者的双眼,而这人的双手,却未被反剪、捆绑,依旧自由自在地摆动着。
这个被蒙了双眼的人,正走在朝霞映衬的薄雾里。
如果是在城镇,在平原,此时的雾气也许早已消散,然而,这里却是燕霞山脉一座海拔千余米的山岳。
燕霞山,多么美丽、动人的名字!
那么,燕霞山庄和山庄里的女主人燕霞娘子,又将会是怎样一番风采呢?
他不敢想象,也实在想象不出来。
他激动得连喘息都失去了往日的平稳。
他来到这世上已经五十三个年头,自从听说过燕霞山庄和燕霞娘子的美丽传说,他就一直在向住、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踏上这片神奇的土地。
可是,直到昨天夜里寅时以前,他也未想到自己梦想了多少年的愿望就要实现。
当时教主端木云龙的训示,此刻仿佛依然萦绕于耳畔:
“米弦伯,此次委你去燕霞山庄,是本教主对你的充分信任,希望你千万莫辜负本教主之重托!”
此时,米弦伯想起这件事,禁不住嘴角上又浮现出了欣喜的微笑。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星夜兼程准时于太阳初露时分,踏上了燕霞山庄的土地,更因为他有了这一份福气,有了一种自豪感。
再过一会儿,他就将一睹闻名遐迩的燕霞山庄,和山庄女主人燕霞娘子的“庐山真貌”。
这当然是一份福气,也当然值得自豪。
由此,米弦伯更加体会到了一个人的本事的重要,如果不是他在四大统军中轻功首屈一指,为人又沉稳、干练,这样的美差又怎会摊到他的头上?
他紧张又小心地紧跟着身前引路的脚步声朝前走着。
他的身后也紧跟着四个人。
四个佩剑的女子。
米弦伯终于觉得有些累了,甚至心里还生出了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这些人虽然并未对他仇视、粗暴,竟然连他的手也未捆绑,可是,在他的感觉里,自踏入山庄的大门,被这些守卫蒙上眼睛带着走,至少也已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半个多时辰,他已记不清攀登了多少次台阶,下行了多少次坡坎,拐过了多少道弯,走过了多少座桥……
他真的有些惊愕了。
他实在想象不出,这燕霞山庄到底该有多么宏大、壮观、雄伟、奇曲、广阔、神祕?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前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
米弦伯也赶忙紧收住脚步。
他等待着。
这等待让他心焦,就像一个新郎,在等待着撩开盼望已久的新娘子头上的红头巾。
米弦伯不是不怕死的人。
奇怪的是,自打昨天夜里接受了这个特殊的任务,一直到现在,被人蒙着眼睛带到这里,他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过死,甚至连恐惧感也没有过。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相信燕霞娘子绝不会为难他,还有可能友好地接待他,这不仅仅因为他是信使,更因为燕霞娘子的名誉在武林中,一向好得就似这山泉一样清清亮亮、泔醇爽口。
脚步声又响起。
然后米弦伯的眼睛就看见了阳光。那引路的女子,为他解除了蒙眼的黑巾,只说了一声“请!”便径自走上了一座拱桥。
米弦伯哪里还敢怠慢,慌忙跟上。
米弦伯走上桥脊,才发现这座桥原来是那么的高耸,以至于刚才站在桥下,使他根本无法看见桥对岸的景色。
现在他当然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看见眼前的景色,米弦伯顿时就惊呆了。
极目远眺,是一座气势恢宏、雄浑古扑的大殿;大殿左右两侧的偏殿,更是建筑得巧夺天工,恰似衬托奇葩的两片绿叶,由此越发烘托出了大殿的非凡、雄峻夺目;反之,两厢偏殿也因了大殿的气势而显示出自己的不俗与华美。
三座殿宇背依燕霞山主峰。
就在那殿宇的深处,山的脊梁上,更有数不清的楼台亭阁、华屋雅舍,层层叠叠、星罗棋布,恰似点缀于山坡上的美玉珠宝。
米弦伯长长吐出一口气,收回目光,眼前所见,又把他的一颗心惊得一颤。
一片碧绿的湖泊。
这高入云端的丛山峻岭之中,竟然隐藏着如此浩淼的一池湖水!
这湖岂止大,米弦伯甚至已经怀疑,这湖的面积之广阔,绝对抵得上乌云山庄整个庄园的二分之一。
湖中有一座幔亭。
可是看着又不太像亭,而像是一只画舫,因为亭子是不会游弋的,然而,他分明看见那“亭子”正缓缓朝着岸边驶来。
湖面上还有十几叶小舟,每一叶小舟上都有渔人在张网捕鱼,居然每一网都是沉甸甸的收获;鱼鳞在霞光里闪烁着耀眼的银光,米弦伯的双目好像都被那白花花的光华刺得睁不开了。
米弦伯痴痴愣愣随着引路的女子来到岸边。
那水中漂移的湖心亭,却忽然停在离岸边十丈开外的湖面上。
引路的女子对米弦伯道了一声:“请!”
“请?”米弦伯盯着湖面上远离自己的幔亭一怔。
“怎么个‘请’法?没有桥,甚至连摆渡的船也没见着?”
这些话米弦伯当然没有说出口,因为蓦然间他已经明白了“请”的意思。于是他侧身抱拳,对引路的女子道了一声“多谢!”然后并息提气,身形一展,便疾速朝着那湖面上的幔亭掠去。
米弦伯飞掠的身形就如同一只振翮的海鸥,直向幔亭上扑去。
眼看离幔亭已不过二丈,米弦伯理应欣喜才是,然而,他的神情不仅毫无喜色,反倒添了几许悲叹。
因为此时他突然感到力气似已竭尽,身重如磐石一般,正向湖面坠落。
落水倒不碍事,划水求生的能力他还有,只是如此一来,乌云山庄的威风便将被他丢尽了。想至此,他再提真气,企图作最后一搏,谁知却未能如愿,身体仍旧如磐石一般急速向湖面坠落。
正当米弦伯阖目等着落水的那一刻,突然感到脚下一硬,似乎踩上了一块木板,低头一看,却是一只丝绒绣花座垫。
座垫擦着水面、打着回旋,复向抛掷而来的方向“嗖嗖嗖”驶去。
米弦伯不由惊赞,道:“好俊的内功!”
心声未止,他的人已然乘着那丝绒绣花座垫到了幔亭边。
再一纵身,米弦伯已跃上了幔亭。
亭子的四周并未见有人,幔帘已然高高挑起。米弦伯暗忖:“那丝绒绣花座垫必定是由这幔帘里抛向湖面的。”
米弦伯整了整衣冠,举步向那挑起幔帘的门楼走去。
他一踏进亭子里,就看见了燕霞娘子。
其实他并未见过燕霞娘子。燕霞娘子与端木教主成亲时,他只不过是乌云山庄的一个副堂主,本就不可能有见到燕霞娘子的机会。据大护法雷思奇说,莫说堂主见不到,就连他本人,四年间也仅见过燕霞娘子三四回。
端木云龙本就是个疑心病极重的人,这样的男人,当然不希望别的男人多一些见到自己妻子的机会。
何况燕霞娘子又是一个美貌出众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让其他男人多见上几次,是不是就有可能引起“不测风云”?
可是,米弦伯现在却坚信,对面坐着的那个安祥、端庄、秀丽的女人,一定就是燕霞娘子。同时他也终于相信,武林人士冠以燕霞娘子武林中五大美女之首的桂冠,的确没有张冠李戴;现在他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样的女人,才真正称得上是“羞花闭月,沉鱼落雁”的美女。
然而他却实在想不通,如此美貌、娴静、仪态大方的女人,端木云龙怎么会狠下心舍弃?
米弦伯是个男人,然而,直到此时,他方才恍然悟出了一个道理:原来男人并不一定了解男人。
不是么?他甚至连自己的同胞大哥也不了解。
仅仅为了两间茅屋、几床破被和十七两三钱碎银子,大哥居然在父亲尸骨未寒的那个午后,用锄头结果了二哥的生命。若不是他逃得快,大哥第二锄头劈倒的一定就是他。
那一年米弦伯十六岁。
从此以后,在他的思想里,人生的命运就是弱肉强食的命运——既然亲兄弟都可以杀戮,还有什么样的恶事不能去做?
莫非这即是人性?
好像又并非如此。
因为他也遇到过许多善者与好人。
人啊人,真是令人解说不清,琢磨不透!
忠杰甘愿为了江山社稷牺牲自己,恶徒宁肯为了自己戕害手足。
米弦伯糊涂了,糊里糊涂地过了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