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烟雨谷
柳林如没有后退躲避,而是迎着冲过来的六个黑衣人,大步走到门口,厉声喝道:“慢!等我把话说完!”
六个黑衣人果然站住。
柳林如怒视着丁琴,道:“丁琴,我提出的要求你答应不答应?”
丁琴冷冷地道:“你的要求本教主绝不会答应!”
她连称呼都改变了,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柳林如道:“你的心为什么如此冷酷?!”
丁琴狞笑道:“因为玉女早已不是你的女儿。”
柳林如嘶声道:“玉女绝不会这么想!她绝不会!”
丁琴瞪着眼,道:“少废话!杀!给我杀!”
柳林如道:“你不要逼人太甚,如果我放出毒蝎,你们全都会丧命。”
丁琴弯下腰抱起一只大公鸡,脸上浮现出阴毒的冷笑。
柳林如正色,道:“我饲养的毒蝎子根本就不怕公鸡。不信,你不妨试试看。”
丁琴的脸色微微一变。
六个黑衣人的目光里,也露出惊悸、恐慌之色。
就在这一瞬间,柳林如身形一闪,人已到了屋子的南角,他的身旁就摆着四只装满了黑毒蝎的大笼子,一旦他的手轻轻提起控制笼子门的木柄,四只大笼子里的黑毒蝎,顷刻间就会倾巢涌出。
一旦这上百只黑毒蝎涌出,丁琴和她手下的人命运又会如何?
没有人能够预料。
更不会有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
就在这时,丁琴忽然咯咯咯笑了,笑得那么好听、动人、清脆,她笑着,柔声道:“你真的忍心放出毒蝎?”
柳林如没有回答。
丁琴实在是太了解柳林如了,只要她在这里,柳林如又怎么会放出毒蝎。
柳林如的脸上果然露出了犹豫的表情,握着木柄的手也已在颤抖。
就在这一刹那间,丁琴突然纵身掠起,跃过身前的六个黑衣人的头顶,直向柳林如扑了过去。
这一变化来得实在太突兀,动作也实在太神速。
柳林如看见她的时候,她的双掌已经到了柳林如的眼前。
准确地说,她挥出去的不是双掌,而是双爪。
丁琴的别号本就叫作“玉面蜘蛛”,而玉面蜘蛛的成名武功,本就是“蜘蛛爪”。
蜘蛛爪的功夫虽说称不上天下无敌,但若对付现在的柳林如,绝对毫无问题。
十年前,柳林如即已算得上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然而以他现在的功夫,却未必是丁琴的对手。
因为十年前,丁琴的武功也曾有过一次与一流高手战平的记录,而自她练成蜘蛛爪之后,武功更是大有精进。再者说,蜘蛛爪本来就以刁钻、狠辣、淫毒出名,由此可见她这一次攻击的凶险。
现在丁琴的蜘蛛爪,眨眼间已爪向了柳林如的双眼。
柳林如已经没有退路,因为他的身后正好是一个墙角。
然而,蜘蛛爪并未得手。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丁琴的双手蓦然间改变了方向。当然不是她自己改变的方向,使她的手改变方向的却是另一双手。
这是一双女人纤细、修长的手。
丁琴万万没有料到,出手阻止她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女儿柳玉女。
这也着实出乎柳林如的意料。
然而,这一切毕竟已经发生了。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屋子里,忽然变得那样的宁静。
一切都仿佛凝固了,每一个人甚至都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柳玉面此刻就站在丁琴与柳林如之间。
两种不同的目光都在凝视着她。
——一种是惊喜与疼爱的目光。
——一种是愕然和恼恨的目光。
丁琴恶狠狠,道:“你?你来干什么?!”
柳玉女肃容,道:“小女早已来了,想干的事也已经干了!”
丁琴怒叱道:“难道你想陪他一起去死?!”
柳玉女的眼圈红了,满含委屈,道:“你……你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的女儿?你不是说我的父亲早已经死了么?”
丁琴微微一愣,狡辩道:“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你的父亲。”
柳玉女忽然走向香案,拿起几幅自己的肖像,道:“只有真心爱着自己女儿的父亲,才能凭着想象画出他心中的女儿!”
说完这一番话,她已然在流泪,然后走向柳林如,坚定地站在父亲的身前。
丁琴耸然变色,道:“好!很好!我今天就成全了你们!”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听“哧哧”两声,劲风突响,丁琴双掌如钩,猛然爪向柳玉女胸前的“神封”大穴。
她的出手既快且狠,劲力先发,余力犹存,果然非一般江湖中人物可比。
柳玉女居然没有动,甚至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柳林如想出手,可惜柳玉女挡在他的身前,挡住了他的机会。
天真的柳玉女倒下了,终于倒在了八年未见的父亲的怀里,倒在了禽兽不如的母亲的杀手之下。
柳林如的面色陡然一寒,眼睛里猛然射出两束冷利的寒芒;这寒芒如两柄锋利的长剑,直刺向丁琴。
可惜,目光终究不能杀人。
而暗器却能致人于死地。
只听“嗖嗖嗖”一阵响,丁琴扬手打出几支袖箭,直射向柳林如的咽喉。
正在这危机时刻,突听一声冷笑,只见一条人影似一团云一般飞来,这人的身法之快,已远在丁琴射出的袖箭之上。
丁琴的袖箭刚一脱手,却已被这一团云影卷落在地。
丁琴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这个人也正愤怒地注视着丁琴。
可是,当丁琴认出这个人之后,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恨不得挖去自己双眼的感觉——因为这个人是她最怕见到,也是一辈子也不希望见到的人。
除了伍小怪,还会有谁能使她如此恐惧和憎恨?
谁会相信这世上真有如此快的身手?至少丁琴过去从来未相信过,现在则更无法相信这眼前的事实,因为她对自己使用暗器的手法,一向都十分自信,甚至就连岳白娇也曾当面夸奖过她。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过去太自负了。
她正呆怔着,屋顶上忽然又落下来一个人,这人一落在地上,就大笑着,道:
“我早说过,伍小怪若想救一个人,绝不会落空。”
当丁琴看清这个与伍小怪长得十分相似的年轻人时,即刻就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于是她面皮不由一阵抽搐,就仿佛被蝎子蜇了一口似的。
铁城伤势尚未完全恢复,所以就留守在门外。
若不是铁城行动不便耽误了行程,至少两个时辰前,他们就已经赶到了这里。
丁琴走了。
她不是像受惊的兔子那样逃出去的。
她一边向门外退,一边忽闪着迷人的大眼睛,盯着痴痴发怔的柳林如。
伍小怪和漆雕冷月没有阻止她。
铁城还主动给她让开了道。
如果这个狠心肠的女人不是丁琴,他们任何一个人都绝不会轻意放过她。
如果柳林如开口说一句:截住她!
他们的行动一定比闪电还要快。
可惜,柳林如什么也没说。
柳林如就那样痴痴怔怔,看着丁琴退出门去,溶进了夜色。
人的感情,本来就比人的器官复杂得多,也奇异的多。
当丁琴消失在门外的一瞬间,柳林如突然跃起,挟裹着满腔怒火、满脸杀气,像一股旋风一般追了出去。
也许直到此时,他对丁琴的幻想之梦方才彻底破灭。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屋外一片漆黑,如墨的漆黑。
哪里还寻得见丁琴的人影。
没有眼泪——柳林如的眼泪早已流尽。
只剩下愤怒和理性——柳林如的心里,已然失去多年的这些情感的回归。
一个昔日整天被男女情爱束缚的人,当他蓦然惊醒的那一刻,是不是都会产生这样一种情状?
这种感受,当然只有曾经有过这种经历的人才能回答。
所以此时,当柳林如返回屋,从墙上取下银算盘,默默地向外边走去,伍小怪他们谁也没有问他去哪里。
心有灵犀一点通。
伍小怪他们三个,只是无声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直到此时,三个人都还不知道那个死去的少女,即是柳林如的女儿。
柳林如平日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自己女儿的事。
为什么不肯说?
没有人知道。
别人不愿提起的事,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
但是有一点,每一个人显然都已经看得出来,那少女与他的关系绝非寻常。也正是那少女的死,改变了柳林如的人生态度,使他走出了昏昏噩噩的感情的泥潭,豁然清醒,重新振作。
现在无论是谁看见柳林如,一定无法相信,他会是昨天的那个柳林如。
眼前的柳林如,眼睛是那么的明亮、锐利,脸上也充满了激动的光辉。
他周身的热血已在沸腾。
他疾快地向前迈着大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进猎户村,铲除天霸教!
黎明。
浓雾。
浓雾湿漉漉的,像蒙蒙细雨。
浓雾掩没了山石,掩没了树林。
雾霭袅袅。
人影憧憧。
第一个出现的身影是柳林如。
柳林如的身后,紧紧跟着伍小怪、铁城和漆雕冷月。
一步紧随一步,谁都不敢停步,停步就要掉队,掉队的人就会在这长年浓雾弥漫的密林中迷失方向。
迷失方向意味着什么,每一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
所以每一个人都格外谨慎、小心。
因为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走进了烟雨谷。
燕霞山以它的山势巍峨险峻,和燕霞山庄设置的重重关隘,以及山庄里的武林高人让人望而却步。
烟雨谷则以它长年不绝的浓雾形成的天然雾障,而闻名天下。
只有穿过烟雨谷才能进入猎户村。
严格地说,猎户村实际上就是烟雨谷的腹地。
据说,近几十年来,还从没有人不依靠向导,闯进过猎户村的。
昔年,关东地煞教教主邓子民,企图独霸猎户村,曾亲率手下五大高手闯过烟雨谷,结果六个人走进这浓雾中,就再也没有出来。
七年前,金陵玉箫世家第四代传人欧阳一帆,因犯案躲避官府缉拿,也曾看中了冀省烟雨谷的猎户村,结果,虽是逃避了官府的缉拿,却终究未能逃出烟雨谷的浓雾。
……
烟雨谷本就是杀人谷。
昔年若不是猎户村的村民相救,柳林如也同样会葬身烟雨谷。
越往前行,雾越浓,树林也越稠密。
四野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和野兽的嗥叫。
除了柳林如,其他三个人的心里都“嘭嘭嘭”跳得一片惊恐。
伍小怪紧紧跟着前面的柳林如,稍慢一点,柳林如的背影即刻就会消失;他身后的铁城和漆雕冷月也是一样,所以每一个人都是一步咬紧一步,谁也不敢大意。
又走了约莫一袋烟工夫,柳林如忽然停住脚步。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也是自离开野鸡坨以来,说得第一句话:
“各位都是去猎户村的?”
铁城道:“你以为这里的景色很好看?”
柳林如道:“好。我们到了猎户村,我与丁琴的事,希望各位最好不要插手。”
伍小怪道:“柳兄尽管放心。”
柳林如郑重道:“再往前走,就快要到谷底了,各位务必加倍小心。”
漆雕冷月讶然,道:“怎么,走了一个多时辰,我们还在谷口呀?”
柳林如道:“不错。”
伍小怪道:“我说怎么没遇上埋伏?”
柳林如道:“这地方本就用不着一兵一卒。”
漆雕冷月道:“他们明知我们会追进来……”
柳林如道:“关于烟雨谷,漆雕贤弟知道的还太少。”
漆雕冷月道:“我看这烟雨谷除了雾,也没什么可怕。”
柳林如认真地道:“如果你走在前面,现在也许已经是个死人。”
漆雕冷月道:“怎么会。”
柳林如道:“这里处处都是套网和陷阱,还有数不清的兽夹。”
漆雕冷月依然充满了好奇心,道:“可是这里好像连一只山鸡都没有。”
柳林如道:“烟雨谷本就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这里的鸟兽大多都是在夜晚才出来活动……但这些设防,绝非仅仅为猎兽准备的。”
漆雕冷月道:“有些人甚至比野兽更可怕。可是,现在和夜晚又有什么区别,三尺以外什么也看不清……莫非这地方晚上没有雾?”
柳林如压低了嗓门,道:“你说对了。但是这里的夜晚和白天一样的可怕。”
漆雕冷月似乎已然明白了,道:“因为晚上除了有猎人设置的各种机关,还有各种凶恶的野兽。”
柳林如的脸上微微有了些笑意,道:“这样的地方,是不是还需要人来埋伏?”
漆雕冷月已用不着回答。
因为蓦然间他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浓稠密致的雾中,即使埋伏下千军万马,也是徒劳,因为没有人能在浓雾中攻击对方。
是雾?还是蒙蒙细雨?
没有人分辨得清。
是雨,可是有谁见过如此浓密、细腻的雨丝?
刚才经过谷口的那一段路,至少三尺内还能看见人影,现在即使两个人面对面,谁也摸不着谁的鼻尖了——这漫天弥漫的,当然不会是雨。
是雾,可为什么片刻间,就淋湿了每一个人的头发和衣衫?
刚才经过谷口的那一段路,每个人的身上也不过沾上了些潮湿气——这漫天弥漫的好像又并非是雾。
烟雨谷的雾,本来就不同于其它地方的雾。
四条人影,此时此刻就小心、谨慎地在这一片神奇的浓雾的世界里向前摸索。
现在柳林如当先,伍小怪断后,漆雕冷月挨着柳林如,铁城紧紧跟在漆雕冷月的身后。
四个人,一个咬紧一个,摸着前面人的脊背,一步一步向前。
铁城不由叹道:“这烟雨谷果然凶险、奇谲。”
柳林如道:“否则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对猎户村垂涎三尺?”
伍小怪听见这句话,目光忽然一闪,道:“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柳林如道:“想通了什么?”
伍小怪道:“他们的最终目的,并非是猎户村,而很有可能是燕霞山庄!”
铁城想了想,道:“这想法有些道理。”
柳林如也若有所思,道:“所以他们第一步必须占领猎户村。”
伍小怪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进一步分析,道:“因为猎户村不仅可以作为他们进攻燕霞山庄的大本营,而且,唯有猎户村这一面,燕霞山庄的人没有设防,而恰恰这一面的山势也最平缓。”
铁城追问,道:“伍贤弟的意思,好像已肯定猎户村被人霸占了?”
伍小怪道:“至少掳走小燕子的凶手,一定躲在里面。”
柳林如道:“伍贤弟说的是不是丁琴?”
伍小怪道:“她不过是帮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