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乐园
1
黑白醒过来的时候,知道天已经黑了。因为,他看到了天上的月亮。
皎洁的月光无比温柔地抚摸着他,但是他的心中却无比惊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正置身何处,他只知道自己正躺在一块儿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坐起身,发现前方是墙,高墙。他转头环视一圈,发现四面全是墙,高墙。
高墙令他心中更加惊慌,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已经失去了自由。
很快,他就确定自己失去了自由。他看到了高墙上面安装有铁丝网。那铁丝网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白色的光。
据他所知,这样的高墙,这样的铁丝网,只会出现在监狱里。
想到监狱,他忽然想起了警察……穿着黑色的制服……是五个……还拿着警棍……死人……争吵……
终于,他想起了白天所发生的一切。自然,他也想起了他最牵挂的杜鹃。
想到杜鹃,他心里极度不安。
他想知道,杜鹃此刻是否平安?
2
黑白站起身来,光脚板接触到水泥地,心中立刻涌进了透骨的寒。
但这点寒冷,和他因为担心杜鹃的安危而感到的心寒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这样,他在大小心寒的陪伴下,在月光下行走。
因为是光着脚丫,所以他基本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对逃跑者来说,这是一个优势。
但是,当黑白沿着高墙把这个场地走了一圈,才知道,自己的这个优势并不值得夸耀。
因为,这个地方连一个鬼影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而在一个没有人看守的地方逃跑,脚步声再小,也是毫无意义的。
此刻,对黑白来说,想要逃跑,关键是越过高墙。
而这高墙围成了一个圆圈,这个圆圈严严实实,中间连道门都没有。
黑白停在一块紧靠墙角的土地上,观察着这堵很高的围墙,寻找着出路。
3
站在墙角下观察了好一阵子,没有找到出口。
沿原路返回绕围墙再走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还是没找到出口。
黑白累了,靠墙坐下,望着眼前偌大的一片空荡荡的圆形场地,绝望地长叹一口气,想着杜鹃,心如死灰。
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够没心没肺地去当局外人了。因为,据白天发生的那些非常之事看,杜鹃眼下是不会幸福的。
只要看不到杜鹃幸福,他就无法安心地忘了这个世界,超脱世俗。
所以,他此刻还必须珍惜生命,尽最大可能健健康康地活着,以图早日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去亲眼目睹杜鹃是幸福的。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可这微笑寿命很短,转瞬就被自己肚子里的“咕咕”声给吞噬了。
一听到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就开始折磨黑白。
黑白这才想起,自己的胃里早都没有粮食了。
“狗日的粮食!”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可是,骂归骂,他最终还是用很大的力气站起,想从哪里去弄点吃的。
他像大多数人一样,既恨粮食,可又离不开粮食。
他也相信,在特定环境下,他也会像大多数人一样,为了粮食,去偷,去抢,甚至去杀人。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讨厌自己是一个人,嘴里不由得骂了一句:“狗日的人!”
4
就在黑白开始歇斯底里地憎恨人的时候,却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的眼帘里边。
黑白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眶,睁大眼睛仔细看,最后确定,那确确实实就是一个人。
他出现在圆形场地的正中央,站在原地张望了一会儿,他就看到了黑白,然后,他顶着月光,朝这边的墙角走过来。
走到近处,黑白看出来者是一个年龄不大的男人,最多三十五岁。
从他的光头和那身蓝白相间的囚犯服可以断定,这里的的确确是监狱。
可这监狱的构造着实让黑白感到奇怪。
何止是监狱,就连这里的犯人,也让黑白感到奇怪。
黑白想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但是,他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是人是鬼?”
“进了这里边的,都不是人,但也都不是鬼!”来者面无表情,语调冰冷,像是在回答黑白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是人不人,鬼不鬼了!”黑白直截了当地给来者的话换了个说法。
“是这么个意思!”来者很高兴,拍了拍黑白的肩膀说,“兄弟,你说话不绕圈子,光凭这点,就可以断定,你是一个直人,大哥我喜欢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黑白受宠不惊,镇定自若地道:“不必了,我只想跟着自己混!”这话说得不冷不热。
来者看到黑白不识抬举,心中火起,握紧右手,一拳打在了黑白的胸膛上。
黑白毫不示弱,也握起右手,一拳打在来者的胸膛上。
不想,来者挨了黑白一拳后,居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很开心很开心的那种哈哈大笑。
5
黑白默默地看着来者在笑,看了很久,也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
终于,来者累了,不再笑了。
他问黑白:“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发笑?”
黑白道:“为什么发笑,那是你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不想打断你发笑!”
“哦!为什么?”来者问。
“难道你不觉得欣赏一个人笑是一种享受吗?”黑白反问。
来者闻言,点点头,笑道:“小兄弟,啥也别说了,我输了。”
“输了!”黑白感到奇怪,道:“什么输了?我们有过争斗吗?”
来者解释道:“当然,我们有过争斗。我刚才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的,没想到你小子是一个软硬不吃的主儿,没办法,我只好认输了!”
“就算那是争斗,为什么是你输,就凭你那身板,完全可以打倒我啊!”黑白提醒来者。
来者却“呵呵”笑道:“算了吧!你就别试探我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一个精神贵族,像你这种人,就算我打死你,你也不会输的,因为你的精神没有倒下!”
黑白闻言,注视着来者,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那种很开心很开心的哈哈大笑。
6
看到笑,来者和黑白的做法不一样。
“等等!你先别笑!”他打断黑白道:“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黑白不再笑,注视着来者,等着他说。
只听来者正色道:“说实话,我打心眼里敬佩你们这种只追求精神的贵族。但是,同时,我也是打心眼里蔑视你们,蔑视你们的可笑!”
他知道自己后面的话会越说越不好听。他有意停顿一下,看看黑白的反应。只见黑白面无表情,正凝视着他,在听着。看样子,还不反感。于是,他就放开胆子往下讲下去:“你们总是以救世主自居,心系整个宇宙的安危,这也没什么不对。但是,你们不摸清自己的能力就盲目地用自己纯真的理想去对抗这个复杂的现实社会,这是极其不理性的,极其幼稚的,极其可笑的。”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下来,看黑白的反应。
只见黑白正低着头。听着来者说的话,他不由地在心里做起激烈的思想斗争来。忽然,发觉来者停了下来,他竟然头也不抬地主动地要求来者:“继续说,我在听!”
来者看到黑白这样子,胆子更大了,措词陡然间激烈起来:“想拯救这个世界,你凭什么!就凭你那颗所谓的高贵的狗屁灵魂吗?他真的值得你去为它糟蹋肉体吗?从原始的欲望这个角度看,肉体是他妈的低贱,但是灵魂果真就有那么高贵吗……”
听到这里,黑白本能地打断了来者的讲话。“当然!”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一涉及灵魂问题,黑白会反应很大。这一点,是在来者意料之中的。
毋庸置疑,他对灵魂的态度,和黑白是完全相反的。
他是彻底的拜肉主义者,他也承认肉体的低贱,但他觉得低贱的肉体和那虚无缥缈的灵魂比起来,还是好的,因为最起码它可以被摸到,被感觉到。他认为,人活着的时候,就要好好伺候肉体,因为只有肉体才能给活人带来乐趣,至于那灵魂,它只属于一群生前被称为神经病的死人(包括哲学家、诗人、小说家等精神疯子)那些精神疯子生前不快乐,死后什么都没有了,也无所谓快乐不快乐,归根到底,他们从来就没有快乐过。他觉得,这样的人生是痛苦的,是不值得一过的。而他也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也曾经立志要让全世界的人得到快乐,所以,他觉得,改变眼前这个精神疯子的怪诞观念,给他快乐,是自己必须做的。
于是,在听完黑白那么坚决地说了那么响亮的两个倔强的字后,他决定要倔强地对黑白做点什么。
7
做了这个倔强的决定后,他对黑白做的第一件倔强的事就是:倔强地踢了黑白一脚。
那一脚倔强地踢在了黑白的胃部。
黑白的胃里本来就空空如也,是扁的,受了这一脚后,就更扁了。胃扁到一定程度,牵动了他的整个身体。最后,没撑住,他整个人被地心引力牵引得躺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
在来者的帮助下,饥饿眼看就要将黑白的肉体摧毁。
看着黑白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来者站在那里,笑。
这次不是那很开心很开心的哈哈大笑,而是冷笑。
冷笑的时候,来者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在潜意识里觉得不该这么对待一个精神贵族,但是,当他想到自己是在救人的时候,他又倔强地决定,把这件倔强的事情做完。
于是,他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踏在黑白的胸膛上,露出一脸凶相,吼道:“你的尊严呢?它不是很高贵吗?我怎么看不到啊?”
尊严受到践踏,黑白想站起来,和来者决斗,可是饥饿却令他全身没有一点力气,他只能屈辱地躺在原地,瞪着来者,用目光告诉它,在自己的脸上有两个字:“仇恨!”
来者当然看到了黑白的仇恨,他知道仇恨的力量是强大的,更是可怕的。但是他却故意做出一副不把它放在眼里的样子,继续践踏着黑白的尊严:“恨我啊!恨我你就站起来,杀了我!挽救你那所谓的狗屁尊严!你那尊严在我眼中就是他妈的低贱,否则,他怎么没有能力帮你站起来打倒我呢!哈!哈!哈!……”这次的哈哈大笑中充满了对黑白高贵灵魂的轻蔑。
黑白闻言,肺都快被气炸了,他使出吃奶的劲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无效,无奈之下,只得双眼瞪天,一声长啸:“啊——”
8
长啸可以发泄人心中的愤懑。黑白心中的愤懑却是无限的,所以,他的啸声超长,“啊——”了许久,他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来者还有话对黑白说。他见黑白的啸声没完没了,就抬腿把脚踏在了黑白的嘴巴上。
黑白再也发不出声来。他只能任来者摆布。
只听来者说:“你现在应该知道,想要拯救这个世界,光有灵魂是绝对不够的,必须有肉体,而且必须有健壮的肉体。就拿此刻的你来说吧,为什么会被我侮辱,就是因为你的肉体不成气。如果你有一个健壮的肉体,我未必能够侮辱得了你。”
来者说到这里,停下来,注视着黑白。他想知道自己是否说服了黑白。
只见黑白瞪着眼睛,仰视着来者,目光中的仇恨丝毫未减。
来者觉得光说不行,他决定用一些实例来说明自己的观点是对的。
于是,他俯视着黑白,郑重地说:“为了让你相信肉体的力量是强大的,我要先喂饱你,然后,等你打倒我,好夺回你失去的尊严。最后,你必须承认,没有肉体的灵魂就是狗屁,连自己的尊严都救不了,谈何拯救整个人类!”
听来者这么一说,黑白表面依旧对他横眉冷对,但是心中却禁不住对他充满了些许谢意。
黑白决定采取来者的建议,先吃点东西,然后再打倒他,夺回尊严,至于肉与灵究竟谁高贵这个问题,他此刻还无暇考虑。
但是,当来者拿出食物的时候,黑白却又改变了主意。他咬紧牙关,心想,就是饿死在这里,也不吃那样的食物。
9
那是一个馒头,很大,很白。
可能是黑白太饿了的缘故吧,他甚至闻到了馒头的香味。
可是,无论这个馒头有多大、多白、多香,黑白也不打算吃它。
因为,这个馒头是从来者的裤裆中取出来的。
馒头怎么会在裤裆里,黑白没功夫想这个问题,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打死也不吃这个从来者裤裆里掏出来的馒头。
来者没有打算打死他,也没有打算把整个馒头都给他吃。他将馒头一掰为二,把一块儿重新塞回裤裆。然后,把脚从黑白嘴巴上移开,弯腰,将另一块儿硬往黑白的嘴巴里塞。
黑白闭着嘴巴,全身极力挣扎,头颅剧烈摆动,生怕会吃到一粒馍花儿。
来者费了老大的力气,也没能将一粒馍花儿送到黑白的嘴里,心中懊恼不已,直起腰,把脚重新踏在黑白的胸腔上,喘了会儿粗气,瞪着眼睛说:“你当真不吃?”
黑白没有做声,他用怒目而视回答,来者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来者看着黑白一脸的坚决,忽然很温和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吃这馒头,你是嫌它被塞在我的裤裆里,吃了它,你会觉得灵魂受到玷污,可是,你难道真不知道吗?再不吃饭,你会死的,刚才你打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饿了很久。”
“死又怎么样?死去的只是我的肉,我的灵还会继续活着!”黑白说得很自信。
“谁知道?你死后,我就会把你的尸体扔到枯井里,谁也不知道你的灵还活着,再说,它真的会如你所说,还活着吗?如果它活着,它又活在哪里?”来者问。
黑白答:“当然,上帝知道,它会永远活在上帝心中。”
来者“哼”了一声,冷笑。
10
“上帝真的存在吗?”来者问。
“当然!”黑白答。
“你见过吗?”
黑白无语。他相信就算是最虔诚的基督徒也不敢说他见过上帝。
来者笑了,道:“连你都没有见过的东西,你就敢说他存在!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世界本来就是荒谬的!”
“也许吧,但是我敢说其中最荒谬的事情莫过于像你这样一个人默默地毫无意义地死了!”
“毫无意义!你觉得像我这样为维护尊严而死是毫无意义的吗?”黑白问。
来者答:“当然,还是刚才那个问题,谁会知道你是为维护尊严而死的呢?就算你所说的那个上帝知道,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连你自己都承认他的存在是荒谬的,一个荒谬的东西,他是不会把你的事情讲给更多的人知道的。如果没有人知道你的事情,那么你的精神也就不会被人知道,紧接着你的灵也会随着肉死去,而且它还会比肉死得更彻底。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最起码肉在土壤里还有个腐烂的过程,而灵会消散在虚无里,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而一个没有存在过的东西,你说它不是毫无意义的又是什么呢?”
来者的话令黑白的信念产生了一点动摇,但是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他还是没打算吃掉那半个从来者裤裆里取出来的馒头。
11
从黑白那有些迟疑的目光中,来者看出自己的话起了些作用。
他坚信,只要猛攻黑白心中的柔软处,自己的这半个馒头就一定能够出手。
可黑白心中的柔软处在哪里呢?他心中没数。
他决定改变强硬的态度,换一种温和的语气,和黑白聊聊天,用以柔克刚的战术从对方口中套出自己想知道的内容。
“小兄弟,人活着,就必须活出意义,我想这个观点你不会反对!”来者脸露微笑。
微笑总能令人心情愉悦。但黑白心中积愤太多,一时改不了对来者的仇视态度,冷冷地说了一句:“是又怎样?”
来者呵呵笑道:“是就证明你的心还没死,只要一个人的心没死,那么他就还有希望!”
“我并不绝望,也就无所谓什么希望不希望!”黑白的心中还是排斥来者。
“都要绝食了,还不绝望啊!”来者摇摇头说。
“我在绝食,这的确不错,但是我内心充实!”黑白颇为得意地说。
“就算如此,又怎么样呢?难道它有很大的意义吗?”来者不以为然地说。
“一个人不管是富贵还是贫穷,也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都能够做到内心充实,难道这还没有意义吗?”黑白在坚持自己的观点。
可来者却铁了心要攻破黑白的言论,只听他很果断地说:“当然没有意义!”
“哦!说说理由!”黑白显然不服气。
来者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理由,而是先问了黑白一个很古老的问题:“你觉得一个人活着,该是为自己呢,还是该为大家?”其实,他知道黑白会怎么回答。
果然,黑白的答案和他猜的一点不差:“当然是该为大家活着!”黑白连想都没想就这么说。
来者心中窃喜,脸上表情却很严肃,说:“那好,让我们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既然你都说了人应该为大家活着,那么你说说,你内心很充实地去绝食这件事,它对大家又有什么好处呢?”
黑白凝神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的内心充实能给大家带来什么好处。
来者见黑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就替他说:“恐怕它对大家没什么好处吧!对大家没有好处的存在都是毫无意义的,所以说不管你绝食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充实,它都是毫无意义的!”
黑白无言以对。他用沉默表示自己已经屈服于来者的语言暴力。
12
黑白无言以对,却一脸委屈,抽起了嘴。
来者缓缓地弯下腰,又把那半块儿馒头往黑白嘴里塞去。
这次黑白没有拒绝,可也没有接受。
他张开嘴巴,任来者把馒头塞在嘴里,却并不咀嚼,更别说下咽。
来者这才发现自己的胜利还不彻底。于是,他松开手,让那半块儿馒头先在黑白嘴巴里,他相信,很快,黑白就会把它嚼碎,吞下去。他对自己的能力毫不怀疑。
“你应该改变一下,让你的存在变得有意义。”来者说。
黑白没有答话,但他却在听着。
来者继续说:“你必须要和外界保持联系。只有这个世界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你才有可能影响这个世界。”
“对!我要影响这个世界。”显然,黑白动心了,他迫不及待地问:“可是和外界保持联系,该从哪里开始呢?”
“从你最在乎的东西入手,然后普及到整个世界。”
“我最在乎的东西!”黑白想到了杜鹃,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
看到那笑,来者知道,他已经来到了黑白心中的柔软处。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朝那柔软的地方好好捏一捏。
于是,他说:“既然你的心中还有最在乎的东西,那么你就应该把馒头吃下去。如果你被饿死了,就再也联系不到你最在乎的东西了。所以,为了最终能够影响这个世界,你必须尽最大可能让肉体活着。”
来者的话还没有说完,黑白的嘴巴就开始动了。
咀嚼馒头的时候,他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13
来者知道黑白为什么流泪,可他还是要问黑白:“你为什么流泪?”
黑白没有答话,他只顾狼吞虎咽。
来者替黑白回答:“你很伤心,因为你为了让肉活着,把灵给丢了。”
黑白已经把那半个从来者裤裆里取出的馒头全部吃了下去,也许是心理作用,那馒头刚下肚,他就觉得全身充满了力气,伸出双臂抱住来者的腿,要把它从自己的胸膛上挪去。
来者这次很讲道理,他配合着黑白,撤回了自己的腿。
没有了被来者的脚踩着,黑白一个翻身站起,与来者相对而立。
黑白的眼睛瞪得贼大,来者却自信他不会伤害自己。不过,他还是笑着问了一句:“怎么,你想打倒我,或者是想杀了我?”
黑白摇摇头,并不言语。
来者问:“那你的目光中为什么充满了仇恨?”
黑白答:“我在恨我自己!”
“哦?”
“我恨我为了活命,把灵丢了,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来者笑了,说:“行尸走肉有什么不好?我就是行尸走肉!”说着,他稍微停了一下,指着月光下的高墙,情绪激动地续道:“这高墙内外,芸芸众生,又有几人敢说自己不是行尸走肉!又有几人……”
“我不管别人,我也管不了别人,反正我不想当行尸走肉,不想!”没等来者把话说完,黑白就叫了起来:“很快,我就要把灵捡起来!”
来者冷笑一声,道:“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最起码在这个地方,你是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人呆得地方,这里只适合兽生存,而灵魂对兽来说,是多余的,而且是有害的,它太仁慈,有违兽的生存法则。”
“兽的生存法则!那是什么?”黑白忍不住问。
“凶狠!”来者的声音很冷,而他所说的那两个字本身比他的声音还要冷。
“可我觉得你不算太凶狠啊!”这是黑白的心里话。
“那是因为此刻在这里,只有我和你,而你目前还属于人类!而我相信孟子说的,人的天性是善良的。”来者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语气忽然变得很强硬:“可是,此刻,你必须和仁慈的人类说再见,因为我马上就要带你下去,在那里,你必须要变成兽,必须要凶狠。”
“带我下去?下哪里去?是地狱吗?”黑白听得有些害怕,更有些好奇。
“它比地狱更可怕,因为制造地狱的是看不见的魔鬼,而制造它的是看得见的变了质的人类。”
“变质的人类?变质是什么意思?是指抛弃了灵魂吗?”
“也许是吧,总之,在那里,你必须彻底把灵魂抛弃,否则,你无法保住你的肉体!”来者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颤抖。
黑白知道他内心正在承受莫大的恐惧,不忍,就安慰他道:“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吧!这里只是一座监狱而已,最多管理的比较严罢了!”其实,安慰来者的时候,黑白的内心也在恐惧。
来者没有说黑白的话讲得不对,他只是做了一些补充:“这里是一座监狱不错,但问题是他不是国家的监狱,它是一座私人监狱,是某些变质人的监狱。”
“私人监狱!”黑白震惊不小。
14
黑白禁不住口中喃喃自语:“我怎么会来到这里?这没道理,就算我犯了罪,也应该进国家的监狱,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私人监狱?这没道理!我怎么会来到了这里?”他忽然变得有点语无伦次起来。来者只知道他受了点刺激,却不知道他这是在为这个国家忧虑。
他长时间被“和平年代”这个词蒙蔽,却不知道在这所谓的和平里,还潜藏着如此巨大的危机。他以前在影视剧里也见过“黑社会”。他一直觉得,电视里的东西,当不得真的,没想到今日居然让他碰见了“私人监狱”。他当然知道,“私人监狱”就是“黑社会”。
“黑社会竟然如此真实的存在着,我们的国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黑白想不明白。
这时,来者回答了他刚才提出的问题:“你一定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人?”黑白睁大眼睛。
“是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进来。凡进来的人,都是得罪了什么人。那些人,要么有钱,要么有权,反正都不会是什么好人。”来者道。
“有钱有权的人,会是谁呢?”黑白在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人过了一遍,也没想到一个特别有钱或特别有权的人,正准备长叹一口气之际,忽然,他想起一个人来,口中禁不住说道:“难道是他?不大可能啊!”
“他是谁?”来者问。
黑白答:“是我心中最在乎的那个人的丈夫。他叫郑建,是个白领,不算太有钱,也没有什么权,但是我觉得他有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动机,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
“他当然该有这个动机了!如果是我,我想我也会的!”说到这里,来者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道:“弄了半天,原来你是个惹人讨厌的第三者啊!难怪他恨不得置你于死地!”
黑白连忙解释道:“事情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我承认我是喜欢他的妻子,可我追求的是柏拉图式的爱情,并没有做半点对不起他的事情,所以,他没有理由这么对我,再说,这也未必是他做的!”
来者皱眉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你说的我信,柏拉图式的爱情发生在你身上,我并不奇怪,可是你让一个根本没见过你的人相信,这可就难了,更何况,你的女主角,就是人家的妻子,所以说,把你送到这里来的,必是郑建无疑。”
黑白闻言,心情很复杂,低下头,过了好大一会子,才苦着脸说:“就算真是他把我送到这里来的,我也不会怪他。”
“你没有理由怪人家,这不是人家的错!”
“对!这是我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黑白抬起头,问。
来者也抬起头,望着月亮,答:“这是世俗的错!”
15
“世俗!”听到来者这么说,黑白心里十分认同。但是,他又说不清楚,来者口中“世俗”到底错在哪里?还好,来者很快解决了他心中的疑问。
“世俗都是自私的,包括世俗的爱,它才不管你柏拉图追求的是精神还是肉体,它也不管你的目的是要让人类的心灵彻底自由,它只知道一场婚姻只能容纳两个人,如果有另外一个人插进来,无论插进来的是脚还是心,那就是可恨的第三者。在你的这个故事里,你就是个第三者。”
黑白听到这里,心里很不舒服,急忙道:“不行,我要出去,我要对郑建讲清楚!”
来者问:“你是要对他解释,你不是第三者?”
黑白答:“也可以这么说,但是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我是……”
没等黑白说完,来者就插话说:“我知道!你并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那样做只是想让你在乎的那个人过上平静的生活。”
黑白没有否认,吐口气道:“是啊!我真的好害怕,我扰乱了她的平静生活。”
来者摇摇头道:“如果我们刚才的猜测都是对的,是那个郑建把你送到这里来的,那么你的心上人就不可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黑白闻言,不做声,一脸愁云。好半天,他突然伸出手掌,对来者说:“把你那半块儿馒头给我,我要吃了它,我刚才没有吃饱。”
来者问:“你不嫌它被塞在我的裤裆里吗?”
黑白目无表情,道:“不嫌了,我要好好活着,我要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去跟郑建解释,让他还给我的心上人平静的生活!”
来者苦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一个情种!我本该成全你的,但是不好意思,我的这半个馒头还有用处,所以只有委屈你了,忍一忍吧,忍到明天早上,就有吃的东西了。”
黑白望着来者,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谢意,好象是说:好的,他理解。
来者也朝他点点头,说:“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先下去,好好休息。虽然想出去很难,但是我相信只要好好活着,就会有机会。当然,机会会很少,不过,再小的机会,那也是机会不是?”
“是,我跟你去休息,我要好好活着,我必须要想办法出去!”黑白道。
来者看着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就转身向右沿着墙向前走去。
黑白不知他所说的“下面”究竟在哪里,于是,紧步跟上。
16
来者沿着墙,走了很长一段路。
黑白跟在后边,心中暗道:“我刚才明明看到他是从场地中央冒出来的,为什么他现在不原路返回?难道是……”正在他准备胡猜之际,来者忽然停了下来,停在一颗枣树下。
枣树,在冬天,光秃秃的,就像来者的头,一根“草”也不长。
“草”却长在了黑白的心上,他不明白:为什么,来者要对着一棵枣树黯然神伤?并且,还把热泪洒在了脚下的地上。
那热泪披着月光,不断地在来者脸上流淌,惹得黑白心中也起了一股莫名的忧伤。
终于,黑白忍不住了,问:“你怎么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来者悲声道:“这里是死亡之地,我正在为一些死在这里的朋友哀悼!”
黑白闻言,惊讶地想了半天,才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是他们杀人的地方?”
来者点点头道:“不只是杀人的地方,还是埋人的地方!”
“啊!”黑白不由得后退两步,惊叫道:“这里有死人?”
来者回答:“是啊!这里有很多很多死人!”
“很多是多少?”黑白想知道。
“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来者悲痛地回答。
“这怎么可能,这么多人,这里怎么能够埋得下?这里可连一座坟墓也没有啊!”黑白指着脚下的平地,置疑说。
来者指着枣树,不急不缓地说:“你去树后面看看就知道了!”
黑白怀着三分惊奇,三分恐惧,缓步走到枣树后,看到了一口井。
17
井口不算细,月光却照不到井底。月光只能照亮井洞顶部很短的一段距离,剩下的,就只有黑。
那黑,发出一阵恶臭,直扑黑白的鼻。
黑白参照来者刚才提供的信息,判断出这是腐尸的气味。
于是,他不由得身往后退,并且用手掩鼻。
来者与黑白不同,他不退反进,绕到树后,双脚踏在井沿上,与井口保持零距离。
他低头望着井里的黑,久久地沉默着,脸上没有露出那种无法忍受恶臭的难受表情,好象那腐尸的气味根本就入不了他的鼻。而留在他脸上的,是另外一种难受表情。黑白能够看出,它来自于来者心中的悲痛。
知道来者心里痛苦,黑白劝慰道:“节哀顺便吧!如果这里真的是地狱,那么死亡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来者没有抬头,接过话解释道:“其实,我在哀悼他们的同时,更是在哀悼我们自己。”
黑白不太明白,问:“哀悼我们自己!可我们并没有死啊!”
来者叹口气道:“我们是没有死,但是你刚才说死人的那句话,也同样适用于我们自己。如果这里真的是地狱,那么死亡对我们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黑白想想来者所说的,的确就是这么个理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在心里警告自己:就算这里是地狱,也不能轻易死去。因为他还没有看到杜鹃幸福,所以他一定要活着,这是必须的。如果有可能,他还想看到全人类幸福。当然,前提是,他得活着,哪怕是无比艰难地活着。
想到活着,他又想起了被塞在来者裤裆里的那半个馒头。
那半个馒头已经被来者从裤裆中取出。
黑白看着来者把馒头托在手掌中,有点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是……不可能!他刚才还在贬低灵而抬高肉呢!”
不料,忽然,来者做的事情让黑白睁大了眼睛。
他竟然把那半个馒头丢进了井中。
“你在做什么?是祭奠亡灵吗?这可不像你的作风!”黑白犹豫半天,把心中的疑问全说了出来。
来者闻言,在一刹那间扫清脸上愁云,呵呵笑道:“当然不是,我怎么会为灵魂浪费粮食呢,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肉体。”
“为了肉体!”黑白不明白,问:“你把馒头扔在井里,难道那些腐烂的肉体会吃它吗?”
来者很肯定地回答:“不会!”
“既然不会,那么请问,你这么做是不是在浪费粮食?”黑白追问。
来者没有立即回答黑白的问题,他走下井沿,站定,看着黑白,沉默了很久,忽然很严肃地说了一句:“这是一个秘密!”
18
黑白没有再问下去。他觉得,既然人家已经说那是秘密了,那么再往下问,这就是自讨没趣了。
可是,也不知来者是怎么想的,他见黑白不往下问,自己先沉不住气了,道:“你为什么不问下去?”
黑白淡然道:“如果你想告诉我,那么即使我不问,你也会说的;而如果你不想告诉我,那么即使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来者看着黑白,笑了,说:“你答的好像是废话!”
黑白也看着来者,也笑了,说:“你问的好像也是废话!”
“闹了半天,我们说了一堆废话!”来者还在笑,刻意在笑。
“谁说不是呢!”黑白不再笑了。
来者笑着问他:“你为什么不笑了?”
黑白皱眉反问:“我为什么要笑?”
来者笑着答:“因为呆会儿下去,可能就没有笑的机会了。”
黑白还是没笑,问:“有那么邪乎吗?”
来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问黑白:“你知道下边那地方叫什么名字吗?”
黑白摇摇头。他当然不知道。
来者自问自答:“它叫失乐园。”他一字字地道。他依旧在笑。他相信他会看到黑白笑的。
果然,黑白终于笑了。尽管笑得很淡,笑得很勉强,但是他到底笑了。
是啊!能笑就笑笑吧。
马上就要去失乐园了。
失乐园!失乐园!顾名思义,可想而知,在一个失去快乐的园子里,谁还能笑得出来呢?
想到这里,黑白有意识地抬头,望了一下月亮,他想留恋一下月光,却没有想到突然感觉到了寒冷。
19
冷到一定程度,人就会打哆嗦。
此刻,黑白就站在圆形场地正中央,低着头,直打哆嗦。
他已经冷到了一定的程度。
他在害怕自己脚边的那道门!
他从来就没有见过那么奇怪的门,圆门。
那门,奇怪得与其说它是一道门,倒不如说它是一个井盖。
它就像一个井盖儿一样正盖在地面上。
初次见到某种过于奇怪的东西,人一般都会感到害怕。
更何况,背后的来者还要求他和那道奇怪的门亲密接触。
他要黑白打开那道门,然后从那里进去。
黑白一边不自禁地打着哆嗦,一边低头凝视着那道所谓的门,皱眉思索:“那是门吗?它怎么那么像一个下水道的圆盖儿啊?”
当然,这些话,他没有问出来。但是,他也没有听来者的话,去开那道酷似下水道盖儿的门。
静默半天,最后,还是来者先指着那道盖在地面上的门发话:“不要害怕!还没进门儿就怕成这样,那么进去了,你还活不活!”
黑白知道,来者是在激他。不过,他觉得来者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于是,他就心甘情愿地入了套。他不等来者话音落地,就弯腰伸臂,去开那道下水道盖儿般的门。
那果然是门,不是下水道盖儿。
黑白摸出来了。它是用木头做的。
在它的一侧还有拉手。
黑白拉着那拉手把门打开,也可以说把门掀开。
门开后,一个圆形的洞就出现在黑白的眼中。
黑白一眼就看出,那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洞。
20
那洞口看上去和普通的下水道口没有多大区别,唯一有区别的地方就是洞中有灯光射出。那灯光虽说昏暗,但是借着这昏暗的灯光,黑白还是可以隐隐约约看出在这个洞底别有一番天地。
他正在惊讶中纳闷,就算是私人监狱,也不至于就建在地底啊?
忽然,来者道:“别怕!你先下去,我在后边关门!”
黑白转头望着来者,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也没有其它的退路,就硬着头皮,做着下去的准备。
他低下头,仔细观察一阵,才发现在洞口处靠有一架铁梯,它很长,很陡,直通洞底。
于是,他顺着铁梯,爬到洞底。
来者紧跟着他,关好井盖儿状的门后,也顺着铁梯,爬到洞底。
洞底有好阔的一片天地!
站在一个大厅中,黑白抬头望望,发现自己离洞口起码有十米远;他再环顾四周,发现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道走廊。
那四道走廊都很长。在昏暗的灯光中,黑白并看不到尽头。
黑白正在惶恐中猜测,这里到底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忽然,来者在后边拍拍他的肩轻声说:“别愣着,快跟我去房里睡觉,小心吵醒狱警!”说完,他就蹑手蹑脚地朝西边的走廊走去。黑白学着他的样子在他的身后紧跟着。
21
西边的那条走廊确实很长,估计其他三条也一样。黑白跟着来者,走了好一会子,才走到它的尽头。
尽头是一道门,一道普通的门。门是虚掩着的,来者轻轻一推它就开了。
门一开,一股很难闻的气味儿扑鼻而来。黑白本能地捂住了鼻子。
来者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黑白一眼,道:“别捂了,里边睡着一百多人,吃喝拉撒全在里边,怎能不臭!不过没事的,住时间长了,闻惯了,也就感觉不到臭了!”说完,他先走进去,站在门边,朝黑白说:“进来吧!我好关门!”
黑白走进去后,借着昏暗的灯光,发现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但是因为住着太多人的缘故,却显得小了。
房间里横七竖八地摆满了床,大概有四五十张,都是双层床。每个床铺上都睡着剃了光头的犯人。由于床不够用,还有好一些人就睡在地上。
黑白看着这现状,问来者:“这还有我睡觉的地方吗?”
来者道:“算你小子幸运,不用打地铺,刚进来就遇到我,你以后就跟我挤一张床吧。”说完,他就迈步朝自己的床铺走去。黑白只得在后边跟着。
来者的床很小。还好,它在下铺,就算掉下去,也不会摔坏。
黑白虽然很累,但不知为什么,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
22
黑白猜测来者八成也没有入睡。因为自他躺在床上起,这床就没有消停过。它一直在晃,并且晃得还出奇得厉害。
黑白还以为这是来者搞的,就说道:“别晃了!你还睡不睡?”
“老子就晃!咋了!作死吗?”一个粗嗓子嚷道。
黑白闻声,吃了一惊,这不是来者的声音。
他正在心中猜测这到底是谁在说话,忽然就感到有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站在了他的床头。
顿时,床就不再晃了。
黑白睁大眼睛,仰脸看到一个满脸怒色的秃头丑胖子,知道他肯定睡在上铺,也知道了刚才在晃床的一定是他。
黑白想到这里,赶紧一骨碌坐起,对那丑胖子说:“对不起!我不是在说你!”
那丑胖子并不接受黑白的道歉,骂道:“去你妈的对不起!你不是说我你是说谁?刚才就是老子在手淫!怎么!晃晃床有意见啊!”
“我对你手淫没意见,但我对你骂人有意见!”黑白高声说道,他也怒了。
谁知他话音未落,那丑胖子的拳头就雨点般朝他脸上袭来。
丑胖子边打边骂:“妈了个巴子,别说骂你了!老子还要打你呢!王八羔子,啥时候来的小兔崽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敢在我朱长江面前耍威风!”
黑白挨着打,没有反击的能力,但他心里并不服,嘴上还骂道:“去你骂的朱长江,有种你打死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他已下定决心,肉体可以被打倒,但心绝不能被打倒!
23
朱长江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亡命徒,他一听黑白的话,气就不打一处来,牙一咬,心一横,就准备对黑白下杀手。
就在这时,来者也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身来,然后跳下床,抓住了朱长江的胳膊。
黑白见来者在自己危难之时出手相助,在心里为他竖起大拇指,默默地地对他道:“是条汉子,有种!”
可是,看那朱长江那副傲慢的样子,他并没有把来者放在眼里。只见他斜着眼睛瞥着嘴对来者说:“怎么着?阳痿兄弟,你想管我的事情?”
听了朱长江的狂话,黑白这才知道来者命叫阳痿。但他又一想,不对啊!哪有人会叫这么龌龊的名字?
一定是那个丑胖子故意在侮辱来者!
想到这里,黑白就忍不住对来者说道:“这个丑胖子太欺负人了!大哥,揍他个狗日的!”
黑白觉得自己在这时说这话并没有什么不妥,可他没想到自己话音未落,来者就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嚷道:“你他妈给我闭嘴!”
黑白挨了这一巴掌,觉得心里委屈,正要对来者说:“你怎么不知好歹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竟然打我!”可他的这些话还没有出口,来者就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他,而是很客气地对朱长江道:“长江哥!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你甭跟他动气!万一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啊!”
“这还像句人话!”朱长江脸上的表情好看了点,说:“不过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我这面上过不去!”
“那你想怎么样?”黑白抢话问道,他知道那朱长江肚子里没有憋好屁。
果然,朱长江瞪着他,淫笑道:“我想让你给我吹箫,这些年老是对着床板手淫,我还真的有点腻了!”
24
黑白一听朱长江说的不是人话,差点吐了。他的肺都快被气炸了。他的脸色大变。他的嘴唇颤抖半天,正准备臭骂朱长江那个畜生一顿,忽然,却见来者陪着笑脸插话道:“长江哥,他是个好孩子,哪懂得这个!你就放过他这次吧!”
朱长江阴着脸对来者冷声道:“他不懂这个,那么你应该懂吧!我看这样,你来代替他,否则,明天外边那口枯井里就会多一具尸体!”
来者看着朱长江那副坚决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可怜巴巴地问朱长江:“不吹箫,我为你添脚丫子行吗?”
“不行!”朱长江一口否决,指着黑白朝来者吼道:“我已经让了一步,你他妈还敢给我讨价还价!我警告你,如果你今天不满足我的要求,那么你就等着给这小子收尸吧!”说着,他竟然真的大大咧咧地褪下内裤,露出那肮脏的东西,等着来者给他吹萧。
黑白看到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心中禁不住感慨万千:“这里不愧是失乐圆,就算是地狱,那里的丑恶也未必能够超过这里!”看着朱长江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他为来者捏了一把冷汗。
这怎么可以呢?这哪儿是人干的事情?
可是,令黑白无法接受的是:来者竟然跪了下去,他竟然真的打算去为朱长江那狗东西吹箫;当然,他不是心甘情愿的,双膝着地的时候,他已是热泪盈眶。
看到来者的眼泪,黑白的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他说什么也不能接受,之前不久在他心中还是英雄的人此刻竟然会变得如此猪狗不如。他快要崩溃了,他实在受不了了,他终于爆发了,他一脚把来者踹翻在地,嚷道:“你给我站起来,我宁愿让你给我收尸,也不愿意看到你这副熊样!不就是个死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让他打死我好了!”说着,他转头瞪着朱长江叫道:“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来啊!今天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25
听了黑白的叫骂,朱长江气得牙痒痒。他咬牙切齿地瞪着黑白,缓缓地弯下腰,再缓缓地穿好内裤,又缓缓地直起腰,最后缓缓地挥起拳头。
来者见状,直把心吊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朱长江要对黑白下杀手了。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传播了一首诗歌,那首诗歌是这样的:
有人称它为跑马
也有人称它为打飞机
还有人正在为它挥霍想像力
唉!这不懂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的人类
你可知道?光你在手淫这件事上所花费的智慧
就足以让所有困扰着人类未来的难题都死在过去
这首诗歌暂时驱散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火药味,它把正在争斗的人凝固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子,黑白才反应过来,他看那疯狗般的朱长江还想要扑过来,却又明显心存顾虑。
黑白完全可以猜到,朱长江是对刚才那首诗歌心存顾虑。
想到这里,黑白禁不住想知道刚才朗读那首诗歌的人到底是谁?他朝声音来处望去,发现在不远处的过道里,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26
那小伙子和这监狱里的所有人一样,剃了光头。剃了光头的他戴着一副黑圈儿近视镜,显得有些滑稽。但是他身上自有一种温文尔雅的文人气质,又明显区别于普通犯人身上那种自私野蛮的习性。
按照黑白的观念,温文尔雅的文人是不大可能震慑住自私野蛮的犯人的。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可是今天,他可算大开了眼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文质彬彬的人竟然能够用一首诗歌震慑住一个粗俗的野蛮人。
其实,黑白也被那首诗歌震慑住了。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也接触过一些诗歌,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像今晚听到的这种诗歌。它太直白,直白得接近粗俗,那些粗俗的句子让人的心里感到很不舒服,然,不舒服归不舒服,任谁也不能不面对它,因为,它所表达的都是真实的,都是大家平常在嘴上不想说却在心里经常想的真实。
“能写出这种诗歌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人,他是真正的诗人!因为在他肮脏的话语后边藏着的是纯真。”黑白正在心里这样想,那个戴眼镜的诗人就走到了他的身边。
那诗人朝黑白点点头,竖了竖大拇指,并没有说话。
但凭那两个简单的动作,黑白就敢断定,那诗人会帮他对付那个疯狗一般的家伙的。
果然,那诗人朝朱长江开口了,道:“长江哥,给我个面子,放过那个有种的小子,怎么样?”
朱长江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用手指挠着额头,面露难色。
那诗人见朱长江很犹豫,就仰着头不冷不热地说:“既然长江哥这么为难,那么就算了,不过我是一个记仇的人,为了报复你,我要在今晚即兴写的这首名叫《手淫》的诗后边再加几个字,写给朱长江,这样,千秋万代的人就都会知道在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有一个叫朱长江的人,他酷爱手淫,哈!有意思!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会比《金瓶梅》里边的西门庆还有名的……”看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似乎还有兴趣没边没沿地说下去,但是,朱长江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立即认栽,没好气地对诗人说了一句:“算了!算了!我放过他就是了,你不要再说了!睡觉!睡觉!真扫兴!”说完,他悻悻地转身,爬上了上铺。
27
那诗人见朱长江已经安生了,就转过身问黑白:“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黑白答:“我叫黑白!”
那诗人盯着黑白看了半天,忽然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年头,就算在外边,敢留着灵魂的人也不多,而你在这万恶的失乐园里,居然敢为灵魂而活,真是难得,我很看好你,我希望你能把这种活法坚持下去!不知道有问题吗?”说到这里,他用目光询问着黑白。
黑白看着诗人那在地狱中依然飘逸的风采,心里舒服,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没问题!”
那诗人哈哈笑道:“够爽快!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算是一个精神贵族!相信你能扛住失乐园里的磨难。只要你能过了这一关,我就会带你去一个你应该去的地方。记死我的话,它可能是你在黑暗里得到的惟一一道曙光,它会给你带来希望和力量!”
“我应该去的地方!是哪里呢?”黑白十分惊奇地问。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那还不是你眼下需要知道的,就暂时给你留个悬念吧!想揭开这个悬念,你就老老实实地从此刻开始,做好迎接明天的准备,否则,你永远也不会到达那个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的地方!”那诗人提醒黑白。
黑白嘴唇张了张,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诗人抢话拦住了。
“好了!不早了,你去躺在床上做准备吧!我也累了,该休息了,记住,不管做什么事情,首先要学会冷静!”说完,诗人循着愿路,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他的床离来者他们的床不远,中间隔了三个床,它也在下铺!
黑白站在那里,欣赏着诗人的从容,心中暗想:“淡然是一种境界!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他一样,修成正果呢?对了,这个诗人如此超凡脱俗,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带着一连串疑问,黑白随着来者,重新躺在床上。但这次跟上次一样,他还是久久不能入睡。他睁着眼睛,看着昏黄色的灯光,想:“不知还能不能看见外边的月亮?”想着想着,他就陷入了绝望。但是,转瞬,他脸上就露出一丝微笑,因为,他又忽然觉得;那个诗人就是一个太阳。
既然已经看到了太阳,那么又有谁还会在乎:会再也看不到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