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大转机
小科员李福寿早早起来,安排两个孩子吃完饭,并习惯性地嘱咐他们,上学的路上,一定要多多注意脚下。又安慰妻子几句,服侍她吃了药,然后,自己空着肚子去上班。
他低头在街上走。西北风又疾又硬,他没有大衣,里外冻得寒颤颤的。班驳的雪地上,偶尔露出一两分纸币的边角,他除了赶紧把它们拾起来,并小心地装进自己的口袋之外,再也没有先前的欣喜。
“唰——”一辆轿车驶过了,“唰——唰——”又是两辆轿车驶过了,他站住了,眼花缭乱了。轿车里的“大人物”个个安然理得,个个踌躇满志,使他不禁神往。本来,他也可以坐一坐轿车的,可是……本来,他也可以摸一摸轿车的,可是……唉,他埋下头,不由得黯然神伤。
“它它它!……”四轮车从后面开上来了,吐着黑烟。他立刻昂起头,并且向里横跨一步,然后慢慢朝前走。四轮车没有法,只得绕着他开过去。
离单位还有几十米的时候,他停下了。乳白色的办公楼就在前面的路边,那里活跃着那样的一些人,又发生着那样令人不可捉摸的一些事……乳白色,纯洁得似乎不沾一些尘土的乳白色,曾经令李福寿骄傲,现在又令他迷惑,甚至不敢马上走进那里面。几天前,局长从那里走出去,再也没见他回来,新局长就要在今天上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对自己会怎么样呢?……
他正这样想着,忽听身后有人叫他,声音有些熟,他回转身,那人见他回转身,便站住不再走,似乎等他主动过去。李福寿上前几步,擦擦眼,哦,他竟是已经下台的局长!然而又和几天前是多么的不同啊!头发是否变得斑白,这看不清,因为涂得乌黑,但头发脱落了许多,却是显而易见的。眼睛象霜打的葡萄,不再冷亮,不再有威势。脸瘦了一层,而且也没有了红光。里外的衣服都是新的,比做局长时还阔气,但总给人一种不相称的感觉。两个手指夹着一只烟,而他先前是不抽烟的。一手拎着泛着亮光的黑皮包,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装些什么……三天,短短的三天!
李福寿猝然遇见“局长”,而且又是在这个时候,他简直不知说什么好。称呼他“局长”是不对的了,别的称呼,他一时又想不出来。称呼“你”显得太生硬,称呼“您”又不情愿。安慰他几句吗?瞧他现在这个模样,比当局长时还神气,他不禁在心里感叹道:这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局长不论什么时候,也不会变成彻头彻尾的老百姓。
“局长”先说话了:“今天天气真爽快,我就喜欢这样的天气。那个……那个人,他今天上班吗?”
“谁?新局长吗?是的,他今天上班……”
“你不要叫他局长!他是个伪君子,我了解他,比了解自己的儿子还清楚。你要小心,别上他的当。我是关心你,才这样说。以前……”
李福寿微微生出一丝感激。
一辆摩托车中速驶至,是科长到了。他穿着皮的上衣,皮的裤子,皮的靴子,整个看上去,象头肥胖的海马,摩托车被他压得呼呼地喘着粗气。
“呀哈!”他摘下头盔,故做惊讶地,“原来是你老兄啊!几天不见,你比先前阔得多啦!”他把戴着皮手套的手伸过去。“局长”站着没动,手也没伸。科长顺势把手收回来,在“局长”的肩上用力拍了拍,又揉了揉,“哈!老兄,最近在哪儿发财呀?”
“发财是一定的,哪儿有机会在哪儿发。”“局长”跺跺脚,抖抖衣服,拉拉领带,脖子左右扭了几下,又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在脚下,随手摸出一盒没有启封的,在手里掂了掂,颇有得色地说:“你们看,这是纯粹的美国烟,你们可抽过这样纯粹的美国烟吗?……”说完却不抽,又把它放回去。
李福寿摇摇头,咽了口吐沫。科长微微一笑,“一天弄个两万、三万?”
“局长”认认真真地说:“那倒是夸张了,三百、五百还办得到。刚才打了个电话,就挣了两千……刚开头,以后买卖大了,就更操心喽!……”
“老弟可不敢耽误你发财,今天新局长上任,我得赶紧去。祝老兄财源滚滚,哈哈哈!……”
“祝你步步高升,哈哈哈哈!……”“局长”也大笑起来,笑声有些苍老,有些凄凉,更有些勉强。
李福寿见科长走了,上班的时间又马上到,便胡乱和“局长”打了招呼,也匆匆走了。走到门口,他猛然想起:据说,新局长和前任局长的关系不大好,这在刚才已得了证实,要是新局长知道自己……摸摸头上,已出了一层细汗。
他走进楼内。人们早已来了,并且三三两两地向五楼的会议室里走,李福寿也忙夹进里边。他看见了气喘吁吁的科长。“喂,科长,哎,科长科长,”他追上科长,扶了他一把,“你说,他一天真的能挣那么多钱吗?”
“他?吹牛!……你这人真是不懂世事,那样的鬼话也相信。他说那些话,做那身包装,无非让咱们知道,他现在比做局长时还神气,这样的人,我见过多了!……哎,你们都谈了什么?”
“谈些什么?什么也没谈呀,真的科长,什么也没谈……”
“什么也没谈?胡说,谁不知道你俩关系好……”
李福寿眨了两下眼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了。“我俩关系好?我都快恨死他了!当面叫他局长,背地里叫他什么?——老混蛋、老乌龟、老家伙、老官僚……还有老淫棍,他和自己的小姨子都不清楚,简直是老畜生!”
科长哈哈大笑了。李福寿知道危险已过,便紧随科长走进会议室,又紧挨着科长坐下。
前一个局长喜欢跳舞,会议室便象舞厅。新局长来了,凡是和“跳舞”有关的东西都消失了,变得纯是一个会议室。现在,这个简洁朴素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新局长还没有到。李福寿问身边的人:“怎么一点欢迎的意思都没有?”“也许新局长不喜欢这些呗。”李福寿于是不吱声,干干地坐着等。
新局长终于到了,由几个副局长陪着。他是一个外观上很朴素的人,他又很谦虚,坚持让几个副局长走在前面,结果推辞一回,还是他走在前面。他让第一副局长坐他的位置,二人推让一回,结果还是他坐。他坐姿端正,没有一点轻狂。他对新部下说,他是新同志,什么都不懂,在座诸位都是他的老师。他站着和每一个人握手,而对方只能坐着,以显出他是个很谦虚的“学生”。他有一种出色的本领:让每一个人体会到,局长独独对“我”很欣赏……
轮到李福寿时,李福寿一意要站着握手。局长笑了笑,没有太反对。科长马上从旁介绍道:“这是李福寿,享福的福,长寿的寿……”人们轰地笑了,李福寿也红了脸。局长拍拍他的肩,“没关系嘛,这个名字起得好,既享福,又长寿,很不容易做到呢!”局长的手很热,很有力度,握得李福寿的心都温暖。看来,路上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新局长的办事效率可谓惊人。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即换掉那辆进口车。结果,外贸公司的一辆国产车成了他的座车。虽然两车的价格差不多,但毕竟是国产车,而且车前的旗子也是中国旗。飘中国旗的中国车里坐着中国人,这才称得上有气节,有民族自尊心。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利用各种时间,单独和每一个人谈话。地点,大多数在局里,少数在家里,还有几个在饭店。但不论何时何地,坐在局长面前的只能是一个人,谈话内容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每一个人从局长那里出来,心里都有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他们从局长的谈话中以及局长对自己的态度上,明显获得了这样一个信息:局长就要重用我啦!
李福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局长室的,只觉身轻体快,自二楼到四楼,没费力气就上去了。他浑身发热,不得不把窗户打开一个口。若在往日,他是不敢这样做的,对桌怕冷,任何人也不能打开那个窗,现在他无所顾忌了,因为局长“欣赏”他了!有什么可怕呢?他又挪开那盆仙人掌,免得它刺着自己。这在以前,他也是不敢的,现在都敢了。他双手卡腰,凝望着远方,脑里又回想起那幸福的一幕——局长让他坐,他说什么也不坐,局长硬是把他扶在座位上坐下,又递给他一杯水,李福寿太激动了,竟说“我不会喝”,说完脸便红了。局长倒是很高兴,说李福寿是个老实人,他就喜欢老实人,老实人应该受到尊重和提拔。局长接着询问领导之间、下属之间以及领导和下属之间的关系,李福寿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许是太紧张了,拿杯的手不住抖动,水都溢到了杯外。谈完话,局长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李福寿立刻感到如沐温泉,有几秒钟的工夫,他认为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局长动情地说:“福寿同志,我对你是很欣赏的,对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咱们的谈话,你可不能对谁都说哟……”一句话,李福寿差点哭出来。他想向局长鞠个躬,一想这礼节有些不妥;想敬个礼,自己又不是军人。只得咬紧嘴唇,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局长客客气气地送他出来,他感到身体象气一样轻……
李福寿把这个过程,从头到尾,一连想了三遍,直想得热血沸腾,手心流汗,不得不把窗户又打开一点,然后,他开始美滋滋地想他的前程了——算命先生说得不错,自己就要发达了。倘若三十七岁当科长,那三十八岁那年,就卖掉两间旧平房,搬到漂亮的楼里去,屋里什么都要有:彩电、冰箱、电话……钱,那是不在话下,水一样地流来……大儿子不是不愿学习吗?没关系。初中毕业,就让他到部队去,干好了留那儿,干不好回来,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小儿子不是学习不好吗?无所谓。将来上大学都得花钱,有钱就能上大学,老百姓的孩子,学习再好,也只能干瞪眼,谁让你是“小草民”呢?……只有老婆难以处理。在权力的光环的映射下,自己将会越活越年轻,越活越富泰,老婆就不行了,她会越来越老,越来越丑。如果有人问自己:喂,李科长,您怎么会有一个那么丑的老婆呢?自己肯定会羞得抬不起头来。是呀,要知今日,当初何必娶她呢?况且,自己当了官,就得在外面有女人,否则就是没身份,就是白活,老婆会同意自己那样做吗?不同意就休掉她!不管她怎样哀求……不过,她要是闹到局里来,于自己的前途可是大不妙。最好的办法是:漂亮女人要找,丑陋的老婆又不休,其中,得多做些老婆的工作才行,相信她不会那么不识时务。找哪个女人呢?当然是前任局长的小姨子!她是自己见过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一个。先前她看不起自己,是因为自己是个小科员,现在变了。你她妈最好识相点,别臭美!再过几年,你主动找我,我还不一定稀罕呢!……想到美处,李福寿几次笑出声来。
“现在,是我李福寿扬眉吐气的时候了!”他挥舞着拳头,对着墙壁说。他肩部本来患有风湿痛,一到冷天便发作,好不难受。现在被局长一握一拍,居然全好啦!
回家的路上,李福寿总忍不住要笑,他实在太得意了!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拍拍口袋,微微一停,便横身向里挤去。“师傅,给我挑个活鱼,要肥的,瘦的不要。”为照顾就要到来的身份,李福寿几次忍住,没让自己亲自动手。
那鱼老是拼命跳,弄得师傅的秤总也拿不准,李福寿终于敛起笑容,抓起那鱼,“啪啪”连摔两下,那鱼便老老实实地躺着,只有嘴在动,象诉说着什么。这回秤稳了。李福寿还不放心,他把秤杆摸了又摸,看它是否能伸缩;又把秤砣掂了掂,看它是否是空的,检验后,方才付钱,拎鱼走了。
李福寿到了家里,把鱼往案板上一顿,对老婆说:“趁它刚死,赶快收拾好。”说完,再也不理老婆,仰头倒下了。
“福寿,这是怎么回事呀?今天又不是过年……”老婆睁大眼睛问。
“怎——么——回——事——?难道我李福寿非得过年才能吃顿鱼吗?少见多怪!”
老婆还是不懂。
若在往日,李福寿一定会生气的,但他今天怎么也气不起来,反倒想笑。“告诉你吧,我李福寿就要当官了!……怎么样?做鱼去吧。”
“真——的?”
“那还有假?去吧去吧。”
老婆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闪着泪花。因为太激动,太突然,又好久没有收拾过鱼,一时竟不知从何处做起。
李福寿倒在炕上,对着外屋喊道:“花椒味素没有了,酱油也没有了,快去买些吧,没有这些是不行的。再买斤白酒,啤酒不要买。”老婆应了一声,出去了。二十分钟后,屋里弥满了炖鱼肉的香味儿。
其时,李福寿正饶有兴味儿地幻想着,他和那个冷艳的女人倚坐在桌边,又是吃,又是喝,冷艳女人的脸,不时被他捏一下……老婆真是不知趣,竟在这时来打扰他,“福寿——”
李福寿不理。
“喂,福寿福寿,”老婆抓住他的脚,用力摇了摇。李福寿有些不耐烦了,“干什么干什么?”
“你起来,看看我的脸……”
李福寿斜视她一眼,不由心里一酸。老婆脸上涂满了脂粉,大概是她去食杂店时,用剩下的钱买的。可是她太不会打扮自己了,红粉应该涂在嘴上,白粉应该涂在脸上,结果全让她弄颠倒了,红的脸,白的嘴,活象一个马戏团的小丑。
李福寿心想:她如此打扮,完全是为了给自己看,她怕和自己的距离拉得太远。
李福寿当即做出决定: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休掉她。当然女人还得找。她在精神上失去的,就在物质上补。以后多给她买衣服,买脂粉,买金银饰品……好让她高兴!
两个孩子回来了,浑身冒着寒气,进门便嚷:“什么东西?……这么香,鱼?肯定是鱼!妈,是给我们吃的吗?”
两个孩子的妈妈马上制止他们,示意他们小点声,“是咱们全家吃的,没有一个外人。”又神秘地说:“你们的爸爸就要当官了,以后吃鱼吃肉是经常的,这话可不能随便对人说……”李福寿也从炕上坐起来。“爸,爸,你要当官了,是不是?”李福寿微笑着点点头。两个孩子于是欢呼跳跃了。李福寿看着他们,心里充满幸福;老婆倚在门边,脸上尽是笑意。
全家人象过年一样,吃完了这顿饭。李福寿喝了二两酒,吃了一个鱼头和内脏,老婆泡了鱼汤,其余的全被两个孩子抢食了。饭后,两个孩子也不写作业,因为他们的爸爸就要当官了,用不着辛苦自己。李福寿也不加管束,反倒显得很得意。第二天上学,大儿子就给一个女同学写了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