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生低谷
李福寿自以为发现了一条永不变更的真理:要想有诱人的金钱,漂亮的女人,舒适的住房,豪华的轿车,以及其他享受,就必须有权,有权才能有这些,有权才能保住这些。他于是准备要当官了。
要当官,得有人提拔才行。有靠老子提拔的,他的老子早已死去了,即使活着,也还是农民,帮不了他的什么忙,他也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老子。有靠亲朋好友提拔的,当官的亲戚倒有一个,可惜已在家中了。李福寿长吁短叹之后,再也不想他。局里的人他个个熟悉,个个似乎又都不是他的朋友。有靠老师同学提拔的,他的老师大都家徒四壁,连自己的子女都安排不了,李福寿偶尔在街上遇见他们,也装做没看见,深怕他们来求自己。他的同学中,除了一个是乡下司法助理员,其余都是农民……有靠“德才兼备”受到提拔的,但这种事毕竟不多,因为这种人自恃才德,往往不喜低头弯腰或不会低头弯腰,而且对那些无才无德的领导来说,他们本身就是一种严重的威胁。况且,李福寿似乎也并不“德才兼备”。有靠出卖老婆肉体的,自己的老婆又那么丑。有花钱买得重用的,李福寿又没有什么钱。有靠海外关系的,李福寿海内关系都没有,更别提海外关系了……
没有上述这些条件而又想做官,那便只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最实用,最简便,只须脸皮厚一点,良心薄一点就行了,它便是“拍马逢迎”。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它包含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它可以露骨,可以隐晦;可以粗俗,可以高雅,依每个人层次的不同,随机应变。现在,李福寿就准备用这种办法了。
虽然这种办法切实可用,但李福寿的工夫也太不到家了,他不懂得怎样运用。局长在的时候,局长说什么,他也说什么。局长如果说:“昨天的天气很不错呀。”尽管昨天下了一天雨,他也要附和一句:“是呀,昨天的天气可真不错,简直是万里无云!”局长笑,他也跟着笑。局长的笑含义丰富,他的笑却总是僵硬单一。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一切都照旧,并没有发生诸如“局长欣赏自己”之类的事。
李福寿细心观察,发觉局长一看见自己就要皱眉头,为什么要皱眉头呢?他左右想不通。他觉得应当单独向局长表示一下自己的“忠心”了。他等了一些天,终于等到了机会。下班的时候,李福寿拿着写好的总结,向局长室走去。他轻手轻脚地走,浑身没有一处地方不透着恭敬,不透着紧张。这份总结本来不用呈给局长,科长看看就行了,但他偏要那样做,他要让局长知道,这份总结是他亲笔写就,并恭敬地抄好的,局长表扬他的时候,他就把心掏出来给局长看……
局长室门口,他立住了,用手捂住胸口,调匀了呼吸,这才上去敲门。没有应,又敲了两下,也没有应,他忽然想起,局长下午就没来,当时他还向一个消息灵通的人士打听,知道局长是坐车走的,车里还有一个女人,不知是什么关系,不过可以推断……局长不在里面了,摸摸门把手也是很幸福的,那上面可能还有局长的手温。他把手伸过去了,把手上粘呼呼的,不知是谁在上面吐满了浓痰。李福寿把手在棉鞋上抹了又抹,心里埋怨道:“谁这么大意?竟然……”他马上便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的!“谁竟然如此大胆?”
他弯腰擦手的时候,发现门缝里插着两张纸条,他奇怪地抽出来,一张纸条这样写道:
尊敬的局长大人:愿您和您的夫人以及您的情妇,一同早日归西!
一个被您无辜打击的人
另一张是这样的:
老淫棍、老贪污犯、老官僚:我日你的老婆,你的小姘,还有你的刚满二十岁的女儿!
恨你不死的人
李福寿浑身一阵抖颤。是谁用这样文明的、粗鲁的然而又是那样恶毒的语言诅咒我崇敬的局长?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明天我就把这个献给局长,局长一定很喜欢。他意识到立功的机会到了!于是仔细揣好纸条,用袄袖擦净门把手,往家走了。一路上,他都在想:这到底是谁干的?他把局里的人挨个考察一遍,只觉个个都可疑,个个似乎又都不是。到家里时,他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第二天上班,李福寿直奔局长室。他要表现,要立功。
“局长,我……”他局促不安地站在局长面前,尽管调匀了呼吸,可一见到局长,他就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更是结结巴巴的。
“什么事,说吧。”局长眼皮都没撩,只是淡淡地说。
“局长,这是我写的总结,连夜写的,抄了一天,直到下班才抄完。本来准备马上给您看,可您不在,听说午间就坐车走了。现在……”
“不必给我,你们科长看看就行了。”局长打断他的话,“我这有事,你没事出去吧。”
“局长,”李福寿近前一步,极神秘地说,“我还有点事,必须马上告诉您,”他摸出两张纸条,展开送上,“局长,有人骂您呢!这些人胆子太大了,应该抓出来斗一斗!”他又义愤填胸了。
“骂我的人多了,我还是我。”局长把两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是呀是呀,那些人真是蚂蚁撼大树,不自量力啦!”李福寿把头向前移了移,“局长,我还要告诉您,您的几盆花不是死了吗?那是我的对桌干的,我亲眼所见……”李福寿自以为有功,脸上泛起了红色。
“咄咄怪事,好好的屋里,怎么会有一只苍蝇?”局长又皱眉头了,头也向后一躲,好象真有一只苍蝇要落在他的脸上。
“没有苍蝇啊!局长,这是冬天……”李福寿傻楞楞地四顾,一边善意地予以纠正。
“啪!”局长终于拍了桌子,随即两道冷厉的目光刺在李福寿的脸上,吓得他仓惶后退。
“局长,我、我……”
“哗!”一杯残茶泼在他的脚下。
“出去!什么东西!苍蝇不如!”局长室里传出这样的吼声。
李福寿简直绝望了!本想讨好局长,不料象苍蝇一样给轰了出来,怎么会这样呢?准是有人在局长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他看众人,个个都象说坏话的人,尤其对桌,他弄死局长的花,自己是亲眼所见,一定是他恶人先告状,局长才会如此对待自己。他于是用恶毒的目光盯着对桌,恨不得用目光把他戳死!然而对桌一抬头,他便机灵地移了视线,装做看墙上的地图,目光也变得柔和多了。
李福寿在极度的苦闷中过了一星期。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局长也有被停职检查的时候!他一上班,就感到气氛与往日不同,人人都那么严肃,如临大敌似的,而且严肃中还透着一股欣喜,教他摸不着头脑。一打听,才知道纪检委的人下来了,他被这个消息轰得昏头昏脑的。
“局长准是受了那些坏家伙的诬陷,才会这样。”他有些不平了。平日他总是科里上班最早的一个,今天他虽然照常来,却已成了最晚的一个。其他人大概听到了风声,都早早来了,聚在一起,乱哄哄地议论。
“我想局长一定是冤枉的,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啊!”李福寿也加入进来,并马上发表评论。
“福寿,你怎么能这样认为呢?我们大家都被那个老家伙压制了……”科长止住众人的吵嚷,站在地中间发表演说了。“……别人不说,就说福寿吧,”他把李福寿拉到面前,“福寿来了这么久,大伙都了解他,人老实肯干,到交通条件不好的几个乡镇出差,都是他的事……可结果怎么样呢?照样得不到提拔!福寿的入党申请书已经交上去几个月了,我反复对老家伙说,福寿完全符合入党的条件,老家伙就是不准!一个年轻干部要想得到提拔,首先必须是党员才行,他不让福寿入党,福寿就得不到提拔,这不是坑人吗?要知道,福寿可是没有得罪他呀!是不是,福寿?……”
“原来如此!”李福寿怒气陡生了。
“……局里的人几乎都有专科文凭,可福寿没有,不是他不想有,是老家伙不给报销自考费用!我对此很同情,可也只能是同情,爱莫能助啊!没有文凭,将来提升准成问题,这不是压制人才吗?……”科长说得慷慨激昂,而且颇有些愤怒了。
“原来如此!!”李福寿心中的怒火腾腾地升起来了。
他现在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不让入党、不让自考、又占有了自己心中的女人……老家伙、老淫棍、老贪污犯、老官僚、老……总之,咱们走着瞧吧!他在心里发着狠。
科长开始总结了:“同志们,福寿这样的人都要受压制,别人更不用说了。老家伙不倒,我们就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这一天终于来了!大伙回去准备一下,有材料的整理,没材料的搜集。这回老家伙有瞧的了,轻的开除公职,重的铁窗的干活!……”下面是一片掌声和笑声。
李福寿一想到自己的窘困,就越发恨“老家伙”。可是睡了一夜觉,做了几个好梦之后,胸中的怒气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这可有些不妥。上班的路上,他把“不让入党、不让自考、占有自己心爱女人”的事,还有想象中的事,反复想了许多遍,这样到局里时,他的怒气之盛已经不稍逊于昨日了。
李福寿到了局里,又听了一些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关于局长的议论,于是,怒气和妒气越发旺盛了。他第一个坐在了“调查组”的面前。
若在往日,他一定会吓得心惊胆战,今天不同了,怒气和妒气充斥了他的胸膛,他只想一吐为快。
“你们局长都有些什么问题,你要如实反映,要有确凿的证据……虚构是要承受法律责任的,知道吗?”
李福寿手捂胸口,调匀了呼吸,开始讲话了。
“经济问题肯定有,不过我说不清楚。现在我给你们提供两个情况:一、他的大儿子自费上大学,脚还没有踏上大学的校门,工作单位就已经找好了,这不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吗?二、他的小儿子高中没毕业,就进了两次拘留所,后来竟被他弄到部队去当兵,当兵就当兵呗,可他却在家里‘服役’,结果‘服役期’一满,他就到银行上班去了……这不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吗?”
“还有吗?”
“有。一个同事得了脑出血,需要马上送医院,局里的车就在楼下,可局长不让用,说私事不能用公车,结果那个同事差点死掉……他自己呢?他坐着公车,带着老婆孩子到郊外去打猎,碰坏了一个人家的小孩子,他就用公家的钱赔偿……”
以上的事,有的是他亲眼所见,有的是他早晨到局里后,从同事的嘴里探听到的。现在,他要谈自己的事了。
“我李福寿来了快一年了,各方面可以说都不错,可局长为什么不让我入党?为什么不让我自学?这不是压制人才吗?这不是官僚主义吗?……”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他经常进舞厅,和服务小姐不三不四。他有固定的三个情妇,有一个是我亲眼所见,她……她还来过一次……”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那个女人,又年轻,又漂亮。”可李福寿不情愿那样说。
“那个女人,她……四十多岁,也不好看……”李福寿结结巴巴地说,语气明显减弱了。
“嗤!”“调查组”的人冷笑了。哪个局长会找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做自己的情妇呢?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调查组”的人合上本子,拿起了茶杯和烟。
“暂时没有了。我说不明白的地方,我的同事会补充,不过我说的句句是实,请相信我,那个老家伙……”
调查组的人挥挥手,李福寿就站起来,走出去。
同事们一个个地出去,一个个地回来,脸上的表情都很神秘,很古怪,李福寿一点也没有留意,他只想快点看到“老家伙”的可耻下场。
第一天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第二天过去了,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李福寿等得焦急。他问谁,谁都笑而不答。第三天,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局长照常上班了!他于是吓得要死。大伙都说他的坏话,他也没有倒,这还不可怕吗?更让李福寿不解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和局长亲热,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既然都说他的坏话,都想整倒他,那就是他的敌人,怎么能这个样子呢?局长没有倒,那自己的前程……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了,只有在绝望的静默中,提心吊胆地等着厄运的到来。
厄运并没有到来。他偷偷地观察,发现局长有了些变化,他不再象先前那样旁若无人,而是能够对部下流露出少许的笑脸了,有事情也能够和几个副局长商量商量了,只是对他没有改变,还照旧,这使李福寿纳闷而且忧心。
科长和现金员吵起来了。现金员敢揍自己的丈夫,却不敢动科长。科长被人拖走后,现金员悄悄告诉李福寿:“你以为你们科长是什么好东西吗?在所有整局长的人中,他是最积极的一个。事情很简单,局长下去了,他说不定可以当副局长。但‘调查组’的人透漏说,这次调查并非真的,不过遮掩一下众人的耳目罢了,因为告局长的人太多了。科长他们得了消息,纷纷转了向,只把你和几个人蒙在鼓里。我当时想告诉你,你们科长就是不许,他这不光是整局长,也是整你们几个……你说说,你们科长是不是好东西?”
李福寿恍然大悟了!原来都是科长他们从中做乱,才使局面坏成这个样子。他增强对科长他们愤恨的同时,更加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局长。局长越不报复他,他越觉得内疚。是的,应该好好向局长忏悔一下了,对他说明,这一切都是科长他们从中促成的,自己万万不肯那样做……如果局长还不原谅自己,那就只有跪下号啕大哭了!
空手见局长是不行的,送点钱吗?虽然钱这东西最管用,什么也比不上,可他没有钱,唯一的房子值点钱,却又不能卖掉。此外,他想不出别的主意。
“给局长的夫人买点东西,如何呢?”他脑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求得夫人的谅解,即是求得局长的谅解。别看局长在外面一呼百应,到家里立刻就得听老婆的……”他越想越得意。似乎听谁说过,局长的夫人身体不大好,但得不到证实,他于是去打听一个同事,那个同事是无所不知的。
“局长的身体那么好,他的夫人又怎么样呢?”
“那就不好说了。局长在外面寻花问柳,他的儿子又不争气……你说,她的身体怎么会好呢?不得心脏病才怪……”
“怎么,你说她有心脏病?”
“那……那大概是不错的。”
李福寿几乎跳起来!只要夫人有病,那就有办法。身体又好,又什么都不缺,那就无隙可乘了。他记得广告上说过一种药,专治心脏病,据说“疗效甚佳”。他跑了几个药店,都可以见到,只是包装不一,价格不一。
他身上没有足够的钱,只好去局里借。现金员正一个人摆扑克,李福寿先是恭维她几句,接着便大骂科长一顿,然后向她借钱。现金员因为李福寿能够和自己“同仇敌忾”,所以很感动,想也没想,便借了给他,并且说,只管用,不必急着还。
李福寿第二次到药店,挑包装好,价钱便宜的,买了两盒。
晚饭,李福寿紧张得没有吃。他从屋里走到院外,又从院外走到屋里,直到天色全黑,这才包好两盒药,向局长家里走去。满天的星星向他眨着眼睛,似乎在说:“喂,李福寿,祝福你!”怀里的两盒药,有时象两团火,热得他发烫;有时象两块冰,又冷得他发抖。
走着走着,局长家所在的那座楼出现了。楼有七层,局长家住三层。李福寿在外面徘徊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寻着楼门,向里摸去。楼道里没有灯,他只得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数,估计到了三楼,已是累得气喘吁吁。他几次想调匀呼吸,却总是不能够;他几次举起手来,想去敲门,最后又都放下了。他实在太紧张了!然而,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和前程,他便咬咬牙,敲响了房门,然后退一步,小心谨慎地等着。
门,终于缓缓地拉开了。一时间,李福寿从四处碰壁的黑暗中,来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开门的女人很年轻,很冷艳,象冰山上的雪莲,她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吗?
“您、您怎么……”李福寿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我姐夫家,你是找我姐夫的吧?”声音很好听,语气中却透着冰冷。
“哦,原来局长是您的姐夫?”这回好啦,误会消除啦,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李福寿在童话般的世界和童话般的女人面前,几乎站立不住了。然而,冷艳的女人似乎不愿意和他说下去,她向里面喊了一声:“姐,有人来了!”便转进一个房间,再也不出来。
李福寿失落的心理刚一生出,便意识到局长夫人就要出来了,连忙整整衣襟,恭恭敬敬地站着。
李福寿只看他一眼,便生出一层畏惧。虽然是冬天,局长夫人还穿着裙子,这又使李福寿感到新奇。夫人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站定,象威严的法官审视着罪犯,李福寿在她的目光逼视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我,我叫李福寿,是,是局长的……”
“李福寿?那个整我丈夫的李福寿?”夫人双手提到胸前,目光也更冷厉了。
“不不不!那是误会,误会。我是特地来解释的……”
“解释?你用什么来解释?”夫人的目光现出贪婪了。
李福寿马上把两盒药递过去,并很内行地指点着说:“这是最新上市的特效药,专治心脏病,疗效在百分之……”
“心脏病?”
“是呀,您不是患了心脏病吗?”
夫人顿时咆哮了:“李福寿!你害我的丈夫,还盼我得心脏病,你是恨不得我家都死光啊!我,我与你拼了!……”她举起药,劈头盖脑地砸过去,接着便要往上扑。
李福寿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已被砸得退了两步,一脚踩空,人便骨碌碌地滚下去。刚刚爬起来,听得夫人似要从上面追下来,于是不顾一切,继续逃。楼道里黑,又是第一次出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到楼外的。他费力地站起来,腰很有些疼,脚也扭了,幸而扭的不重。他摸摸脑袋,呆呆地想:“夫人这是怎么了?她是患了心脏病,还是患了精神病?……”
他感觉上面有东西落下来了,一仰脸,“啪!”的一下,正中头上,很清脆,那个东西随即碎成几块,滚落在地上,而把汁水留在他的头上,脸上,脖子上。李福寿马上断定:那是半个吃剩的西瓜!局长家冬天还吃西瓜!……
三层的窗户打开了,露出局长夫人的半个身子,在那里又跳又骂。李福寿拼命捂住耳朵,消失在黑暗中了……
李福寿病了,烧得厉害。“局长……夫人……药……西瓜……”他在昏睡中反复念叨着。清醒时,他让老婆给他请假,老婆左躲右闪,说自己没有见过世面,不敢去。想找个人捎信,又没有合适的人。不过老婆给他找来了个体医生,医生看了看,说没什么大事,打了两针,又吃了药,就走了。第二天,李福寿好多了;第三天一早,他已经走在了上班的路上了。
上了班,还没等到为自己的旷工生出一些担心,就听到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局长又被隔离审查了!据说是市纪检委派的人。李福寿震惊之余,想:自己仅仅卧床两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世事真是太……不过他又想:哪儿的纪检委都一样,上次兴师动众地来了,局长还是局长;这回又装模做样地来了,局长恐怕仍旧还是局长,谁动得了他!……李福寿暗暗打定主意:这回死也不能说局长的坏话,是的,死也不能说了!
科长又站出来鼓动了,比上次更起劲儿,更真切。李福寿在心里骂道:去你妈的吧!胖鬼。上次若不是你,局长何至于如此恨我呢?老子再也不上你的当了!
面对“调查组”的种种开导和规劝,李福寿就是无动于衷,自始至终也没说局长一个“不”字。……出来后,他如释重负。接下来便是等着好消息:局长仍旧还是局长,他原谅自己,感激自己,提拔自己……他甚至想象着局长从车里钻出来,远远向他伸出手,并且兴高采烈地喊到:“多亏了你呀!福寿!……”
然而,消息是那样的令人失望:局长真的被处理了!他从一个威风八面的局长,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老百姓。从局长到百姓,竟是那么的容易。全局上下,欢声雷动,人们用各种方式庆贺局长的下台。这使李福寿不能不相信了。不过,他说不出自己是悲伤呢,还是高兴。
经过这次“变故”,李福寿有些心灰意冷。官场太迷蒙了!人人的面孔都很诚实,人人又似乎都在说假话。相比之下,自己的老婆诚实多了。自己有病,是她着急,惊慌,并且陪在自己身边……李福寿坐在滚热的炕上,炉里的火燃得通红,老婆里外地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老婆并非想象的那样丑,虽然不可爱,但也说得过去。两个孩子也听话,农村的地每年还有笔收入……他突然感到一种舒适,一种满足,他问自己:
这样的日子不也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