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局长大人的新座车
因为财政紧张的缘故,工资开始拖欠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于是人们破口大骂了,骂什么的都有。人们骂,李福寿也跟着骂;过了一个月,人们慢慢习惯了,骂声也渐渐听不到了。人们不骂,李福寿也跟着不骂。
就在工资开始拖欠的第二个月,局里买进一辆进口车。局长到省里开会时,因乘坐国产车而受到相当的冷遇,他于是要争气,要雪耻。尽管购买进口车要受到诸多限制,还是有一辆被局长坐在了屁股底下。车是纯粹的外国车,旗也是纯粹的外国旗(那不过是厂家的徽标,李福寿因为不认得,又不好意思讨教,便私下里认定是旗),花花绿绿的随风飘动,很神气,很威风,尤其在中国的土地上。用外国人的东西装点自己,最要面子的中国人的脸面可算是丢到家了。
车开回来的时候,直接停在楼下。局里的人纷纷跑出去看,李福寿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他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地向里望。他从周围人的眼神中,看出了这辆车的尊贵。他于是认定:外国车就是了不起,坐外国车的中国人更是了不起!除了“擦肩而过”,他第一次和一辆轿车而且还是从外国进口的轿车这么接近过。他感到浑身热呼呼的,还伴随着阵阵晕旋。他又想起了在文化宫里遇见的那个女人,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可惜,她已经投入了局长的怀抱!自己是休想得到她了……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是想得到;摸不到除老婆之外的其他女人的身体,摸摸眼前这辆车也是好的。滑腻的车身,优美的造型,实不亚于任何一位美女子,而且,她还是一位“洋女子”呢!李福寿这样想着,手便悄悄地伸出去了,心在砰砰地跳着。那个讨厌的高个子司机,早就在注意他。李福寿的手刚伸出一半,就被他一把捉住,翻拧过来,努力向上提着,弄得李福寿站不起来,又倒不下去。李福寿“哎哟哎哟”地叫着,一边讨饶:“放了我吧,再也不敢摸了,真的不敢摸了……哎哟!……”
司机不饶,只是向上提着。“大家瞧瞧吧,象这样的鸡爪子,也敢摸我的车?依我的意思,它只配摸他老婆的屁股!”向怀里轻轻一带,李福寿便乖乖地靠过去;又向外用力一推,李福寿便顺从地倒在了水泥的地上,幸而反应得快,他的身子又轻,才不至于跌得很重。众人哄笑一回,又都围住车,再也没人理他。
李福寿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抬头看看楼上,窗口处没有一个人影,所有的办公室都空荡荡的。他这才有些放心,一瘸一拐地向里走,嘴里喃喃地骂道:“早晚摔断你的脖子!你个长脖子鬼!”
一次,科里请局长吃饭,科长对李福寿说:“吉普车坐不下,你和局长同车吧,这也是局长的意思。”
李福寿激动得几乎站立不稳了!当他迈着虚飘飘的脚步,向局长的座车走去时,恰好局长探出头来,将两口浓痰吐在路上,回头向他一看,虽然脸上还带着笑意,但李福寿却象被毒蛇噬了一口,登时止住了。局长缩回头,接着弹出一团擦过嘴的纸,车子盈盈地开走了。
“既然你不愿意和局长同车,那就和我们挤在一起好了。”科长伸出头来说。
李福寿的脚刚要搭上去,吉普车忽地蹿走了,在二十米外停下。李福寿怔了一下,便大步小步向前赶,看看还有两三步,车子又忽地蹿走了。车窗里,科长向他招手,对桌向他做鬼脸。他又赶几步,吉普车飞快地去了,他再也赶不上,只得停下了。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调匀呼吸。他开始揣摩科长向他招手的意思。他想:科长大概因为没有带上他,而向他表示歉意;也许是对他说:我们先去啦,你自己跟上来吧!可是,车子虽然笔直朝前开去,一到了人民广场,就有四、五条岔路,科长又没有告诉他吃饭的地方,叫他如何去找呢?况且,城里的饭店一家挨一家,家家的生意都不错……想来想去,实在无从找起。看来,这顿饭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上了。他沮丧地低下头,有些委屈,有些心酸,似乎有泪要流出来……
下班的人陆续走过了,有的看也不看他,有的虽然看他,却跟没有看见他一样。有的揭他的短:“李福寿,午间也要饿肚子吗?总是这样,怎么能既享福又长寿呢?”
他不理,低头向楼里走,走到楼梯口,听到里面的钟响了十一下。十一点半下班,还没到十一点,人就走光了,吵吵闹闹的办公楼,突然静得可怕,钟声的余音还响在耳边。他抓着扶手向上走,布底鞋踩在楼梯上,踏,踏,踏,……
他冬夏都穿布鞋,只有一双皮鞋,是求亲戚给他往城里调工作时特地买来穿的,此外,没有穿过第二次。瞧瞧周围的人,个个都有皮鞋,尤其新来的年轻人,不管有钱没钱,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名牌,且以用外国货为荣。他经常注意女同事的鞋,发现她们的鞋跟又高又尖,踏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是“咔咔咔”,而他的声音则是“踏踏踏”,又涩又乏,好象对什么都无可奈何似的。
李福寿既耻于脚上的布鞋,就悄悄上楼,悄悄进屋,然后,把脚插进办公桌下,回头对着走廊喊:“通讯员,打壶水来!”这个通讯员是个新来的农村孩子,穿着朴素,又低眉顺眼,是李福寿唯一敢于吩咐的人。只是对桌太可恨,有时突然把李福寿的脚从办公桌下勾出来,吓他一跳不说,还指给众人看:“呀!你从哪里搞来这样的破鞋呀,李福寿?”李福寿拼命缩脚,脸也红了,然而对桌不放:“说呀,李福寿,到底跟哪个搞的‘破鞋’?说了放你……”
李福寿熬不过,只得顺从他的意思,说:“还能有谁?跟自己的老婆搞的呗,别人谁跟我……”
对桌放了,屋里的人都开怀地笑,李福寿也苦着脸笑。
鞋的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直到有一天,一位老同志穿了一双布鞋,说那样不会得脚气,于是,跟着穿的渐渐多了,至于十几个。从此,对桌再也不与他开“破鞋”之类的玩笑了,他可以不必因穿着布鞋而抬不起头来了,只是他不大同意那位老同志的说法,因为他常年穿布鞋,就得过两次脚气。
早晨空着肚子,又在吉普车后面跑了十几米,又从一楼爬到四楼,这些都耗去了李福寿相当的精力。他靠在椅子上,好半天,剧烈的心跳才缓和下来,然而身上的虚汗还在出。他们科本来在二楼办公,因为科长和局长的关系不很好,局长一句话,把他们调到了四楼。相对于二楼来说,四楼算是“上层建筑”,科里的人也都这么说,而且他们吃得饱了,楼上楼下地跑,也是一种很好的锻炼,只是苦了李福寿,尤其今天这个时候。
他百无聊赖地坐着。东西的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密密麻麻的地名,让人心烦意乱。那两张地图,只有对桌偶尔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看,此外便是一种摆设。对桌看时,李福寿便在心里嘲笑道:“别装模做样了,你又不是伟人!”此时,那两张地图似乎也在嘲笑他:“喂!李福寿,天地这么大,你竟然连肚子都添不饱!”
桌上有几份报纸,其中一份他只看了一半,便给对桌抢去了。早上心情好,他看什么都顺畅,对其中的无论什么内容都信。现在心情坏,他对什么都反感,“去你妈的吧!都是瞎说!记者尽是大骗子!”他拿起报纸,随手扯去一块,捂在鼻子上,使劲儿拧了两把,又扯去一块,擦了手,然后把门打开,把两个纸团丢在过道里,心里说:麻烦你一下吧,小乡巴佬,谁让你吃饭那么起劲儿!
上午局里开会,学习一个通知。通知的内容一个月前就已为人们所熟知,可通知现在才到。尽管如此,局里还是组织大家学习了两个小时。李福寿则认为:通知晚到一个月,自有晚到一个月的理由,上面的做法总是不错的。因此,他听得认真,记得仔细。只是讨厌的对桌,时不时用一根头发捅他的耳朵,使他记错了好几处。他恼恨地看了对桌一眼,对桌洋洋得意,毫不在乎。他又担心地看了局长一眼,局长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所有人。会议由副局长主持。局长呢,仰靠在只属于他的座位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跷起的脚尖一上一下地打着拍子,眼内神光流动,冥望着屋顶,似乎还沉醉在歌舞餐厅的旖旎风光中……好容易,他放下腿,挺直身子,托起景德镇产的精细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人们都振作起来,知道他要讲话了,副局长也恰倒好处地停下来,等着他总结。局长郑重其事地说,这个通知很重要,真的很重要。散会后,要以科室为单位,深入学习讨论……人们松爽地散了。
李福寿费了不少好话,才从副局长手里要来那份通知,和自己的记录相对照,不时地修改增删。然而人们并不组织学习,对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卦书,人们争着给自己或给别人算卦。算好的欢呼跳跃,算坏的敲头砸膝。
“福寿,你也来算一算吧,看你老婆有几个男人。”
李福寿抬起头,看着说话的那人,没言语。其实他很相信算命,也早想加入他们一伙,但他拿不准学习和算命究竟哪个重要。对桌见他还犹豫,不耐烦起来,一把抢过笔记本,扔在一边,他便爽快地过去了。
对桌把他看了半天,故做惊讶道:“你的口福不浅哟!午间准有人请你吃饭……”李福寿平静地摇了摇头。“你不信?……错了我请你,对了你请我。”对桌和科长都心领神会地挤挤眼,笑了。
现在看来,对桌是对的,自己本应该吃到这顿饭,可是科长他们太大意了,但愿下次别再这样才好。他似乎看到了科长他们围在酒桌的周围,大吃二喝,似乎闻到了酒肉的香味儿……他咽下口水,搓了搓出汗的手心,刚想把两只胳膊举起来,伸个懒腰,手刚到中途,就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跳起来。细看时,原来是对桌的那盆仙人掌,有一棵刺还扎在手上。没有吃到这顿丰盛而又不花钱的饭,已经够倒霉了,又被刺了一下,他禁不住有些愤怒了:怎么,连你这样花不象花、草不象草的东西也敢欺负我?他随即翻出一把小剪子,把仙人掌上的刺,一连剪掉十七、八根,从中挑出一根又长又硬的,在嫩绿的茎片上刺了又刺,有一下简直刺穿了。他还不满足,又用手使劲掐了掐,直到创口上渗出绿色的汁水,他才感到有些快意。虽然这是对桌的心爱物,但他不怕了,因为对桌弄死过局长的几盆花,局长一直没有查出“凶手”,可他知道。好几次,他想告诉局长,但终于没有敢。现在好啦,如果对桌追究起来,那就到局长面前说个明白!
肚子诉苦似的叫了,一阵接着一阵。偏偏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小贩子的各种叫卖声,听来极其刺耳。他摸摸口袋,里面只有五角钱,还缺了一块边角。他几次试图把它在食杂店花掉,都被精明的店主发现并退了回来。今天卖油炸糕的不是往日那个年轻人,而是一个老头子。也许年轻人是老头子的儿子,摔断了腿或得了别的什么病,不能出来了,由老头儿替他……李福寿这样想。一想到这个“老”字,他就觉得有了希望。他伸头向外望——一群学生,围在老头儿身边,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他想:这倒是个混水摸鱼的好机会。于是攥住仅有的五角钱,一步步移下楼来,站在学生身后,等着机会。
然而,那群学生忽而改变了主意,不吃油炸糕了,要去饭店吃馅饼,嚷着走了,一下子把李福寿暴露在老头儿面前。
老头儿笑着招呼李福寿,“买油炸糕吧,两毛五一个,又大又香……”
李福寿把老头儿琢磨又琢磨,发现他的眼睛有些昏花,钱放在眼皮底下才看得清,心中不由一阵窃喜。“你给我挑吧,我的手不干净。要大的,这个大,还有那个,对,就是它!”
老头儿应了一声,就开始按他的意思动手。
李福寿趁这工夫,把五角钱展开,缺了边角的一面含在手里,在老头儿面前一晃,“看清了吧?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一个堂堂的国家干部,可不会骗你一个老头子。”
“把它放进我的口袋里吧。我相信,干部不会骗人,党员更不会骗人……党员好哇,当年我们在朝鲜那会儿,党员死的最多呀!……”老人感叹着。
李福寿可没心思听他说废话,一下就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接过两个油炸糕,喜滋滋地往回走了。
本来,没有吃上这顿不花钱的饭,又挨了仙人掌的刺,够不幸了,现在居然花掉了形同废纸的五角钱,这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两个油炸糕,几口便吃了下去,好半天,嘴里还有一股甜香。
明天是礼拜天,整个下午,除了一个女同事来取她忘下的毛线外,再也没有人来,人们都为自己提前放假了。李福寿坚持到下班,又向后延长了十分钟,这才走出办公室。
通讯员——那个小乡巴佬,正躲在值班室里看一本《女子世界》。李福寿用力跺了两下脚,通讯员忙藏好书,探出头来,“李……李哥,又走得这么晚呀!”
“那还用说!”李福寿头也没回,一直走过去。他真希望局长此刻就在办公室里,并且看见他又是走得最晚的一个,然后表扬他道:“福寿,你真是好样的!”然而,一想到局长的那种目光,他就深深叹了一口气,伤心而又失望地走了。
除了年节稍有变动,平日的饭菜,都是那么简单而且固定。两个孩子谁也不抬头,只是懒懒地吃。李福寿看了又是一阵难过:“永远都得吃这样的饭菜吗?难道不能设法改变一下吗?……”他立下了一个坚定的决心,但转眼这决心就减弱了。
老婆递上碗筷,轻轻地问:“午间又是在饭店吃的吗?”
“那是自然。”他又神气了。
老婆的眼里,顿时现出了艳羡的目光。“那么,家里的饭菜吃不惯吧?”她小心地问。
“也不是,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在饭店,这个给你夹菜,不吃不是那么回事;那个给你倒酒,不喝便是瞧不起对方。还有小姐陪着,不应付几句,倒显得咱们尊贵,而小姐低贱似的……唉,应付起来真难,烦透了!……”
干瘦矮小的李福寿,此刻在老婆眼里,变得高大而且滋润起来。她每次抖抖地经过大酒店,都要站在稍远的地方向里望一会儿。她想:自己要是能在里面坐一坐,当时就闭上眼睛也值得了,而自己的丈夫竟能经常出入那个地方,而且听他的口气,都“烦透了”,那是怎样的一种享受啊!
自此,她和邻居说话,态度便自然而然地强硬了几分,而且开始瞧不起打鱼为生的马二铁,还有收破烂的李老贵,只有卖服装发财的张丽华,有时还可多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