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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梦中的情人走了

岁远 《满天浮云》 都市小说 2010-04-13 19:0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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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风简直颠倒过来了。

若干年前,如果有人乱搞男女关系,那一定被视为大逆不道,要倍加鄙视的。现在,那可是件很光彩的事。一个人有身份有地位而又没有一两个除老婆之外的女人,人们除了送他“傻瓜”的称号外,还要说他一定是生理有问题。李福寿就是持这种观点的一个。

李福寿在酒店里风光过,给小姐小费,毫不吝惜,只要喝得高兴。若要他向灾区捐款,那他十有八、九要在背地里咒骂。捐钱他最少,捐衣他最差。他最讨厌听各地遭灾的消息,因为遭灾之后便是捐款。他最喜欢听同事们聚在一起论女人。开始他有些不好意思,坐在一边装做看文件,心思却早已不在那上面,于是便有一个同事夺过文件,扔在一边,“我说李福寿,难道你不和你老婆做那事吗?别装模做样了,过来和大家扯一扯,反正没什么事可做。”他便装做极不情愿的样子,参加进去。然而不说话,只是听,越听越入迷,下巴支在桌子上,眼睛好半天眨一下,嘴张得大大的,口水从嘴里流出来,滴在桌子上,形成白亮亮的一点……眼明的人大声嚷道:“大家快看哪!李福寿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李福寿猛醒过来,马上抹了口水,红着脸,和大家一起哄,一起笑。日子久了,李福寿终于知道,局机关的五十多人中,有七、八个明里暗里宣称,他们在外面有了女人,言语之间,显得颇为自豪。

李福寿也希望有女人来找他。但几个月来,只有一个女人找过他。那是一个老太太,住在李福寿家附近,是食杂店的店主,到李福寿家去讨帐,李福寿的老婆很不高兴地说:“东西是我家福寿买的,你向他要钱好了,他现在机关里!”她以为老太太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不敢到机关里去找人。可是她错了。老太太的侄子是工商分局的局长,她开的食杂店不办执照,也不交税。她以前在街道干过,还和“大人物”合过影呢!老太太半点没犹豫,便把李福寿从机关里叫出来。李福寿难堪极了!钱一分不少地被讨走了,连讲价的机会都没有,最主要的,他在同事面前大大地丢了脸。他于是恼恨而且越发瞧不起自己的老婆。

事情并没有完。

有一天,李福寿正和同事们闲聊,通讯员推门进来,向李福寿挤挤眼,神秘地说:“李先生,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外面等你……不信?这可是真的,误了事可别怪我。”

李福寿见他说得真切,便迅速在自己头脑中,将自己接触到的几个年轻女人想了一遍。他和她们跳舞,当时便给了小费,那么,她们该不是来讨债的。难道……她们当中的哪一个看上了自己?他想到这儿,顿时热血上涌,身体也仿佛高大了许多。至于怎样来到楼外的,已经全然记不得了。

然而面前并没有年轻的女人,南北的路上虽然经常有,但显然不是在等自己。他正有些纳闷,“福——寿,”一个怯怯的声音传来,虽然是女人,但绝不是年轻的女人。李福寿四下看时,却没有人。“福——寿,是——我。”听声音,似乎是在路旁的售货亭那里。李福寿寻声找去,天哪!他真不愿意相信,那竟是自己的老婆!

老婆轻手轻脚地走来,“福寿,本来我是……”

“你怎么能到这地方来呢?这是你来的地方吗?……是你找我吗?”他粗暴地打断老婆的话,气恼而且失望地说。

老婆没有注意他的怒色,“当然是我找你啦!那个小孩子不给找,我就壮着胆子说:‘我是李福寿的老婆。’他就去找了。还是你行……哎,那就是你们的机关吗?”

李福寿的头都要炸了!这个蠢货,竟暴露了她是自己的老婆!如果人人都知道我李福寿有这样一个丑老婆,那该怎么办呀?他担心地向楼上一望,脑袋“轰”的一声,他几乎站立不住了。打开的窗口上,探出了七、八个脑袋,有一个窗口就挤了三个脑袋,向这里指手画脚,分明是在评论自己,他似乎听到有人这样喊:“快来看呀!李福寿的俊老婆!”他感到灵魂都要飞去了,而老婆还一边欣羡地望着办公楼,一边粘粘地说。他狠狠地扯了老婆一把,将她拉到售货亭的另一面,正好挡住楼上那群观察者的视线。

李福寿刚喘口气,一回头,发现小舅子站在自己身后,原来这家伙是和自己的老婆一同来的,躲在这里。那个乡巴佬恭恭敬敬地站着,脸上似笑非笑,讷讷地说:“姐、姐夫……”

“你?干什么?”李福寿先是疑惑,但马上就神气了。

一年前,自己仅仅和老婆吵了两句,就被这家伙痛打了一顿。之后,那个家伙四处说,他打李福寿,就象打自己的儿子,要打便打,随时想打随时打……当时自己地位低,挨了打,并没有感到怎样的屈辱,肉体上的痛苦,过几天也就消失了,心灵上绝没有留下创伤。进城后,李福寿“身价陡增”,再回头看这件事,便越觉不是滋味儿了。是啊!一个堂堂的国家干部,城里人,曾经让最低贱的乡巴佬痛打了一顿,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啊!每次回想起来,李福寿的肉体就开始疼痛,心灵上似乎也有了巨大的创伤了。为了报仇,他在睡梦中将自己的小舅子狠揍了无数次,次次都打得他跪地求饶……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李福寿终于总算慢慢消了气。

现在,小舅子就颤抖抖地立在自己面前,而且看他的神色,分明是有事求自己,李福寿于是将胸膛挺得更高。

老婆收回视线,笑呵呵地说:“福寿,弟弟从乡下来,是有事求你。今年那里的庄稼眼看不会好,弟弟的意思是……”

“不行!协议上说得明明白白,少了便是违约,我一个机关干部,总不能带头违约吧?”

“福寿,对外人,那是一分也不能少的,可他是咱们的弟弟呀,总不能不给一点面子吧?是不是?”

“这个……”李福寿沉吟了一会儿,“那么好吧,不过不能少得太多,要知道,我李福寿眼下还不能算是富裕……”

于是,老婆和妻弟象遇到大赦似的,都松了一口气。

“福寿,午间还不回去吃饭吗?”老婆飞舞着眉毛说,一边斜视了弟弟一眼。

“当然不回去了!局长正和我商量事情,等会儿就有车来接我们,到外面去吃……”

老婆的眼睛里,又现出了神采。她转身对弟弟说:“你姐夫总是这样的,他现在可真行啦!……”

“你什么时候回去?”李福寿指点着小舅子,眼睛却不看他,而是掠过他的头顶,望向远处。

“我呆会儿就得搭车回去,家里还有成堆活儿没有做哩。姐,姐夫,你们瞅空多回去呀……”

“那得看我有没有时间了。我本来准备在饭店招待你,但因为你得马上回去,我又实在脱不开身,那就以后再说吧。”他把手朝空中一挥,转身向回走了。

李福寿还没坐下,便有不少的人围上来。

“那个女人是谁呀?听说是你的老婆?不会吧?她比你老了那么多……”

“当然不是。她是长我一辈的亲戚,到城里来求我办事……你们瞧她有多好笑,竟然给我拎来一条鱼!我怎么能要她的鱼呢?她好歹也是我的亲戚呀!”

“要也不错的,把鱼搂在怀里,怎么也比你的老婆光滑呀!”

众人哄笑。

李福寿正要还嘴,通讯员说:“她明明说是你的老婆,这我是不会听错的,你总不至于和长你一辈的女人睡觉吧!”

哄笑声又起。

李福寿脸色紫青。别人他不敢怎么样,但通讯员是什么东西,也敢讽刺自己!他很想冲上去,将他暴打一顿,但冷静下来,才知道自己那样做,至少犯了两点错误:一、自己的身材远不及对方高大,不须交手,结果就已了然;二、通讯员虽然没身份,没地位,但他姨夫可是个“大人物”,他当通讯员绝不会久长,自己和他冲突,麻烦同样了然。不论如何,这一天他是快乐不起来了。

晚上回家,李福寿带气吃了两碗饭,然后蒙头倒下。老婆还沉浸在白天的幸福中。弟弟很恭维了她一番,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老婆突然问了一句:“哎,福寿,你们局长是男的还是女的?”

李福寿正没好气,“当然是女的!又年轻,又漂亮,她说她已经看上我了,你说怎么办吧?”翻个身,再也不理她。

两个孩子凑在灯下,小的抄袭别人的作业,大的觉得学习实在没意思,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就坐在暗影里,眼泪在无声地流。第二天早上起来,李福寿发现老婆的眼睛是红的,枕头湿了一片。他在心里解恨说:这怨不得我!谁叫你让我出丑。

十天后的有一天,李福寿喝了二两酒,高兴之余,才对老婆说:“我们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老婆那呆滞的面孔上,才有了些活气。

七月一日这天是什么日子,绝大多数中国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来,相当一部分人需要考虑一下,有些人则根本不知道。这一天给李福寿的印象之深,却绝非因为它是党的生日——那个伟大的日子。

既然是党的生日,自然要庆贺一下。方式是城里的党员到工人文化宫开会,会后看一部影片,借此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这样的事一年一次,其余的时间人们可以随便过。

李福寿所在局的大多数党员都去了,然而局长没有去,他是参加一个老上级的儿子的婚礼去了。七月一日是个好日子,许多人愿意在这一天结婚。科长也没去。他的儿子就要高考,成绩不好又想考上,他去宴请教委的人,好让自己的儿子在座次的安排上占些便宜。他不去,对桌也不去。他的老婆越来越胖,全家都担心有一天她不能自由进出那个屋门,正好省里来了伙医疗队,说是治这种病不在话下,他领老婆减肥去了……几张票传来传去,最后有一张落到了李福寿的手上。

李福寿自然乐意。冒充党员去开会,不花钱看电影,一下子占了两个便宜。当他捏着那张票,来到文化宫门口的时候,他有些担心:了:要是那个老头儿查问自己怎么办?事实证明,他的担心真是多余,那个老头子只是用手撩开一道眼皮,向他手里的票一瞥,便又闭上眼,让他进去了。李福寿马上钻进人丛里,找个座位隐起来。过了一会儿,看看没有动静,他开始回头回脑地望,希望找到一两个熟人。局里的党员虽多,但在这一千多人的会场里,却一个也找不到了。他只得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和旁边的人说话,生怕他们知道自己是非党员。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李福寿混混沌沌地什么也没记住。接着电影就要上演了。不少人松口气走了,又有不少人进来,他们手里都有票。李福寿身旁的几个老头子到前排去了,李福寿挺讨厌那几个老头子,因为他们总是没完没了地抱怨说,这时候,什么都搞形式主义,还不如为老百姓办几件实事……李福寿尽管不服,也只能在心里反驳:就你们行!你们行,共产党怎么不把你们请回来当官?……他们走了倒清净。

李福寿支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他突然觉得身旁多了个人,并有阵阵暗香袭来。借着炮火的闪光,他扭头看去,竟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姑娘媳妇分不清,总之很年轻,很冷艳,象冰山上的雪莲,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然而,晕旋感只持续了几分钟,那个女人便退场了,他于是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空虚和无聊。下半场电影怎么也没看进去,枪炮声再响,也绝不进他的耳朵……

以后走在街上,他十分留意看,希望能看到那个女人,可当时在黑暗中,只嗅到她身上的香气,她的面貌却没有十分看得清,这真是太遗憾了!况且,漂亮女人也实在太多了,他除了看得眼花缭乱,是一无所得。虽然时间在不停地过去,家里家外的诸多事又弄得他焦头烂额,他对那个女人的怀恋也仅仅是被冲淡,而从来没有全忘。每每静下来,他便会重温那幸福的一刻……

秋天,他躲着熟人(他在城里,除了同事,几乎没有几个熟人),和老婆到郊外去拣干树枝,割荒草,然后把小山一样的干柴用推车运回来。干活时,他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回来的路上,他向城里望去,那里有许多的高楼,流水般的车辆,花花绿绿的人们……每当这个时候,他便生出一层焦急:算命先生的话至今没有应验。如果自己总是一个小科员,那就得经常空着肚子走着去上班;两个上学的孩子中,说不定就会有一个要失学;房子总是高大不起来;就会永远让人瞧不起;在自己的笨头笨脑的丑老婆之外,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女人注意他,讨好他,进而投入他那瘦小的怀抱……

局里早就有传言,说局长有外遇,而且不只一个。至于那几个女人的境况,传言者经过侦察,也已大体摸清了。大多数人都相信传言是真的,李福寿更信。他的逻辑是: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不可能没有一两个除老婆之外的女人,除非他生理有问题。他曾当众说:“机关可以超编,老婆为什么不可以超编?”惹得众人一阵大笑,李福寿也很得意,因为出了风头。不过他不同意一些人的说法,那些人把“经常进舞厅”说成是一个人“变坏”的原因。李福寿在心里辩解道:我经常进舞厅,就还是一个好人。然而,他的打击终于来了。

李福寿到二楼领工资,忽听走廊里有人低低地喊道:“来了!她来了!”李福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凑到门口,却只见到一个女人的背影,一闪,进了局长室。每个门口都探出几个脑袋,人人的脸色都很神秘,笑得也都很古怪。楼上楼下的人大概也听到消息,都装做有事的样子,纷纷到二楼来。平时相互间有隔膜的,也都暂时忘记了隔膜,以极大的热情,谈论这件事。

“那个女人是谁呀?”有人故意问。

“那还用说?局长的小姘呗!你连这都不知道,真是白混了……”

李福寿夹在里面,活跃非常,一会儿讲话,一会儿沉思,连工资都忘了领。

有个好奇心强并且胆大的,竟以“向局长请示工作”为由,亲自到局长室探个明白。尽管她已经知道那个女人是局长的亲戚而非什么“情人”,但她并不向人们说明,反而添油加醋地说:“哎呀呀!那个亲热!真是恶心死了!连我这样厚脸皮的人都无地自容了!……”

众人围上来,“你说说,他们是怎么亲热的?是不是……”

气氛陡地静下来,探出的头都不约而同地缩回去,局长和那个女人出来了。他们谈笑风生,旁若无人。所有的门都轻轻关上了,里面的人装做谈正经事的样子。局长他们每走过一个门,那个门便悄悄拉开了,并有好几个头挤在一起,神秘古怪的目光随着他们的走动而移动。

李福寿的头也挤在里面,他只看了一眼,便觉眼前一黑,耳朵里象有无数的飞虫在撞。那个女人很年轻,很冷艳,象冰山上的雪莲,她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吗?如今,她已投入了别人的怀抱!羡慕局长是自然的,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搞到手;至于恨,暂时还恨不起来。况且,为什么要恨呢?如果自己不是一个小科员而是局长,那么走在自己心爱女人旁边的将是自己而非什么现在的局长了!

在众人的喧闹声中,李福寿象丧打的尤浑,无精打采地向楼上爬去。他已经没有了灵魂,所以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到四楼,又是怎样坐到椅子上的。他只感到,满世界都是苦恼,都是失意,即使他的老婆被绑架,孩子被骗走,也不会有这样的苦恼,这样的失意。

李福寿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饭也不吃,老婆问话也不答,就那么傻呆呆地坐着。老婆紧一阵慢一阵地咳嗽,他听不见;两个孩子不好好学习,他也不管。大儿子一学习就头疼,本来应该上初二,因为留了一级,还上初一,看他的成绩,再有两年,他就得和小儿子坐在一个教室里。然而,他却善于品鉴女人,尤其知道哪个女孩子长得漂亮,漂亮在何处;哪个女孩子长得丑,又丑在何处。他小声对弟弟说:“我班有个女生长得很好看,她爸爸是一个局的局长。给她写情书的我班就有四、五个,我也写了两次,她竟然回信了!满纸都写着一句话,你猜是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妈的,说我是‘癞蛤蟆’!嘻嘻……”

李福寿这才心里一动。儿子的话他全听见了,他有些不平:儿子被说成是“癞蛤蟆”,在那个冷艳女人的眼里,自己恐怕也是“癞蛤蟆”吧?他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是不是“癞蛤蟆”?难道我一辈子只能和身边的这个女人睡觉?……一座山上,他看见了那个女人,于是拔步便追。女人在前边跑,跑到一处断崖前,化成一只白天鹅,很洁白,很高傲。她咯咯地笑着说:“你这个‘癞蛤蟆’,除非变得和我一样,否则休想得到我!……李福寿于是用力变,终于变成白天鹅的身子,可头还是癞蛤蟆的头。他于是又变,这回变成了白天鹅的头,而身子还是癞蛤蟆的身子。继续变的结果,不是癞蛤蟆融进了白天鹅,就是白天鹅融进了癞蛤蟆,终于变得说不清是什么,而那只白天鹅已经飞走了……他气急败坏,对身边的一块丑石又踢又打……

老婆推醒了他:“我说福寿,你干嘛对我又踢又打呀?你不是做了噩梦吧?”

李福寿哼了一声,翻身不理她。他暗自思量:白天鹅暂时变不成了,确实变不成了。他于是自我安慰道:白天鹅有什么好呢?白天鹅的屁最难闻,白天鹅的肉最难吃,这两样放在我面前,我还不屑一顾呢!妈的……

很快,他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