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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歌舞餐厅内的旖旎风光

岁远 《满天浮云》 都市小说 2010-04-13 19:06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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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寿第一次进四个幌的饭店,是在科长的生日那天。科里的同事很随便地往里走,李福寿坠在最后面。他回头回脑,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新奇,他尤其惊羡于脚下的地板砖。那东西既美观,又光亮,用手摸一摸,很凉滑,不晓得什么做的。他不禁感叹道:还是城里人会享受哇,这么好的东西,竟放到脚下踩!

人们坐在桌边,李福寿不坐,他怕那精巧的椅子不结实。他慢慢坐下去,居然稳固而且舒适。他又好奇于眼前的桌子。那桌子有两层桌面,上面的一层是块茶色的圆玻璃,用手拨了拨,竟然会转动,他赶忙缩回手,心想:这是干什么?耍魔术吗?……小姐送上杯盘纸筷,别人都端坐不动,只有李福寿慌忙站起来,接了这些,却又不知往哪里放。因为有下乡的经历,知道餐巾纸是用来做什么的,于是有些便进了他的口袋,接着又消失了几双卫生筷。两个同事就变了脸色,秘约要整治他一下。

菜一道又一道地上来了。

在乡下,李福寿可以毫不顾忌,现在都是有身份的人,不能那么做了。然而吃了几口之后,他就想通了:一口也是吃,十口也是吃,既然怎么都是吃,那就不如吃饱。他于是甩开筷子,毫不客气地大吃特吃,反正自己也花了钱。他已经知道了那面茶色的圆玻璃为什么要转动,原来是为了照顾筷子伸不到的地方。他想:这东西未免太罗嗦了,大可不必如此,伸长胳膊就行了。他吃了近处的,又站起来吃远处的,毫不间歇。

对桌对他说:“寿儿,你那点钱早已吃完了,你还想怎么样?”他提起筷子,在盘子上虚虚划了一下,“你吃那面的!”

李福寿吃了“那面的”,又把筷子悄悄向前伸去,眼睛盯着对桌,不料被身旁的同事捉住胳膊,扭住脖子,对桌马上走过来,端起一杯酒:“既然你不守规矩,那就敬你一杯酒。”他以为得给李福寿灌下去,两手都注满了内力。谁知李福寿并不反抗,极为顺从地喝下那杯酒,两个同事反而怔住了。

李福寿这回得意了,歪着头挑衅道:“一杯算什么?三杯也无妨!”又从容喝了两杯,然后环顾众人,努力做出无所谓的样子。

人们没有料到李福寿这么能喝酒。五十多元钱的一瓶酒,只能倒十杯,李福寿一口气就喝了三杯,而且“无所谓”,众人于是不再让他喝酒。

对桌又想出别的办法取笑他:“我说柳科长,你儿子的名字改一改不是更好吗?”

“改什么名字更好呢?”

对桌斜视一眼李福寿,提高声音说:“就叫他柳福寿吧!既享福,又长寿,封建帝王也很难做到这点呢!……”

众人楞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李福寿也跟着笑,笑过之后才明白,自己被对桌骂了。他正要决定自己是否生气,舞曲响了。同事们扭着身子,用筷子打着拍子。门帘掀开,五、六个小姐排在外面,众人略略推让一下,便踊跃地去跳舞。

李福寿不会跳舞,又是第一次置身于这种场合,继续坐在这里,还是跟着出去学跳,他拿不定主意,但他马上便现实起来了。二、三百元的一桌菜,除了自己,其他人只动了一点,弃之未免太可惜了,他于是开始洗劫,专挑好的。刚吃完山鸡膀,又夹起一块野兔腿,正吃得酣畅,科长进来了。“喂喂,别只是吃,出来和大伙乐一乐。”便把身后的一个小姐介绍给他。那个小姐高出李福寿一个头,是大伙特意为他选的。“这是李先生,你要陪他跳好。”科长说完捂着嘴走了。

李福寿几次想说:“我不会跳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到步入舞池,才羞愧地低下头说:“我……我不会跳舞。不过,我一定会学得很好。”

小姐吃地笑了:“不会的人很多,跳过一次就迷上了……你们这些男人啊!好吧,现在我来教你。”她把李福寿当做女人搂在怀里,女人后退,李福寿跟进;女人上步,李福寿后退。他用心学,开始有些别扭,渐渐便顺畅了。

李福寿越来越有瘾,和小姐也越贴越近,只是手还不敢移动位置。小姐把手在他的腰间一捅,附在他耳边说:“你怎么谢我?”李福寿不懂,只是傻楞楞地点头:“我一定好好学,一定。”如是几次,小姐便不耐烦了。这时舞曲更激烈了。小姐脚跟一旋,李福寿便要绕着她转一个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李福寿转得昏头胀脑:“我觉得不行了。”他始终舍不得说。圈子越转越大,转得越来越快,李福寿脚下一滞,便骨碌碌地向旁边滚去了。昏暗中,屁股不知被谁踢了一脚,踢得无礼又无情。

他羞答答地爬起来,向四面看,周围有数不清多少的圆圈在转,再看那小姐,却已不见了。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座位上,看别人跳舞。桌上的酒菜已勾不起他的兴趣。他看科长,科长虽然肥胖,上两级台阶都要喘半天,跳起舞来却轻快无比,连换好几个舞伴也看不出有什么疲累。李福寿又羡慕,又惭愧。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学会跳舞!天已经黑下来了,这正是妻子吃药的时候,两个孩子也正挤在昏黄的灯光下弄作业。但李福寿此时除了跳舞,别的什么也不想,哪怕他的老婆吐血要住院。

李福寿跳了一回舞,好些天,耳朵里还响着舞曲,怀里的感觉还很异样。李福寿总结道:跳舞比吃饭更重要,在二者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跳舞。可惜他只去过一次歌舞餐厅(那时候,四个幌以上的饭店几乎都是歌舞餐厅),科里的同事虽然经常去,又总不带他。他几次摸到消息,准备没皮没脸地跟去,但都被巧妙地甩开了。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

李福寿领了工资,喜滋滋地骑在椅子上。这个月,每人都长了一级工资,这可是件令人开心的事。要是让人们多干一点工作,那可没有几个人愿干。

科长进来了,他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在空中挥舞着:“这个月,咱们每人都长了一级工资,听说不久还要长,这可值得庆贺……告诉你们,城北开了一家‘北霸天’酒店,我去了一次,咳!那可真叫好!歌唱得美飘飘,小姐的服务又周到,……大家想不想去?”

“想——去!”众人异口同声。

李福寿马上殷勤地给科长倒茶,又飞快地打扫了卫生,然后把对桌没有抄完的材料拿过来,剩下的他抄了。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傍晚人们向“北霸天”走去的时候,他也跟在队伍里。

果然名不虚传!李福寿一走进里面,便支配不了自己了。先是喝酒。科长带头为他倒酒。李福寿左一杯,右一杯,也不知喝了多少,总之开始跳舞的时候,他已经步履蹒跚了。然而跳了几曲之后,他渐渐清醒了。舞步的进退旋转他已掌握,而且敢于主动邀请舞伴了,这对他来说,可真是一个进步。接着又是喝酒。

今天人们不知怎么了,一点也不吝惜酒,他们甚至把自己的酒也推到李福寿面前。李福寿有些犹豫,然而科长的一句“李福寿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的话使他忘了自己是谁。他喝了又喝,喝得醉醺醺的,又出去跳舞。

他发现,他和一个“长得还不错”的舞女跳得很合手,他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她。李福寿喝了三气酒,感到脚步有些飘,就不再跳舞,而是将自己的舞伴领到桌旁坐下。同事们一个个跳得浑身出汗,没有一个在桌边,这正合李福寿的意。他给舞伴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刚拿到嘴边,又放下了:“怎么?喝不下?那好,我一杯,你半杯,这行了吧?”这回女人没有拒绝。一瓶瓶啤酒送上,一个个空瓶拿走,连李福寿自己也不知喝了多少,女人又会说话,专挑李福寿爱听的说。李福寿高兴之极,从怀里抽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在空中抖了抖,又啪地按在女人手里,“拿着,一点小意思!”女人于是更殷勤地劝酒。李福寿喝得昏昏迷迷,连女人喝的是茶水都不知道。他拍得胸膛嘭嘭响,吐沫四溅地吹开了——

“……一次,市长到我们乡里去视察,见我才华出众,一句话,就把我调到城里来了……局长对我尊敬;科长嘛……”他向外望了望,科长他们正团团飞舞。他缩回头,又放心地吹开去:“科长也事事和我商量。你没见他必恭必敬地给我敬酒吗?只是这个胖头胖尾的家伙,见我才能高出于他,竟有点嫉妒我,这是多么的不自量力呀!……”

“我一见李先生,就知您不是平凡人……”女人的声音

象鸟儿叫。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看来,我们真是谈得太投机了。你说的不错,我的高升是任何人也阻挡不了的,到那时,你有什么事,都包在我身上……”

“哎哟,那可得多谢李先生啦!”女人把一杯酒举在李福寿嘴边,李福寿仰脖干掉,顺势抓住女人的手,嘴里喷着酒气,有些苦恼地说:“不过你不知道,我有一个什么样的老婆。她又老又丑,又不会体贴我,我真恨不得一脚……以前在乡下时,她弟弟还,还……现在好啦,他们全都开始巴结我,这些狗娘养的!”李福寿边喝边说,女人的手始终握在手里不放。外面劈劈啪啪地下起了雨,天早已黑了。跳舞的同事悄悄走了,只剩李福寿还在那里昏天黑地地说和喝,同一话题不知被他重复了多少遍,直到舞池里的灯全部打开,老板走进来,李福寿才算暂停。

“李先生,时候不早了,您还是先……”

李福寿早已不耐烦老板的打扰,见他罗嗦,越发气不过。他掏出身上的所有钱,甩在桌子上:“够你的饭钱了吧?”老板飞快数了钱,多余的还给他,李福寿不接,一指舞伴,“这些是你的,拿着,我们走!”

李福寿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外面的雨还在下。他回身攥住舞伴的手,还要缠下去。“李先生,我还有事,我已经约了……”“不行!你不能走,我们还得好好……谈谈……”

二人正撕扯不下,一辆摩托车驶到近处,一个人影向他奔来,李福寿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砰!”胸上挨了重重一拳。这拳本是打向腹部的,因为李福寿生得矮小,只好打在胸部。李福寿退了四、五步,靠在树上,没有倒。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但“女人面前是不能示弱的”,他脑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啪!”脸上又受了一掌,这一掌既重且脆,他转了两圈,终于仰面倒下了。“再动我的女人,小心撕你的皮!”摩托车一声响,一对儿男女不见了。

湿漉漉的地面很凉爽,躺着很舒服。雨点落在脸上、身上,很凉爽,很舒服,他简直想一直躺下去,即使他想起来,他的软绵绵的腿脚也不允许。他索性闭了眼睛,什么也不想。雨不停地下,他在凉爽中渐渐恢复了清醒,腿也有了力气。他慢慢爬起来,辨了方向。摸一摸口袋,里面一分钱也没有了,他不禁打个冷战。快到家里时,他想:无论如何,这事不能让老婆知道。

老婆正坐在黑暗中等着他。灯亮了,老婆惊叫起来:“哎呀!我说福寿,你这是怎么搞的?鼻子流了血,衣服都是湿的,你……”

“吵什么吵什么?我又不是在外面做贼……”李福寿皱着眉头,“上面来了人,局长非要我去陪。既然陪了,就得陪好。局长本来打算用车送我,我死活没有肯,我得注意影响。回身和局长他们告别的时候,不小心碰在树上,于是鼻子流了血,不过我没有让局长知道,不然他会很不安的……”他振振有辞地说,一面脱下衣服和鞋袜。老婆一面把它们放进水盆里,一面细细地听,她的因睡眠不足而显得又涩又乏的眼睛里,终于现出了神采。

“原来丈夫已经和局长搞得这么好了……”直到李福寿喝了两碗热水,洗完脚躺下,她还坐在一边,幸福地想,“既然丈夫和局长搞得这么好,那么这个家很快就要有所改观了……”她环视着低矮的墙壁,黑暗中,她的眼睛闪着亮光。

李福寿第二天上班,和同事开了一阵玩笑,讲了一阵昨晚的趣事,便溜到现金员那里,准备借钱。现金员说可以,但须立个字据,并要按期归还。李福寿想了一想,觉得立字据倒无所谓,只是按期归还怕办不到,便退出来了。他趁办公室只有他和对桌的时候,红着脸向对桌说了这层意思。对桌倒很爽快,没有要他立据,也没有规定还款期限,“有钱就还,没钱我也不能讨你的老婆。”李福寿马上搭讪着说:“还不上钱,我老婆就归你。”

对桌转眼便忘了这件事,李福寿可没忘。他以为,借谁的钱,就该向着谁说话。对桌和别人理论,不论对桌对错,他都要帮上去,尽管帮不了多大忙,也不遗余力,不过看不出对桌有什么感激。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对桌偶尔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他便脸红而且抬不起头来;对桌偶尔哼一声,他便吓一跳,以为对桌怪他没有还钱。这样的日子,直到两个月后,李福寿到处节省还了钱,方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