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不当家(1)
马家昌眼瞅着熟知的东西一点点离自己远去,伸出双手想抓,谁知它们像风似的从指缝间跃出,毫不犹豫地擦肩而过,把他孤零零抛在后面。无助站在路边,想不起该干什么,窜梭不停的人群转得他眼晕心慌,踉跄着跌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儿去呀?我是谁?我该干什么?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马家昌恐惧地抱紧自己的头,拼命想脑子里也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记忆这扇门不再对他打开。就像迷路的孩童,傻呆呆坐着一动不动。
“爸,你怎么在这?妈让你去学校接艳心,你干吗跑到中学来?怪不得我们都找不到你、”
马家昌不知道这人跟谁说话,他动也不动坐着,直到马月旸把车扎好伸手去扶他,这才惊慌地躲闪着。嘴里不清不楚嘟囔着,不肯跟来人走。
“爸,你怎么了,妈让我找你,走,咱们回家吧。”
“他是谁,他管自己叫爸,爸是干什么的?他能带自己回家!家是什么地方?”
马家昌拽着陌生人的车子,听着他不断叫着爸,不知如何回答。伸手从摊上抓一把瓜子,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马月旸一见大惊,赶紧支好车给人家说好话:
“对不起,刚才我爸、是在你摊上抓的瓜子吧、
“没事,我看出他、有病,你不用放在心上。”
“谢谢,我爸这病、没少给人招麻烦,大家都好心,从没有人计较过。来,给我称斤瓜子。”
马月旸拎着瓜子急匆匆走回去,把袋递给不停往前走的爸。只见他两眼直直盯着路边的苹果摊,停那不走了。
“爸,你想吃苹果是吗?等一下,我支好车给你买。”
不等马月旸支车,马家昌就径直往前走了,他踉跄的脚走走停停,忽然伸手去拿桔子,马月旸大惊赶紧支车,还未走过去,只见爸又慢慢把它放到摊上。
马月旸提着的一颗心不敢放下,不知道爸下一次会做什么惊人之举?这么走走停停啥时才能到家!他看了看车后的木箱,能把它卸下来载爸回家多好,卸不是一时半会的事,爸不停在动,没人看着不行。
“月旸,在哪找着你爸了,把我快吓死了。马家昌、我让你去学校接艳心,你跑哪去了?”
马月旸不想对着妈机关枪似的嘴,就避开这个话题:
“妈,咱俩换换车,我把爸载回家。”
一脚支地骑在妈的小车上,马家昌被老婆搀着坐在儿子身后,两只脚直直拖在地上,胳膊重重垂在两边一动不动。车轮开始转动,马家昌的脚在路上发出剌耳的响声。马月旸想让爸的腿抬高一些,他回头却看到爸满脸惊慌,就什么也没说,小心着挑好点的路走,不想让路面碰着爸的脚,可是爸太高了,妈的车子又矮,马月旸实在没法,只能慢慢着慢慢地往前骑。
“马家昌,你的腿抬高些,就不会颠你了、说你呢,还拖在地上,脚不孤疼咋的、
听着妈唠叨,马月旸心里急,看着爸惊恐的样,又不敢说什么,只得闷头蹬车。终于到家了,他长出一口气,右腿往前一伸就下了车,回转身想去扶爸,却见大姐从院子里迎出来,妈也随后赶到:
“马家昌,你跑哪去?让一家人好找!啊、我忙的转不开才叫你去看看艳心,早放学了咋还不回家,想不到你、是越帮越添乱、”
“妈,艳心老大的姑娘了,丢不了她。你让爸去、他有病,自个还顾不住、”
“对,马家昌,是我不对,我忘了你是病人,忘了不该排你去,你好端端的,找不到就回来呗,谁能把你咋的了?马家昌,你有个好儿子,还有个好女儿,他们只看到你没着落,没做过我的难呀!”
马月旸没答理妈,把车支好一句话不说扶着爸就进屋。马月雪也想跟进去,无奈院子里的姥姥,不满的唠唠让她不忍心离去:
“别瞧不惯你妈,她就这么着把你拉扯大的,啊。俺妮从小我没吵过她一句,没碰过一下,来你马家这过的是啥时光,没黑没白忙还不落好,这算啥?老马、你别仗有儿子谁咋不了你,俺妮是你养活了就得受你的罪。别忘了俺老家还有两亩地,大不了跟我回家种地去,也管个温饱,不花你的钱还不受气了呢、”
“姥姥,说好了不提老家的事,过去的事谁也无法改变。人得想开些,到哪都是家,这就是你的家,有人就有家,回家守着快倒塌的屋子,一个孤老婆子,谁管你。”
“不叫提老家,那是我住一辈的家,不叫提也不叫想?你舅说了、过两年就把老屋拆了重盖,跟我回家住。月雪,你姥爷为国家遭的那些罪不能白受,虽说没经过两万五千里长征,可他保越南了,跟他一起作战的都当不小的官,只有他、非要回家,啥也落不着。我听人说,打过越南战的人不管到哪、干啥,人死了国家照顾家属,月月都有养老金。
只要把你姥爷的证件拿出来让人家看看就中了,啊,谁都不给我跑事,也不叫我要,你给点他给点都够我老婆子花了,我有钱咋不叫要,你给是你的心意,我要该着我的,这丢啥人、
老家过住了一辈子,没你姥爷就不叫要家了,看着房毁墙倒院败落,也没人管管。你姥爷那时没少给村里办好事,到这会儿谁也不想他的好,良心都叫狗吃了,啊、”
马月雪知道,姥姥这一张嘴,唠起来就没个完,过去的陈年老帐都抖出来,人想不开一辈子都过不好:
“唉,养儿防老,你那个舅啊,退休了说啥也得给我回老家去。”
“舅和妗快退休了,也是当爷爷奶奶的人,怎好一走了之。姥姥,你当太奶奶多好,四代同堂热热闹闹,人家想还想不来这个福呢!在那住烦了就回我妈这,爸从来都不爱管闲事,就跟到了你自个家一样,高兴了就来,不乐意了就走,谁也不拦你。”
“再好、也是人家的,自己窝塌了没人扶,住别人的金窝也高兴不起。人老了跟树叶似的要归根,我还有几天活,死到外面让一把火烧了,化成灰什么都没有。”
“姥姥,你身体好着呢,现在人长寿不要说八十,百岁老人多的是。姥姥,你往高兴的事上想,有吃有穿也不断你零花钱,日子舒坦着呢。”
“舒坦?把你扔外面不让回家,就明白我心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到哪都没自己的窝舒服,不让我回家,我和你姥爷辛辛苦苦盖的房子扔了,不怕遭天遣啊、”
马月雪本想耐着性子哄姥姥开心,看样子是做不到了,就没好气地说:
“少海今年可能结婚,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哪能不急着要孩子,到时候谁帮他带,总不能把少峰的带大,不管少海吧。那样家里就闹开了,少海家肯定不愿意,现在请个保姆得花不少钱,这项钱谁出?我舅有多少钱,够他们啃!姥姥,自家人带孩子放心,也省下这笔开支。”
“你妗带孩子,你舅给我回老家、”
“姥姥,你一个人,到哪都是家,有人就有家。你咋想不开,我舅等着退休当爷爷,你叫他回老家,拆散他一家人,妗一人顾得了吗?”
“我不管,我往八十上去的人,还有几年活?等我死了他再回去团圆吧。”
马朋雪见劝不过来,就不再和姥姥较劲,人老了得哄着。舅不是一直都这么做吗!让姥姥带着希望过每一天,到时再变着法圆下一个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