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的故事(五)续
如今,臻诚已经是十四岁的英俊少年了。
这之前,敖天鸿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一段往事,甚至就连梅兰也不知晓内中的细节。即使事后那次与他同去省城开会的两个会友,问起他何故突然决定置留水湾火车站,敖天鸿也只是说,领回了一个与父母失散的孩子而并未细言。
此时,当梅兰与臻诚听完了这一段故事,两个人的泪水早已迷朦了双眼。
梅兰再次把臻诚父母的信展开来看,絮絮叨叨自语:“找到了么?怎么还就真找到了?”她真是难以面对这个事实。
敖天鸿攥着臻诚的手说:
“臻诚,今天叔叔……”
“不!不是叔叔,是亲爸爸!”臻诚哇得一声就哭出了真挚的感情,扑进敖天鸿的怀里喊着:“不!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敖天鸿抚摸着臻诚的头说:
“臻诚,要听话。你已经是初中生了,懂事了。”敖天鸿侧过脸看着窗外;看着窗外几颗闪烁的星星,“我今天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你牢记两点:第一,你是和你的爸爸妈妈走散的。火车上和车站里的人很多很拥挤,火车停站的时间又很短,也许你爸爸,当然也可能是你妈妈,带着你到站台上买东西,就这样走散了。你一定要记住是和爸爸妈妈走散的。第二,如果当时叔叔不收养你,水湾火车站的叔叔阿姨或者其他人,也会把你交给当地的有关部门,你应该坚信这一点——就说你们几个读书上学吧,如果不是九中、北光小学的领导和老师给予照顾,只收一半学杂费,你们几个能安心读书吗?记住,在我们国家好人永远是大多数。”
“爸爸,我不想离开这个家!”臻诚把沉沉重重的头摇摆得既忧伤又固执,他把乞求的目光投向敖天鸿,敖天鸿的目光却又投向了窗外。臻诚只好用目光去求助梅兰,“妈妈,我不想离开你们!”
敖天鸿依然沉默着。
潘臻诚急了,就去摇晃梅兰的胳膊,“妈妈妈妈,我不走!”摇得梅兰心里直涌酸水。“妈妈,你说,你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才让爸爸编出刚才那个故事哄我?!”
梅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搂过臻诚,在他的面颊上烙下了最后一个难言的热吻,而后拉开门走到外间。
时间到了该去小前街守夜的钟点。
臻诚走的那天晚上,敖天鸿又一次失眠了,躺在床上煎鱼一般翻腾到10点40,仍无一丝睡意,就索性穿衣下床,欲替换梅兰早些回家休息。走到外间,见媛忻和霜梅正头抵头,凑着一盏小台灯伏在小桌上复习功课,心火不由嗖嗖直蹿,可是又不敢大声表态,就瞪着眼睛小声,道:“两个人挤一个台灯,都想戴眼镜是不是?”说着随手拉亮了电灯。
“怎么又不让用台灯?”霜梅反诘,“点台灯能省不少钱,你可算过帐?有好几个月,我们这里的电费平摊下来一度都要一块多。桑宁叔叔说,可能又是后面那家企业偷我们老百姓的电,不然怎么这么贵?等他摸清情况,还要去找供电局。”
“两个人用一个台灯是省钱,有一笔帐你们好像忘了算。”
“什么帐?”
“像你们这样省,不出半年,”敖天鸿说:“我们家里非出两副眼镜不可。一人一副眼镜要多少钱?花钱还是小事,到时候一人鼻梁上架着两片圆玻璃片,”他边说边用手指圈出两个圆圈在自己脸上模拟,“两张漂亮的脸蛋,肯定就当不成电视节目主持人了。”
两个女儿被逗乐了,咯咯咯捂住嘴笑。
敖天鸿在嘴上竖了个1字,冲两个女儿嘘嘘,提醒她们别吵醒了弟弟妹妹。
等敖天鸿出了门,霜梅冲着大姐吐舌头,说:“爸他今天怎么了?居然还蹦出了幽默感。”
媛忻说:“一定又是想臻诚了。”说着眼圈就红了,“这也许就叫做‘乐而忘忧’、‘苦中寻乐’吧!”
“你看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梅兰隔着十几米,就听出是敖天鸿的脚步声,等他的身影走到路灯下,梅兰疼爱的埋怨声和灯光就一并把他笼罩了。
敖天鸿看见梅兰怀里抱着白雪,蜷缩在两辆售货车的夹道间,答非所问,道:“你带着白雪回家吧,我用不着这小家伙陪我,一路上你也好有个伴。”
白雪好像听懂了这句话,却有些反感,跳下地围着敖天鸿打转,可就是不像往日一样摇尾巴。
梅兰说:“你还别说,有雪儿在身边,既暖和,又解闷,还壮胆。”
敖天鸿说:“那你就带雪儿回去吧。等你到家,两个姑娘兴许还在用功,别让她们熬得太迟了。”
梅兰说:“我可不能带雪儿回去,让淳珍知道了,明天又是撅嘴给我们看。想想也真是,前年冬天淳珍把雪儿抱回家,我还埋怨她怎么把一条病恹恹的狗往家抱。嘿,你看看现在的雪儿,简直就是淳珍的白……白雪公主。”
敖天鸿当然理解淳珍的感情,她确实喜欢白雪,但是更疼爱他和梅兰,所以才哄着爸爸妈妈晚上守夜时一定要带上白雪。正如梅兰所言:既暖和,又解闷,还壮胆。但从主观上,他是真心不需要白雪陪伴,一个大男人,身边摇摆着一只白绒绒的小狗,那还像个男人吗?可是,他又不愿伤淳珍的心,辜负女儿的一片情义,所以还是一次次接受了白雪。
梅兰离开以后,白雪就跳上敖天鸿的膝头,娇娇滴滴往他怀里钻,敖天鸿顿时就觉出胸口涌进一股柔软温暖的热流。不知怎么就把思想走到了潘臻诚的身上,总有一种幻觉,臻诚并没有远去,此时此刻正与禾木睡在一张床上。不由就闭上眼睛,去追忆与臻诚朝夕相处的九年,幸福的抑或不愉快的往事种种,直到毛雅洁翩然而至,方才恍然走出梦境。
敖天鸿凝视着毛雅洁既惊且喜,狂跳的一颗心蹦了他一脸的热潮。
“我是不是让你吃惊啦?”毛雅洁说:“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敖天鸿翕动着嘴唇,欲言又止,站起身把小竹椅递给毛雅洁。
“听说一个叫真诚的孩子让他父母领走了?”
“他本来就不是被父母遗弃的。”敖天鸿努力让自己的心朝冷静里走。
“所以我想过来和你说说话。”毛雅洁没有坐下,而是深情地端详着这个让她感动的男人,“我能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那孩子毕竟和你生活了好些年!”
“谢谢你理解我!如果再遇上流落街头的孩子,我还是会收养。”敖天鸿的口吻生硬如岩石,“我正在值夜班。天也不早了……”
白雪虎视眈眈地盯牢陌生的毛雅洁,从未放松警惕。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们,”毛雅洁再次表白了自己的心愿,“说说话。这是我给你织的毛线手套和围巾。”她把深蓝色的手套和枣红色的围巾递给敖天鸿。
敖天鸿木然如一株沉默的树——他想用自己的冷漠浇灭她的热情。
“天鸿!”毛雅洁没有见过如此冷静的男人,这让她的心里越发感动;她依向他,攥紧他的手,“能见到你,我就会感到一种安慰和希望!”她已然无法控制自己,把热烈的唇柔情地送给敖天鸿,去吻他的面颊……
敖天鸿把脸摇摆得很冷静,对她说:“我们不能这样!真不能……”他企图挣脱对方的吻,却未能成功。
毛雅洁除了一颗心倾注在敖天鸿身上,此时她还能感到什么呢?她呼唤着敖天鸿的名字的痴情声音,终于在她的唇与敖天鸿的唇间变得朦胧了。
敖天鸿想推开她,却没有采取行动——理智终究不是感情的对手。
白雪却不依了,猜不透这个多情漂亮的女人,打算对自己的主人施以如何凶残的手段,于是就冲向毛雅洁,低声狂吠着去刁扯她的裤腿。
毛雅洁央求道:“天鸿,你就让我们在一起吧!我可以辅导孩子们作业,为孩子们编织衣裤,领孩子们逛公园,去省城的游乐场,以后几个孩子的学杂费由我承包。”毛雅洁感觉到自己的嘴里正有咸咸的泪水在弥漫。她阻止了敖天鸿的插话,越说越动情,“我知道梅兰很爱你,可是我并不想拆散你们。真的。我只想见到你,尽一份我对你的爱心!尽一份对孩子们的义务!”
白雪忽然发现它刁不动这个顽固的陌生女人。它刁着的分明是一块顽石。于是便不再徒劳,就退到一侧,用了警惕、仇恨的目光防范着它心目中的“顽石”。
敖天鸿也没料到自己的命运之河里,会遇上这样一个凄苦而顽强、执著的痴情女人。
这天深夜,敖天鸿与毛雅洁谈了很长的时间;两个人谈得很愉快,也十分投缘。
临别时,敖天鸿说:
“我相信梅兰和孩子们一定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