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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的故事(六)

刘杰文竹 《老百姓的故事(一)》 都市小说 2010-04-16 09:2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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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雅洁介入敖家的日子,正巧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当时几个孩子正有说有笑得欢喜在菜地里。

距离敖天鸿住的那幢楼向西约200米,死气沉沉地躺着一条脏兮兮的护城河,比上海的苏州河也干净不了多少。七十年代以前,这条护城河却是日日轻松愉快地奔腾不息,河水自然也是干干净净,每至夏季,就有远远近近、三五成群的孩子们扎进河里游泳、嬉戏。如今再也没有人愿意到这条肮脏的河里游泳了。而且河水每年都在减少,尤其一入秋,河床就大踏步跌落,把两岸肥沃的河滩裸露的黑油油一片。于是,住在堤岸附近的居民,就有人率先把裸露的肥沃的河滩开垦成了菜地;再于是,大家都尾随仿效。这样每年一入秋,老百姓们在护城河两岸开垦的、一块连一块的菜地,就为这座城市编织了一道绿色的风景。老百姓们并不幻想靠这尻大的菜地发家致富,只是不想荒废了这片土地,只是希望凭借自己的劳动所获,为家庭节约一些开支或增收创利。

每家每户的菜地面积都不大,约莫40平方米。收获的蔬菜以自家吃为主,也有那些人口少的,吃不完拿到菜市去换钱的。敖天鸿家里因为人口多,且大多又都是正长身体能吃的孩子,所以有时的收获连自家吃都紧张。最初周大妈开垦的菜地与敖天鸿家的毗邻,后来老太太见敖家那块巴掌大的地的采摘,根本满足不了几个孩子的胃口,到了九二年入秋,周大妈就找到敖天鸿,说我那块地你留着种吧,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拾掇不过来。敖天鸿也不推辞,收下了周大妈的一片好意。这样敖家就有了两块菜地。

敖天鸿陪着毛雅洁来到护城河滩菜地时,敖霜梅和潘淳珍正在用稻草捆扎黄芽白,以便它们往实在、茁壮里成长。霜梅总是看不顺眼淳珍把稻草拧不成一股绳的笨劲,就气淳珍真是笨死一个人了!淳珍知道“一个人了”是霜梅的口头禅,什么“笑死一个人了”,“馋死一个人了”等等。就故意逗霜梅,说,笨死一个谁了?是小熊猫?还是大狗熊?一旁摸摸索索浇水的檠屹就说,还能笨死小熊大熊呀?当然是你笨死了!淳珍不依不饶,扬起手里的一把稻草欲抽打檠屹,白雪也在一旁凑热闹冲檠屹张牙舞爪。淳珍说檠屹,不怪大姐说你和爸爸一样的实心眼。还缺少……缺少什么——二姐,缺少什么?大姐说的?霜梅说,缺少情趣。淳珍就咯咯咯笑起来,说,对对对,实心眼、缺少情趣。檠屹也不恼怒,捏着鼻子学淳珍的嗓音,说,我还不是和你开玩笑么,真是。一腔一势,顿时把三个孩子逗得又笑又舞,白雪也欢快的在菜地埂上窜得如梭一般,憨态可掬。

毛雅洁看在眼里,真是把这些孩子又疼又爱。

敖天鸿走在一侧,压低嗓门,说:

“你别看檠屹什么都看不见,几个孩子里最数他聪明。那个小的就是淳珍,也鬼机灵得很。”话语里蓄满了疼爱与赞叹。

说说话话,两个人到了菜地。敖天鸿向三个孩子介绍:“淳珍,你不是想见见毛阿姨吗?这就是第一人民医院的毛阿姨。以后毛阿姨会经常……和你们在一起,辅导你们学习,和你们一起种菜,陪你们上公园、逛商场;毛阿姨还会唱很多好听的歌。”

那天霜梅去医院接檠屹出院时曾见过毛雅洁,之后又不止一次听见爸爸在妈妈面前提起过这位毛阿姨,所以此时霜梅再看见毛雅洁就有些不自然,递出一个浅浅地笑,便不做声。她的第六感觉,总认为这位毛阿姨的出现,分明隐藏着某种神祕色彩。

淳珍没见过毛雅洁,此时一见,不由脱口而出:

“呀!毛阿姨长得真漂亮,就像鞠萍姐姐一样!”

霜梅心里闹情绪,就凶了淳珍一句:“还鞠萍姐姐,鞠萍姐姐。她现在不是姐姐,是阿姨了。”

檠屹闷在一旁,挂了满脸的沮丧和忧伤。毛雅洁走到檠屹身边问檠屹,“你不记得毛阿姨了吗?”檠屹苦着脸,说:“当然记得。毛阿姨给我输过液,还给我打针、喂药、读报纸。可是,可是我却看不见阿姨!淳珍说你好漂亮。毛阿姨,漂亮是什么样子的呀?”

毛雅洁听见檠屹这么说,不由就红了眼圈。她蹲下身去把檠屹揽入怀里,坐在她的大腿上,牵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庞,说,这是阿姨的眼睫毛,这是鼻梁、鼻头,这是嘴唇;嗯,这是头发。

檠屹笑了,说:“毛阿姨真是好漂亮!皮肤光光滑滑的,眼睫毛好长好长,头发好软好香!”

由此,毛雅洁颇受启发,又拉起檠屹的手,先是一点一点抚摸黄芽白,向他讲解,你们现在种的这种菜,就是到了冬天大家都爱吃得大白菜,又叫黄芽白。现在为什么要用稻草绳捆扎呢,是为了菜长得更结实,以后又好吃又便于存放;然后又让檠屹去抚摸辣椒的枝枝叶叶和果实;接下来触摸菠菜与乌青菜,都一一向檠屹解说了各种蔬菜的形状、颜色、特点以及它们的营养成份。

檠屹的脸上喜气一阵阵飘扬,高兴地说:

“毛阿姨,你真是漂亮得很嘞!”

敖天鸿和淳珍都被逗乐了。霜梅却在一边哼着鼻子忽然说,爸,我摘些辣椒和乌青菜给周奶奶、倪婶她们送去。敖天鸿笑说,你周奶奶好像已经戒素专吃荤了,我看就免了吧。什么,什么?爸,你再说一遍。霜梅瞪着眼睛叫得惊诧万分。敖天鸿说,刚才我还听见你们几个批评敖天鸿不懂情趣,现在就不兴你爸情趣一回吗?这一次敖天鸿的风趣算是把几个孩子都逗乐了。

霜梅摘完了菜,也不和毛雅洁打招呼,撅着嘴,拎着菜就走。

返回途中,敖天鸿向毛雅洁讲述了周大妈主动让菜地,以及倪婶的不幸家事。倪婶三十三岁丧夫,守寡十二年,既要养育一儿一女,又要服侍自己与男方的老人,日子过得颇为艰难。也正是为了能给倪婶更多的实际帮助,他当初才接受了周大妈让菜地的好意。让他深感欣慰和满意的,是几个孩子都很懂事,每次无论收获了多少蔬菜,总忘不了给周奶奶和倪婶家里送一些去。

回到家,梅兰正在絮絮叨叨为禾木包扎碰破的胳膊。“邦迪”自然是没有,用的是紫药水和口罩上面拆下来的纱布。

毛雅洁见了,出于职业习惯和敏感,急急切切问梅兰,禾木的伤口深度如何?纱布可用高温消毒?梅兰说,伤得倒不严重,纱布也用开水煮了几分钟。毛雅洁这才放下心来。可是那边梅兰却还没消气,对天鸿说,我只是气这个小闷头使性子!今天他……话还没有说完,禾木就兴奋地把话夺过去,对敖天鸿说:

“爸爸,我自己能洗澡了!自己脱衣服,自己洗,自己打肥皂,自己穿衣服,都是我自己!”一连说了好几个自豪的“自己”。

“小闷头!”梅兰猛然甩手而立,怒道:“平日就数你话少,今天一张嘴怎么就这么又凶又硬?!你自己行,行还摔破了胳膊?!”

“爸、妈,我都十一岁了,我不想再让你们给我洗澡了。”禾木的口气很坚决。

“好!好!又长进了!”敖天鸿兴奋地抱起禾木。“懂事了,知道自强自立了!但是有一条,尊老爱幼不能忘。惹你妈生气是你的不对。以后要学会凡事讲道理。”

禾木把脸埋进敖天鸿的肩头,露出一对羞涩的眼睛看着梅兰,说:“妈,我错了!以后我不再讲话惹妈生气了!”

敖天鸿笑了,说:“这就对啦!知错就改,是好少先队员!你刚才那句话,爸爸给你纠正一下,不是‘以后不再讲话’,应该是‘不再讲惹妈生气的话’。”

禾木瞪着眼睛想了想,两个手在脸前摇摆着,说:“哎呀,哎呀,丑死啦!刚才我就是这么想的,怎么会说错了?”

敖天鸿说:“这有什么,谁还没有说错话的时候。好,现在我们开饭。”

正说着,媛忻腰系围裙,探身于厨房门外,说:“吃饭?想得美。爸,你说过今天要露一手你的绝招油爆花生米,你可是忘啦?”

“哟,我还真忘了。”敖天鸿放下禾木,一头扎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就有噼噼叭叭花生米炸响的声音飘香四溢。

敖天鸿的油爆花生米炒好,菜就算上齐了:六菜一汤。淳珍盯牢六个菜馋得急嚷:“哇哇!今天过年啦!红烧肉、糖醋带鱼、青椒炒肉丝,哇哇!三个大肉菜!今天过年啦!”叫声一片欢畅,伸手就想钳酱红的肉块。

梅兰和雅洁一个人捧了一摞碗筷从厨房里出来,淳珍的小手正好逮进了梅兰眼里,就凶一眼淳珍,问:“都上桌了吗?看把你馋得!”

刷一下就把淳珍问成了一张大红脸。

梅兰在小小的方桌上摆好九副碗筷,无意中却摆出了敖天鸿心酸的沉默。接下来发现情况的是媛忻与禾木;不久毛雅洁与淳珍也在前者的神情里意识到了什么;檠屹是最后在大家突然间的沉默中,感觉到并不知不觉说出来的。檠屹问梅兰:

“妈,你是不是又给臻诚哥哥拿了碗筷?”

这一句问话,刹那间就问红了几个女性的眼圈。

正在这时,霜梅带着一脸的春风和满嘴的好消息,一如报喜的喜鹊飞进了屋。她告诉大家,刚才在楼下碰到了市图书馆的桑宁叔叔,他正准备到家里来告诉敖天鸿,昨天他又给盲文出版社负责发行的同志去了电话,对方说为檠屹挑选的盲文读物这两天就寄出。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好消息。

为了檠屹能读书学文化,敖天鸿不知托了多少人、写过多少信,四面八方寻求盲文读物,却始终没有着落,直到半年前市图书馆的桑宁搬迁至此,敖天鸿托了桑宁,此事方才渐渐有了头绪。今天终于迎来了值得庆贺的佳音,大家自然一个个都乐滋滋的,顿时鼓乐喧天的掌声,就在这间拥挤的小屋里响得喜气洋洋且取代了刚才的心酸。吃饭的时候,梅兰与毛雅洁几乎肩靠肩的紧挨着。敖天鸿没有勇气去正视对面的两个女人。梅兰十足是一个缺乏敏感和不善猜忌的女人。她不时的给毛雅洁夹菜,亲亲热热喊她妹子。毛雅洁也真情实意称梅兰大姐。两个人你一声她一声,喊得几个孩子相互递着眼波窃笑。

这里虽然没有山珍海味、卡拉OK,甚至连酒和饮料也没有,但每个人都吃得既香甜又快乐。

白雪显然对这位新客人产生了几分好感,钻在桌肚底下,用了雪白的小脑袋去拱毛雅洁的腿撒娇。

毛雅洁不禁暗自感慨道:这样的生活,才可谓人间最温馨的生活!这样的人生,才可谓世间最幸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