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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的故事(四)

刘杰文竹 《老百姓的故事(一)》 都市小说 2010-04-10 15:2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507 · CHAPTER-00027750

臻诚的意识没有错。当淳珍带着白雪赶到家,看见躺在地上满头满脸鲜血的檠屹,她哇哇的哭声即刻就惊动了邻居周大妈、李阿姨和桑宁叔叔。

敖天鸿赶到市第一人民医院,已经是深夜11点45分。桑宁刚巧为檠屹交完治疗费,单据还捏在手上,看见敖天鸿满眼网了血丝、心急如焚的样子,就宽慰他,说没有大问题,头上和膝盖摔破了一点,正在急诊室缝针。就劝敖天鸿回去睡一会儿,这里有他和周大妈。

周大妈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苦几几地说:

“刚才还听医生说,孩子失血太多,要输血。可这——验血单咋还没出来?唉唉!这孩子深更半夜的……”

正说着,一位漂亮的护士急匆匆走了过来。漂亮的护士姓毛,名雅洁;三十七八岁,不是那种妖冶的美人,属于清秀、大方、很耐看的那种类型。

毛护士问三位,哪一位是孩子的亲属?

敖天鸿急着说:“我就是。小可怜他……”

“小可怜?……”毛护士有些莫名。

“哦,就是那个摔伤的盲孩子,敖师傅的养子。孩子现在咋样了?”周大妈的快嘴把话夺了过去。

“哦?!”敖师傅、养子?毛雅洁听说过敖天鸿这个名字。大家都传说他收养了好几个孤儿,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据说他还态度坚定地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甚至声明,未经他本人许可,谁要发报道就属侵权行为。真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毛雅洁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相遇,不由心里涌起一阵热潮,再去看敖天鸿就觉出自己的眼神传递的感情有了些异样。

“孩子一会儿做手术,现在急需输血。”毛雅洁把验血单递给敖天鸿,“A型。我才给血库打过电话,A型血用完了,深更半夜的,医院也没办法。你们哪位是A型血?”

“我,我是。”敖天鸿脸上浮现出一片希望,捋起衣袖急急道:“过去我验过,就抽我的。”

“过去验过,你现在手上有化验单吗?”毛雅洁一脸的一丝不苟,“请跟我来,验过血再说。”

一刻钟以后,敖天鸿验血的报告出来了:A型。

可是医生检查过敖天鸿的身体后警告说,鉴于敖天鸿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抽血。

敖天鸿瞪着眼睛,说我整天在工地爬上爬下,身体没问题,就抽我的!

医生说,你睡眠和营养严重不足。我们对孩子负责,也要对你负责。

敖天鸿毕竟不懂医,说这个不足那个不足,与抽血有什么关系?伸着胳膊坚决要抽血。医生看他太度坚决,想想手术台那边又急等用血,商量了一下,决定最多只能抽150毫升,加上手术室的现存量,应急也够了。

敖天鸿听医生这么说,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就把瘦巴巴的胳膊递给医生。

为了稳妥起见,医生指示由毛雅洁负责抽血。医生说,毛护士长是老护士,经验丰富、技术精湛。血抽到一半的时候,毛雅洁忽然冒出一句,抽完了敖师傅的抽我的,我也是A型。

敖天鸿闻言,用惊喜的目光去感激她。

经毛护士这一提醒,周大妈恍然想起她有个侄子好像也是这个血型,她侄子就住在医院西边300米的煤炭研究所宿舍。于是,周大妈就甩开酸麻酸麻的老寒腿,直奔护士办公室去给侄子家打电话,可是抓起话筒,却怎么也记不起电话号码了,又抽身往医院大门外跑……

临晨两点多,檠屹苏醒过来。他的养父敖天鸿却因劳累过度,加上抽血导致身体极度衰弱,躺到了檠屹的同一间病房里。

敖天鸿躺倒的次日清晨,天上扯下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上午9时许,潘媛忻湿渍渍地走进了敖天鸿的病房。当时敖天鸿正冲着门想心事,忽见媛忻飘然而至,心中不禁一喜,面子上却是一副冷若冰霜,作视而不见状。檠屹听出来是媛忻的脚步声,连忙唤道:“大姐,是你吗?”媛忻的鼻子一酸,眼泪刷一下就湿了面颊,说:“是,是大姐。”连雨伞也忘了搁在一边,愧疚而悲痛的一个人就扑到了檠屹的身边,问檠屹怎么出了如此不幸的事?檠屹听大姐这么问,心里不由就来了气,背转脸去怨道:“爸爸妈妈和二姐去找你,臻诚带着禾木、淳珍去守夜,我一个人在家看家,到了9点多,我想把开水烧好,等大家回来好有喝有用。谁知刚把自来水灌到壶里,脚下一滑就摔倒了,头磕在水池上……是不是都怨你?!”

媛忻与檠屹说话间,不时把目光偷向一张冷脸的养父。她太熟悉养父敖天鸿的脾气了,所以并不急于解释。

果然,闷了不到10分钟,敖天鸿的质问就忍不住捅了出来,“昨天一夜你上哪去了?!”他依然不去看媛忻一眼,而是把目光搁在白得发蓝的天花板上,“让你补习功课考大学,我和你妈还有弟弟妹妹的意见难道都是我们错了吗?爸爸打你是爸爸的错。可是你也不该使那么大的性子,就一夜不回家!你说,最近你经常不按时回家,都干什么去啦?!”

“爸,你和小弟都需要好好休息,”媛忻的嗓音戚戚艾艾,“女儿以后再向爸解释好不好?这是我给你和檠屹买的。”她一边说,一边把克宁全脂奶粉、奶油夹心蛋糕、太阳神口服液、红富士苹果,一件件摆好在床头柜上。

“收起来!你,给我收起来!”敖天鸿的目光依然搁在天花板上,威严的嗓音倔强的让人畏惧,“你今天不说清楚——你从哪来的钱买东西?你能不能理解一下爸爸的心情?!”

檠屹也在一侧帮腔,“我不吃大姐买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听爸爸妈妈的话,惹他们生气?”嘴上挺像个小男子汉,嗅觉灵敏的鼻子,却已然把蛋糕的奶油香味逮得心里痒痒得很。

“爸,你以为女儿不想考大学吗?不!不!我做梦都想上大学!可是女儿实在不忍心爸妈为了我们太苦了自己!”媛忻忽然离开檠屹,疾步走到敖天鸿的床头,双膝跪地哭道:“爸,昨天晚上女儿是在补习班一个好朋友黎甜甜家过的夜。前些日子女儿回家晚,是……是……女儿欺骗了爸妈。我没有去高考补习班上课,我是去了……新生活歌舞厅。”

敖天鸿一天“新生活歌舞厅”,脸上瞬间就绷出了警觉,一双冷目如箭一般直射向媛忻的脸庞。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咆哮,这倒不是因为此时护士长毛雅洁搀扶着一位病人走了进来。为什么,敖天鸿自己一时也说不清。总之,“新生活歌舞厅”这个名字把他的脑袋搅得嗡嗡乱响。

媛忻跪着,泪水把忧伤和委屈涂在脸上。她呜呜咽咽地向敖天鸿诉说着自己这些天的想法与经历,她说她现在全部的感情和追求都投入在一个目标上——挣钱!挣成千上万的钱!她梦想有一天,能用所挣的钱为禾木买一辆燃油助残车;为檠屹治好失明的双眼;为爸妈买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用所挣的钱分担、解脱爸妈的经济重负和艰辛的苦日子,她实在不忍心爸妈为了几个孩子生活得太苦太累太难。所以她就应招去新生活歌舞厅做了陪酒女郎,1个小时净赚30元,每天晚上做3个小时挣90元,抵敖天鸿和梅兰在小商品市场苦熬十个通宵……

敖天鸿忽然长叹一声,摇出一个痛苦的手势,企图阻止媛忻的哭诉。此时的媛忻已无法把握自己的情绪,她跪着向敖天鸿的床沿挪去,攥紧敖天鸿的手,揉搓着告诉爸爸,她做陪酒女郎,只陪客人跳跳舞,聊聊天,绝没有陷入更深的泥潭。即使这样,她也是木头人一般去应付,强作莞尔,内心的痛苦不啻心尖挨了刀扎,所以每天晚上回到家,她最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一遍又一遍地涂抹香皂,一盆又一盆地冲水,只想把自己清洗干净,还原一个纯洁的潘媛忻。

敖天鸿紧闭双目,眼角却已有泪在潸然;他依旧不语,沉重的悲叹抒发了他此刻的全部感情。

媛忻被敖天鸿的冷泪吓得一颤。她和养父生活了十九个春秋寒暑,今天第一次看见这个刚毅而倔强的男人流出了眼泪,不禁想起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古诗。

“爸,我这样做错了吗?”媛忻抚摸着敖天鸿的手,小心翼翼道:“爸,女儿不是不知道自尊自爱……女儿真的只是不忍心你和妈妈生活得太苦太累!为了养育我们几个孤儿,你和妈妈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

“大姐。”檠屹插话说:“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爸爸妈妈?”

媛忻哽咽着无语。

“媛忻,你起来。”敖天鸿的音调冷得一如隆冬里的寒风,“你是错是对,让我们都冷静想一想……你先回家吧——哎,你回去过了没有?好,这就好。记住,你去新生活歌舞厅的事先不要告诉你妈妈!记住!”

媛忻走了,把一个悲喜交集的故事留在了病房和毛雅洁的心里。

毛雅洁刚才送病人进屋的时候,正巧目睹了这一幕。即使不以护士长的身份,仅仅作为旁观者,她也应该去劝说跪地哭诉的媛忻,然而,却有一种心境和意识指导着她反身掩上了病房的门,似乎担心有谁会惊扰了这一幕。

起初她还佯装检查卫生的样子,有意滞留在病房里旁听那父女俩的故事,听着听着她的鼻腔就酸了,索性在身边的空床上坐下,红着眼圈做了一名感情专注的观众。

毛雅洁就这样坐着,看着,听着,一直到媛忻离去。

可是她却没有急于离开。对面那个紧闭双目、悲愤而痛苦的男人攫住了她的心。她有些不敢面对眼前这个现实——因为她怀疑这是现实,只以为它是一幕剧或者一个故事。虽说关于敖天鸿的故事她早有耳闻,但是她依旧难以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敖天鸿这样有着一颗博大的爱心,和疾恶如仇的男人。

对于男人,毛雅洁从没有过太多的好感,当然也就没有过倾心的爱。嫁给那斌,实在是由于自己感情用事促成的令她遗恨终身的人生悲剧。那时候,她刚从省城的护校毕业分配到现在这家医院,不久,那斌作为她的病人,走进了她的生活。当时那斌在市电信局装机班干装机工,没有显赫的地位,也没有出众的才华和富足的财产;有的只是一米八二魁梧的身材和一张棱角分明英俊的脸,还有脸上那一口甜甜蜜蜜的嘴。导致毛雅洁失足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两样外在的东西和她自身的幼稚。起初,她根本没有想过婚姻两个字,与那斌交往,纯粹是出于对异性的好奇心和希望多一份生活的内容。她对男人没有太多的好感,是因为她看得多了:她父亲对自己的女人动辄拳脚相夹,还有她看过的那本《第三帝国兴亡》的书里男人留在她心里的阴影……所以,她并不想把自己交付给某个男人。可是她毕竟无法摆脱女人虚荣、脆弱和轻信的弱点;也无法抗拒来自生理的欲望之火的燎烤。那斌出院半年后的某个夏夜,在护城河堤岸的树林里,那斌的甜言蜜语终于血染了她的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