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老百姓的故事(一)》目录

老百姓的故事(三)

刘杰文竹 《老百姓的故事(一)》 都市小说 2010-04-06 11:29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507 · CHAPTER-00027549

早晨7点10分,梅兰她们柜组小孟的丈夫,风风火火跑来找梅兰,说是孩子发高烧,想请梅兰给小孟顶半天班。梅兰一看时间,连饭也来不及吃就去挤公共汽车。这样一来,头天晚上与天鸿说好找媛忻谈话的计划就推迟到了下午。

谈话属于典型的普通百姓式的,没有任何的形式,更没有特别的准备,就在八口人居住的、不足36平米的小套房那间摆着两张上下双人床的房间,八口人全部在场,一个民主的恳谈会拉开了帷幕。

六个孩子分别挤在两张床的底层;梅兰坐在厨房与外间相通的门口的小竹椅上;敖天鸿屁股下的小木凳则搁在里间与外间的门道上。不这样安排,外间8平米的空间就无法容纳他们。

梅兰很认真地对媛忻说:“你是大姐,你先谈谈最近高考补习的情况。”

这个问题霎时间就刷红了媛忻的秀脸,她埋着头,躲避着大家的目光。

梅兰毕竟是个老营业员,并不因媛忻的沉默不语急躁。她启发媛忻,说:“说说看嘛,课程是不是增加了,或者有哪些课程有困难?我们大家也好为你出主意想办法。”

媛忻依旧不出声,埋着头一动不动,俨然一尊雕塑。

一声“嘁!”从敖霜梅坐的角落射出,表示了她对媛忻沉默的不满。

“怎么有些日子没听见你念英语了?”梅兰问:“我听说现在高考英语的分数很重要,是不是?”

媛忻扬起脸,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孤注一掷。

霜梅又“嘁”了一声,说:“我看大姐根本就无心考大学,成天就知道梳妆打扮、涂脂抹粉。”淳珍在一边掐霜梅的腰眼。霜梅拨开淳珍的手,说:“掐什么掐?本来就是这样嘛。”

“霜梅,不要急着下结论。”敖天鸿站起又坐下,又站起,额头上细细的汗珠透出了他急躁的心态。他进里屋转了一圈,又旋到门口,对媛忻说:“你有什么说什么,怎么想就怎么说。最近经常回来晚,是补习班加了课,还是别的原因?”

“我——爸妈,我不想考大学了。”媛忻终于把这几个憋了太久的字掷出了嗓子眼。

“你……你说什么?!”敖天鸿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心里涌出了一股烫人的热汗,“你再说一遍!你……”

“天鸿,”梅兰慌忙站起身,用眼色去浇敖天鸿心中的怒火,“你急什么?——媛忻,说说看为什么不想考大学?”

“我学不进去,也不是考大学的材料。”媛忻把目光搁在对面的墙上,“再说,上补习班还要花好几十块钱,弟弟妹妹上学、吃穿也要花钱,爸妈实在太难……我,所以我想……想挣钱替爸妈分忧。”

“太好啦!我同意大姐挣钱!”淳珍的欢呼稚气而热烈。

“我也同意!”潘臻诚响应说:“大姐是大人了,应该挣钱。爸爸妈妈为了我们,太累太苦,大姐大了帮忙是应该的。”

敖天鸿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底下的小木凳吱吱呀呀响得焦躁不安。

“好好,大家一个一个说。”梅兰说:“禾木,你怎么想?”

“我,我支持大姐。”潘禾木艰难地挪了一下残疾的双腿。

“我反对!”霜梅是第一个持反对意见者,“爸妈为了我们吃苦受累,还不是希望我们都能考上大学,长大了做有本事,有知识的人。爸妈如果为了钱,又为什么要收养你们?!”

霜梅的话把大家都说愣了。沉默再次笼罩了这间8平米的小屋。

“我也说一句。”沉默中双目失明的潘檠屹说:“如果我是大姐,我就读书。可是我……”檠屹忽然呜呜呜地哭了,泪水从那没有光泽的眼睛里溢出,让人看了心酸。

媛忻也哭了,说:“我……我不是不想考大学。可是我实在不想让爸妈为了我们太辛苦!爸妈真是太累太不容易了!为了我们几个,爸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妈没有烫过一次头发,没有一件金银首饰;爸妈没吃过一次海鲜,没有喝过一杯牛奶。”媛忻索性敞开感情的闸门,哭诉着说:“爸妈没有付出过吗?没有贡献过吗?他们在单位都是最优秀的职工,业务骨干;在社会上是最守公德、最负有爱心、最最善良的老百姓!可是,这些年爸妈为了我们,甚至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梅兰和孩子们都哭了。

“你既然理解我和你妈妈的心,就更应该好好读书!”敖天鸿大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我和你妈妈都不稀罕,只希望你们都能考上大学。你今年高考只差3分,不是没有希望。”

“爸,女儿是有希望,可是我真的不想再考了,我只想挣钱!挣钱!”媛忻突然间有了勇气,把常久搁置在墙上的目光毫无畏惧地投射到敖天鸿的脸上。

一个清脆的耳光在敖天鸿激动的感情趋使下,抽红了潘媛忻的面庞。

接下来敖天鸿的家庭生活,就在这一记耳光中,写下了新的内容。

当潘媛忻捂着脸夺门而去之后,敖天鸿沉重的脚步声,便在里间与外间进进出出踩得擂鼓一般,让几个孩子都有了一些紧张——他们还是头一次看见爸爸的这种神情。

“糊涂!真是糊涂!”敖天鸿的慨叹连梅兰也揣测不透:是他对自己失态行为的自责?抑或是对媛忻的怨恚?

一直等到晚上6点10,媛忻还没有回家。

敖天鸿闷闷地对霜梅,说:“都吃饭吧,不用等她了。她不要这个家,也饿不坏冻不伤,翅膀硬了,也该飞了!”

大家都不说话,只是埋头吃饭;唯有淳珍不老实,偶尔对臻诚要不就是禾木做鬼脸。吃完饭,看看就快到梅兰守夜的时间,敖天鸿焦急的心不免又躁了几分,终究忍不住,对梅兰说:“你先别急着走,让臻诚、禾木、淳珍去替你一会儿。你和霜梅去东市区、北市区找,我负责其它三个区。檠屹看家。”

梅兰说:“这可到哪找?这孩子头一次见她使这么大性子。”

霜梅想了想,说:“大姐有几个要好的高中同学的家我认识,三个在我们东市区,一个住在南市区。爸,我把地址写给你。”然后就把住南市区那个同学的姓名、住址写给了敖天鸿。

起初,禾木提仪把白雪留在家里陪檠屹做伴,檠屹怎么都不同意,说是有电视里的声音陪伴就足够了,再说家里毕竟比外面暖和、安全。正好淳珍没有守过夜,心里害怕,希望有白雪陪在身边壮胆。淳珍毕竟年龄最小,大家就依了她,这样三个孩子就带着白雪来到了小前街的小商品市场。

夜幕中小商品市场别致的景观,在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们心目中却是另一种感受:冷清、寂静、森然。尤其是淳珍,哆哆嗦嗦地搂着白雪死活不肯放手,还叽叽咕咕连连埋怨大姐不该堵气不回家。

臻诚虽说也受不了这清冷、孤寂的夜晚,但他到底长了禾木和淳珍几岁,于是就努力摆出一副大人的勇武状,不停地讲话,不时地哼歌,为弟弟妹妹壮胆。

白雪也是乖巧,每当偶尔有人经过三个孩子的身边,它就会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大约到了10点,敖天鸿和梅兰仍旧没有显出一丝来接班的身影。这时候的天也越发凉了,也越发黯了,淳珍就更加惊恐万状,嘟嘟囔嚷赖着朝臻诚怀里拱,说是困了,想睡觉;说是冷了,想暖和。

禾木不想让她睡,说在露天里睡会感冒。

淳珍就说感冒就感冒。

禾木无奈,又吓唬她,说你睡吧,睡着了我和臻诚就回家,把你留给人贩子。

淳珍说你不敢!爸妈知道了要批评你!爸妈会找我回家!

两张小嘴把牛顶得互不相让。

臻诚也没办法,只好拍这个一巴掌,又拍那个一巴掌,让两个人都省一句。

两个人顶得正火热,臻诚的巴掌一点也不管用。

臻诚蓦然间生出一个主意,说我提一个建议,我们每人讲一个故事,谁讲得故事最好,谁就睡觉。

禾木和淳珍一听说讲故事,都来了精神。

禾木先讲。禾木讲了一个老鼠逮猫的故事。

听完了禾木的故事,淳珍舞着两只小手,说你瞎编,你瞎编,哪有老鼠逮猫的,只有猫捉老鼠。禾木说你懂什么?这只能说明了你的知识有限。这个故事我是从《少年知识报》上看到的,是真的。爸爸给我们订《少年知识报》干什么?还不是为了让我们增长知识。你为什么不看?怨你懒!

淳珍撅着嘴由禾木指责。等禾木住了嘴,淳珍说,好好好,我懒。现在该我讲啦。于是就开始讲,讲得是安徒生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讲得真是既完整、无误,又动情、感人,特别是讲到下面一段,更是入了戏一般,讲得声情并茂、催人泪下。

“……

她在墙上又擦了一根火柴。火柴把四周都照亮了;在这亮光中老祖母出现了。她显得那么光明,那么温柔,那么和蔼。

‘祖母!’小姑娘叫起来。‘啊!请把我带走吧!我知道,这火柴一灭掉,你就会不见的,你就会像那个温暖的火炉,那只美丽的烤鹅,那棵幸福的圣诞树一样不见的!’

于是她急忙把整束火柴中剩下的那些都擦亮了,因为她非常想把祖母留住。这些火柴发出强烈的光芒,照得比大白天还要明亮。祖母这次特别显得美丽和高大。她把小姑娘抱起来,搂在怀里。她们两人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走了,越飞越高,飞到既没有寒冷,也没有饥饿忧愁的地方去了——她们是跟上帝在一起!

不过在一个寒冷的清晨,这个小姑娘却坐在一个墙角里;她的双颊通红,嘴唇上带着微笑,她已经死了——在旧年除夕冻死了。新年的太阳升起来了,照着她小小的尸体!她坐在那儿,手中还捏着火柴——其中有一束几乎都烧光了。”

讲到这里,淳珍嗓子哽咽得再也讲不下去了。

禾木也哭了,对淳珍说:

“淳珍,你长大了就当电影明星吧,就像潘虹阿姨一样。你讲得真好!”

淳珍把脸埋进雪儿毛绒绒的脊背里,只是抽泣,什么也不说。

轮到臻诚讲了。臻诚抹着眼泪说:“我不讲了,我讲不过淳珍。”说着脱下自己的外罩,披在淳珍身上,让她睡一会儿。

禾木急了,对臻诚说:“你穿上吧,你就穿了两件衣服。我穿了两件棉毛衫,还有一件毛衣。”然后就把自己的外罩脱给淳珍穿上。

淳珍正想睡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白雪说,雪儿,雪儿,你回去陪檠屹哥哥好不好,他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呀!

白雪果然就冲着淳珍摇摇尾巴,然后朝家里跑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白雪又狂吠着跑了回来,一双前爪急切地抓搔着淳珍的鞋,一口利齿心焦地衔咬着淳珍的裤腿,所有的动作都一律朝着家里的方向。

白雪从来没有过这样紧张兮兮的表现,三个孩子全都被弄懵了。

臻诚到底大几岁,他分明意识到了某种不祥之兆,对淳珍急切道:“你快带雪儿回去,是不是家里出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