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到雁门关了，每次来这里，皆为一些身不由己的理由，无从逃避。

关外有山，山侧下临深谷，云雾萦绕，不知所终。

萧峰下马，走到崖边，蹲下身对着深谷。

娘，他轻唤了一声。娘的尸体在崖底能听到吗？

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眶。爹若不救我，我也会和娘一起，在崖底沉寂三十多年，可我毕竟活了下来，并且回到这里。如果冥冥中一切远离都只是为了回来，那又何必拖延这么久？

人生行经万里千里，终有些地方，与宿命有关。三十年前，就在这里，他的生命开始背负原罪。

可是，爹，我不明白。他在心底问他爹，三十年前的错，为何要三十年后的人来承担面对？三十年后的萧峰，亦不过是三十前仇人的一念慈悲——爹将他从山谷中抛上来，他的仇人养育了他，随后又抛弃了他，让他徒然孤立于江湖，自问自答，茫然无绪却仍疲于奔命。最后回到的，不过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爹，当年你既然已带我堕谷，又何必抛我上来让我独自活下去？既然让我活下去，又何必让我承担那么多真相？既然我已背负了真相，你又何必告诉我一切真相皆无意义？呵，他苦笑，人总这样自相矛盾——不能确定对错，却又常常自以为是。

他又何尝不是？如今的怨艾只能证明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曾自以为足够强大，世间之事，无所不能。到头来尽皆枉然，一场辛苦熬过来，即使无愧，亦无力了。山谷中云雾萦绕——浩大而跌拓的苍凉。

身后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姐夫，快退！快退！

阿紫奔近身，拉住他的衣袖。

辽军到底追来了，东、北、南三面全然合围，旌旗招展，马蹄声震耳欲聋。

他点点头，好，咱们退入雁门关再说。

阿紫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需索着保护，也在企求保护。

他转眼看看阿紫，这姑娘长大了，长得很像她，并且对他亦是一往情深－－－先退入雁门关，可以等大事一了－－－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闭上双眼，一阵疲惫袭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