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牧百草的死
山道。
山道上行驶着一辆马车。
策马的是一个佩剑的青年男子。车厢里坐着的也是两个男人。
一共三个男人,也是三个朋友。
策马佩剑的青年男子,身着一袭雪白长袍。这些天的艰辛、坎坷、遭遇,似乎并没有在他的面庞上留下憔悴、忧悒的痕迹,他的脸色仍然是那么红朴朴的、充满了阳光,扬溢着朝气。
现在,他甚至还在低声哼着一支儿时爱唱的歌。
除了漆雕冷月,具有如此潇洒气度的还有几人?
车厢里坐着的两个男子,想必你一定已经猜出了他们的姓名。
铁城怎么会在姬蛛城堡?
既然铁城在姬蛛城堡,那么小燕子又为什么不在那里?自从他们在松木桥遭人暗算之后,铁城是否得到过小燕子的消息?
这一切,伍小怪本想问一问铁城,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铁城当然也没有说。
因为这一切的疑问,本来就是连铁城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
既然是尚未XX的秘密,问也是多余。
然而,无论怎么说,现在他们毕竟已经找到了铁城,这也是一大收获。
铁城没有死,这足以证实了伍小怪对这一件事,自始至今的判断没有错。显然,这个阴谋的策划者,真正的目的还是在小燕子身上。
现在,伍小怪更坚定了自己的推测。
所以,眼下他最关心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尽快赶往枫林镇。
山道的路,越往前行越艰难,也越僻静。走这条山道往枫林镇去,虽说多绕了三十多里的路,但却较为安全。
漆雕冷月并不是一个怕冒险的人。今天他之所以选择了绕道这条难行的小路,是因为车厢里躺着一个受伤的人。
有好几次,伍小怪都想探出头去,与漆雕冷月开一句玩笑:“有时候,黑黄大元帅也是个很心细的小媳妇呢。”
当然,在他们之间,这种感激的语言、理解的心声,已没有必要挂在嘴上。
出了姬蛛城堡,一直向东,行约百余里就是枫林镇。
枫林镇上的人,没有谁不知道牧百草;就连三岁的孩子,也知道牧百草住在什么地方。
牧百草不仅医术高明,在江湖上也算得上老资格。
做为悬壶济世的大夫,他有自己的行医准则:无论是白道上的英雄豪杰,抑或黑道上的凶煞恶魔,只要求到他的门上,他一律接收,并尽全力救人一命。
但是对于黑道上的人,牧百草另有一个附加原则——只救命医病,绝不恢复这些人的内力、武功。
天底下真正不怕死的人又有几多?再者说,这些人又都是些利欲熏心、贪婪霸道、追求享受的宵小之徒。所以,只要能保住一条命,医治好顽症,这些人宁可牺牲自己的内力和武功。
几十年来,黑道上凡经牧百草医治过的人,几乎都活了下来或大病痊愈;同时,这些人也大都已经改邪归正。
就在前些天,花大姐还来求过牧百草。经过医治,虽说他的双目已无法复明,但至少已减轻了许多痛苦。
牧百草今年已经七十二高龄。
人很瘦,瘦得像一根木炭;也很黑,黑得也像木炭。
这样一个又黑又瘦的人,即使年纪不大,看上去也会比他的实际年龄大几岁。
何况牧百草已经是个七十二岁的老人。
牧百草的确已经很老了。
然而,唯有他的一双眼睛,看上去还是显得那么炯炯有神。
现在,伍小怪一看见这双明的亮眼睛,就感到了特别的愉快,就仿佛看到了希望。
然而,牧百草却一点也不喜欢伍小怪现在的眼神。
牧百草心疼地摇着头,道:“你少说也有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伍小怪苦笑,道:“何止三天。”
牧百草轻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不知道,有一种人,不需要别人去杀他,自己也会送命?”
伍小怪还真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问道:“请问大夫,您说得是哪一种人?”
牧百草很严肃地,道:“不懂得珍惜自己身体、劳累过度的人。”
伍小怪笑了,“那么在下正是这种人了?”
牧百草道:“你以为你是铁打的?石砌的?”
伍小怪笑道:“如果那些成天想着在下早点死的人,听见了大夫的这句话,一定也会死的。”
牧百草未解其意,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伍小怪道:“因为他们一定会笑死。”
牧百草道:“如果你少管一些闲事,你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好过得多。”
伍小怪道:“有些事在下若不去管,那么,在下的朋友和那些老百姓,就一定不会有好日子。”
牧百草摇头叹息,道:“拿你这种人真是没有办法!”
伍小怪笑道:“牧大夫拿在下没有办法,治病救人的办法却是天下第一!”
牧百草闭上了嘴,脸上的神色很奇怪。他半眯着眼,微仰起头,为铁城号着脉搏,好像已经忘记了伍小怪和漆雕冷月的存在。
凡是对病人负责的大夫,号脉一定都很认真。牧百草就是一个对病人极其认真负责的大夫,所以他才成为了名医。
有些事认真做起来,就难免耗费较长的时间。
屋子里安静极了。每个人都在等待。
约莫快到了两柱香的工夫,伍小怪实在是忍不住了,道:“牧大夫,请问我兄弟的伤势到底如何?”
牧百草侧目瞥了伍小怪一眼。
又过了三分之一柱香的工夫,牧百草终于舒了一口气,道:“伤势倒不碍大事。不过至少也需在此静养三日……”
铁城闻言,不禁脱口道:“三日?!”
牧百草冷下脸,道:“少则三日!”
他从不喜欢别人对他的诊断结果,表示丝毫的怀疑。所以,他立刻就冷下脸来。
于是其他人便不再作声。只见他闷声不响,打开橱柜,捧出一只精致的红木匣子,匣子里放着四只玉瓶,牧百草取出其中一只,倒出三粒碧绿色的药丸,接着又取出另一只玉瓶,倒出两粒粉红色的药丸。
一共五粒药丸,一并交给铁城嘱咐他服下。
铁城服下药丸,不过盏茶工夫,面色果然由灰黑色渐渐转为黄里泛红,人顿时精神了许多。
伍小怪见状,脸上露出了喜色,由衷赞道:“牧大夫的药丸果然神奇!”
铁城还惦着三天的期限,笑嘻嘻,道:“如此看来,我等最多明天便可以启程了。”
牧百草脸色一沉,道:“你想走,现在离开我也绝不会阻栏。但我的药丸也绝非伍小怪说得那般神奇。”
铁城脸色一红,不再开口。
漆雕冷月粲然笑,道:“铁城兄疗伤要紧,不如我和伍兄先去烟雨谷,过几日再来这里与铁城兄会面。”
伍小怪道:“我也正这么想。”
说着向牧百草行礼道别,二人便朝门外走去。
铁城急道:“慢。”
伍小怪驻足,道:“铁城兄还有什么要交待?”
铁城道:“烟雨谷地势险要,陷阱、机关无数,再说你们要找的人又躲藏在暗处。”
漆雕冷月道:“铁城兄大可不必忧虑……”
铁城不等他把话说完,道:“等过两日,我们一同前往,多一个人岂不多一些力量。”
漆雕冷月正想说什么,忽然,左侧窗外“嗖”的一声,一道银光破窗而入,却是一把飞镖,已扎在橱柜的顶檐上。
飞镖上穿着一张白纸。
漆雕冷月伸手拔下飞镖,只见白纸黑字写着七个字:伍小怪死期临近!
漆雕冷月怒喝一声,人已翻身朝窗外扑去。
伍小怪已先行一步追出门外。
此时,室外已然黑暗一片,哪里还有人迹。
两个人追出屋外不过片刻,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伍小怪不禁讶然,道:“不好!”
“好”字未落音,人已向屋里冲去,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牧百草已仰面倒在血泊里,他的胸前至少扎着十支蓝森森的夺命针。
此时漆雕冷月也似箭矢一般冲了进来,当他看见倒在血泊里的牧百草时,惊愕的表情就像被人掴了一记大耳光似的。
铁城依旧躺在床上,也是一脸的惊愕、呆怔。
这突变实在出人意料,所以,三个人一时都愣在当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是,三个人的脑海里却同时跳出了一连串的问号。
是谁杀死了牧百草?
飞镖传书分明是冲着伍小怪而来,杀死的却是牧百草,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那支飞镖仅仅是声东击西?
可是这些人又为什么要杀死牧百草?
莫非牧百草已经知道了些什么秘密?
这突发的事件,与他们正在追查的阴谋又有什么联系?
……
他们谁也无法明确回答这一系列疑问。
既然牧百草已经死了,铁城自然也没必要留在此地。
幸好牧百草留下的那支红木匣子和内中的药丸还在。
若要救一个人的性命、医治一个人的创伤,良药才是治病的关键,大夫不过只是起到诊断和开处方的作用。
谁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三个人各自安寝。
渐渐浓重的夜色,又送走了一个不平静的日子。
次日晨,秋风萧萧。
风声几乎淹没了鸟鸣、鸡啼。
深秋的清晨,显得格外苍凉。
就在这苍凉的深秋的清晨,伍小怪一行三人,带着牧百草留下的红木匣子,辞别了“百草轩”。
牧百草死得突兀,死得奇怪而神祕。
而伍小怪他们此去烟雨谷的猎户村,等待他们的又将会是怎么样的局面?
江湖上不知道烟雨谷和猎户村的人,已实在不多。
然而去过猎户村的人,却实在少之又少。
因为,据说近百年来,自从猎户村建立在烟雨谷之后,除了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在猎户村的本地人,几乎就极少有人踏进过猎户村半寸土地。
猎户村东、南、北三面由燕霞山环抱,西面则是人人谈及色变的烟雨谷。烟雨谷绵延数十里,就如同一道墨绿色的彩练,把燕霞山围在中间,这既是一种奇特的自然景观,又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猎户村便位于燕霞山西侧的山脚下、烟雨谷的腹地。
虽说烟雨谷绵延数十里,但是最险要的地段,却是在燕霞山的西麓。
这样一个险要的地方,外人当然难以闯入。
伍小怪他们是否能闯进去?
伍小怪没有把握。
漆雕冷月和铁城同样没有把握。
就在这个时候,伍小怪蓦然想起了一个人——柳林如。
在伍小怪的朋友里,唯有柳林如曾经在猎户村生活过三年。
那是在丁琴不辞而别的日子里。
那时柳林如对人生几乎已经绝望,而猎户村又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落,于是,柳林如就走进了猎户村。
他当然不可能自己走进去。那天他喝醉了,凭着传说的印象,迷迷糊糊闯进了烟雨谷,一走三晃地迷失在丛林里,眼看就要被远远盯着他的一条饿狼叼走的时候,猎户村的一个猎户救了他。
这以后,他便在猎户村住了下来。他喜欢猎户村,不仅喜爱它的僻静、单纯,更为猎户村村民们的豪爽、耿直、朴实、善良而感动。
可惜,这世上耿直、善良的人,往往却是最容易被人欺负、讹骗的人。
所以严格地说,生活在猎户村的村民,绝大多数都是一些饱经风霜,曾经善良、美好的愿望屡屡受挫,从而对世俗的人生绝望、厌倦的一批遁世者。他们陆续来到猎户村,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原始生活。光阴荏苒,岁月流逝,一代又一代,他们却个个都乐不思蜀,过得十分开心、快乐。
这样一个美好的世外桃园,猎户村的村民们当然不允许受到外界的干扰、破坏。所以,为了防御外来者的侵略,他们就在唯一通往猎户村的烟雨谷,设下了重重陷阱、机关。至于东、南、北三方,村民们根本就用不着设防,因为三面毗邻的燕霞山本就是最理想的天然屏障,燕霞山不仅山势险峻,山上还有一座神祕的山庄,和山庄里一代又一代极少过问山外事的武林高人。
这座山庄就是燕霞山庄。
可是,现在的猎户村,难道真的已经被人摅夺?
伍小怪不由想起了在姬蛛城堡得到的那封书简,想起了书简上抄录的那首词中的暗语。
烟雨谷在冀省境内,绝对只有一个。
假使给收信者传递书简的人,就是这次阴谋的主谋,而此人现在真的已经占踞了猎户村,这倒的确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
从写信人抄录的词的内容分析,此人与姬蛛城堡的那个女人,绝非一般关系。
可是,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是丁琴?
是巫彩兰?
伍小怪这样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