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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爱河三十六

绿叶草根 《苦儿沙墙》 言情小说 2010-03-26 16:21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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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丁凡、苦儿走到一起之前,丁凡向35个姑娘求过婚,结果无一成功,全部败北。

就是“婚姻动了”之后的三位,除了苦儿,另两个姑娘也不过是“炒现饭”——重提而已。姑且把这两位原来的顺序号后移,就成了第34号姑娘和第35号姑娘,她们两位是白菊花、任芙蓉。

白菊花是在鱼篮滩电站工程工地上认识丁凡的,她面容显老,油点子极为明显,但又自视甚高。一日,她误听一个电话,说是叫丁凡去教书,便主动找丁凡,说要和丁凡耍朋友。丁凡知道她的底细,就说:“你听电话听错了。”她还不信。过了几天果然是另外一个人去教书,名字与丁凡谐音,叫金然,被不认识金然的白菊花错听成了“丁凡”。白菊花搞清楚后,便不与丁凡“耍”了。又过了一年多,白家门上无人来求,所以心里又有点活动了。

任芙蓉人长得不错,年龄比丁凡小两岁,丁凡一方面误听到她有病,且与生育有关,便不大乐意。加之媒人是母亲认的干姐姐。这个干姨借了丁凡家八十斤包谷不肯还,丁凡再也不敢借粮食给她了,此时更怕她在做媒时赚取好处,或者三心二意帮倒忙。

丁凡虽不信前世姻缘由天定,但有机会择偶时他第一还是要注重人品的。所以,势利的白菊花他肯定不想要了。

对任芙蓉呢?丁凡听信了谣言,也不想讲了。

田心平此时与丁凡走到一起时,田心平已成为丁凡追求的第36位姑娘了。

川东、湘西的老百姓都忌讳“36”这个数字,就像西方人忌讳“13”这个数字一样。丁凡从小浏览群书,虽非“书虫”,却笃信无神论,笃信唯物辩证法,偏要向这个传统忌讳挑战。不过,他计划,第36个追求对象若不是有情人,不能成为眷属,那么就从此不再追求,终生不娶,当一个独身主义者,做一个周游全国、浪迹天涯的单身汉。尽管他明知政策要制止“盲流”,他仍有这个不切实际的可笑想法。且此人无此计划则已,有则必定实施到底。

好在田心平彻底“粉碎”了他这一堂•吉诃德式的计划。

婚姻大动了,丁凡胆子也大了,要追就追那个既是三女中最年轻也是三女中最漂亮的田心平,哪有放着大米饭不吃而去吃荞粑的?

丁凡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想法辞去了两处。对白家,借女方索聘太大,女方八家亲族要八个猪腿,不符合小靳庄女方不要聘礼的新风气、新经验,实际上丁凡也确实买不起八个猪腿。当时的黑市肉价是4元钱1斤,是国家价格的7倍。一个猪腿20斤,80元,八个要640元;女方索要衣料钱300元;零碎缴用至少60元。总额在1000元以上。丁凡手头除几段布料和200元现金,那800元现金是借也借不来 、喊天也喊不来的。丁凡和妹妹两个劳力,一年进款200元,照此计算,5年后才可凑齐千元。

丁凡算完帐,不寒而栗,只有辞去此处,别无良策;且他丁凡没有本事,别人也不会怪罪,不订亲就可以了。

任芙蓉那处,丁凡以不要干姨还八十斤包谷的条件,让她设法善后。好在干姨看中了八十斤包谷,便施展翻云覆雨手段,说丁凡借他八十斤包谷不还,现在还赖帐,不肯为他做这件好事了。任荚蓉信以为真,便答应了别处。事后,任芙蓉的哥哥、丁凡的同学认为丁凡借粮不还,太无人格,便舍了同学之情,与丁凡形同陌路。

辞去了两处,丁凡便集中“火力”于一处,与苦儿共同配合,以解决婚姻问题。

丁凡、苦儿心有灵犀一点通,已经完成了闪电相亲行动和闪电看家行动。

丁凡想要闪电接着闪电,再来个闪电订亲行动。

田关山老人好讲话,未通过媒人,就直接告诉丁凡:“这年头大菜不好称,你哪天称得大菜,就哪天来放火炮,订亲。”

老人此话不假,穷社会主义肆虐的年月,要解决这“大菜”问题,确实颇费周章。

丁凡想那“大菜”必是猪肉,听了老人的话,心中不免窃喜。第二天一回到鱼篮滩电站工程其中一个打石工地刘家湾,取得了带队干部、公社副社长吴向前的同意,便去双江食品站找王五癞称肉。

王五癞是双江食品站肉客,他有一个著名的掌故。有次新上任的区委书记姚光辉因穿得朴素,他又不认识。姚书记要王五癞砍两斤猪肉做臊子,好去下面条。王五癞伸手要肉票,姚光辉手头没有。王五癞说:“我卖肉是按食品站规定,没收得肉票不卖肉,过得硬。”等姚书记走后,别人才给他讲,刚才来者是何人。从此,双江人有了一句新的歇后语:王五癞卖肉,过得硬。

丁凡一声“王师傅”,王五癞知道他要为连队称肉“打牙祭”,就说:“你来得巧,再过一会你就称不成了。”案板上还有一大块肉,王五癞一称,刚刚三十斤。

丁凡说:“全要了。我们连队一百多人,一个才合三两呢!”

有了大菜,丁凡请了挑担的哥们和媒人来到白果坪苦儿家订亲,不想第二天却遇上了轩然大波。

这一天,白果坪大队开群众大会,传达毛泽东给江青的一封信,那封信是刘少奇、邓小平往北京各大专院校派工作组期间,毛泽东从韶山滴水洞给江青写的。丁凡听会的动机当然是关心国家大事,因为这是毛主席的教导。

但是,丁凡此举,受到了白果坪大队所有干部的干预。首先是最恨口关山、阶级斗争觉悟也最高的民兵连长朱成武。朱成武对其他干部说:“听说与田心平订婚那人叫丁凡,他的身份不明,又是五类分子未来的女婿,没有资格听会。那田关山一个五类分子,女儿订婚还敢这么张扬,把他女婿送公社去理麻,他的尾巴就翘不起来了!”

他的提议,立即得到全体大队干部的一致同意,也就成了大家的共同意志,于是,团结起来,共同对“敌”。散会之后,立即把丁凡包围起来,严加盘问,从姓名、年龄、家庭成份、个人出身一直问到他在文革中的表现。丁凡虽是一介农夫,因有几滴墨水,回答问题自然地流露出了一些“高深”理论,干部仍不懂,丁凡要过纸笔,在膝盖上划上几笔,交给支部书记一看,支部书记傻了眼:看丁凡那个呆头呆脑的样子,竟有这么高的文化水平、理论水平和政策水平。他还在考虑怎么收场时,民兵连长还在得理不饶人地继续盘问:

——你说你家是中农,又凭什么证明?你身份不明,混入我们的会场,就是非法行动。

——关心国家大事,怎么是“非法行动”呢?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这是毛主席的教导呀,毛主席的指示呀,你们不是说要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吗?怎么我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倒成了“非法行动”?

——那你,(气急败坏地)你,你进会场,为什么不通过我们大队干部?

——一来我不认识你们,我可以说一声,对不起。二来我特别关心国家大事,所以沒考虑其它的事情,想来就来了。聆听毛主席的指示是关心国家大事,是关心最重要的一件国家大事,是照毛主席的指示来办、来听,总该不会错吧?

——那你岳父是五类分子,你是他女婿,这听会的资格也不存在吧?

——你这个同志讲话,与政策不吻合。我岳父是五类分子,我不是五类分子。我岳母、我对象田心平也不是五类分子,他们不是都在听会吗?

民兵连长朱成武张口结舌,其他干部也面面相觑。尴尬之间,田心炳对其他干部递眼色示意,其他干部便硬着头皮一齐帮忙,你一句,我一句,但是都被丁凡一一顶住了。

眼看白果坪大队绝大部分干部都被顶住,大家都处在极度尴尬之中,围观的群众成百上千。支部书记田心炳一看势头不对,亲自出马:“你对文化大革命怎样认识?你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现如何?”

丁凡说:“我的认识和你们一样,文化大革命是为了反修防修,捍卫毛泽东思想,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使我们的红色江山永不变色。要问我的表现吗?”接着就谈怎样斗走资派,怎样参与解放丁邦龙、解放秀山县委书记钟季福的工作,一张大字报怎样轰动秀山城,怎样进出7822部队团部,怎样进驻报社等等。

丁凡如此奇特的表现,奇特的经历,使全白果坪人眼界大开。在此之前,他们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今日一饱耳福,无不惊诧莫名。

田心炳带领他的一班人,把经过白果坪的订亲班子、挑肉汉子、龙灯队伍等等,一一打得落花流水、搜得一干二净,简直是弹无虚发,百战百胜。今日却被丁凡一人当众舌战,并使自己和自己的一班人大出其丑,心中虽已骇异,但还是数他脑瓜子灵活,两句话下了台阶:“丁凡,你回你岳父家,事情怎么处理,我们开个干部会研究了再通知你!”

丁凡暂时回了岳父家,急坏了田关山一家三口、众多亲戚,最着急的当数田心平。她来不及责怪丁凡,就去偷听大队干部会。

大队干部会没回大队办公室开,而是就近在副业大队长家屋里开。田心平在屋后偷听到的话使她放心了,乐了,只听得一个个都在讲丁凡的好处:

——这个丁凡,是个川东才子,懂政策,毛泽东思想学得好,问他文革中的表现,他说他参加工农兵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过秀山报社,前不久他为了支持秀山县三代会落实中央关于解放干部的政策,一篇《谈谈钟季福问题》,被人抄得漂漂亮亮,张贴在秀山县城十字街,一时名声大噪。像这样的人,我们哪个是他的对手?

——我也认为不能把他送到公社去,他反过来告我们非法盘问,我们就是自讨没趣!

——说不定还要追究我们的责任……

——事实是他没有错,我们的干涉是错误的……

——我们还是保自己要紧罗!

——以后也不要找这个丁凡的岔子了……

——田关山好神气,好多人不敢要他的女儿,却碰上了这么一个才子……

田心炳最后总结:“莫扯远了,今天的事情是我们做得不合理,人家丁凡没有错,通知他,不去公社了。”

田心平正乐呢,那个胆大包天的丁凡却来了,问田心平:“谁是支部书记?”田心平给他指了指田心炳。丁凡问:“书记,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到公社去?问题解决了,我们明天好回去,现在靠工分吃饭哩!”田心炳回答:“不去了,不去了,没得好大个事。”

丁凡舌战白果坪群干,并取得了彻底胜利,在“女儿国”也引起了“重大”反响。待丁凡回四川后,“女儿国”一起来向田心平祝贺,说她有福份,命好,找到了这么一个金姑桥大才子,太好了!谁也没有再提“马蜂包”这事。“马蜂包”这个词,在“女儿国”字典上抹去了。

田心平又是一阵高兴。

“女儿国”和田心平最欣赏的,乃是丁凡那胜利者的风度。

就是在田心炳通知丁凡“不去公社了”的当时,丁凡又是一篇胜利者的即席演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古人有诗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两句诗,毛主席也曾多次引用过。我们四川,你们湖南,都是在毛主席、共产党领导下,大家是兄弟,闹了一点小误会有什么要紧?不打不相交嘛……”

在丁凡舌战群干前后,在文革结束以前,丁凡是对白果坪大队反外地人行动采取对抗态度的唯一胜利者。在此前后,白果坪大队的干部带着全大队群众戏弄、“惩戒”了一个又一个外乡人:借口一个挑夫想强奸幼女,毒打一顿,没收了一挑桐油;没收了一个富农儿子所挑聘礼,因为他的“罪恶”在于带着旧风俗过了白果坪;一个“女儿国”成员与丁凡一个同乡相爱,被白果坪人用耙藤吊起关在仓库中四、五天,屎吊漏了不打紧,耙藤捆在光身子上,到释放那天,白果坪人都看到那四川人光身子上好像缠进一条五步蛇,吓死人……

后来,丁凡、心平结婚,丁凡夫妇把二位老人接到金姑桥安度晚年,就再也没有来到这壮烈凄惨、可歌可泣的白果坪了。

丁凡舌战群干,引起了始作俑者朱成武的强烈不满。他奈何不了丁凡,就到田关山身上去报复。

天从人愿,朱成武找到了报复时机。

几天后,他精明地发现了一起反革命集团案。反革命集团名为“光棍委员会”,首犯称司令,其下封了一群军长、师长、团长、营长之类,碰巧正合28宿之数。他们的座次刚排好,田关山偶然撞上,见他们都有“头衔”,就笑着问:“我有头衔没有?“司令”说:“你不够格!”

经朱成武上报大队党支部,然后逐层上报,龙山县公安局轻而易举地破获了这起反革命集团案。田关山虽无头衔,亦以“参与出谋划策”之罪名一起被捕。

因人犯不少,案情未明,先将28宿与田关山暂时看押在石冲公社一间空屋子里。然后,从早到晚紧张地提审。在公社治安室审了几天几夜,除了已知情况,什么也审不出来。这些反革命分子,包括田关山在内,无论头头官官、脚脚爪爪,一律死硬,颈固透顶,对于反革命纲领这一关键内容一个字也不招供。

公安局又派来一个头脑灵活的李科长来审案。

李科长不像原来审人犯的治安员、公安员那样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倒敌人,声色俱厉,桌子拍得震天响,而是不动声色地把28宿与田关山逐一看过,然后提审了两个人。

一是田关山。既然他“参与密谋策划”,必是知情人,而看他相貌乃善良之人,不知何故参与此案。田关山照实说他只是偶尔碰上,“司令”说他没有资格,根本没有参加,连什么“光棍委员会”的名头也不知道。

二是一个“军长”。“军长”是一个中年汉子,李科长问他的姓名、籍贯、成份、出身,都还算答得老实。但一问他“纲领”,他装傻了。

是装傻,还是真傻,这里面有文章。

李科长点燃一支烟递给“军长”,又启发了几次,“军长”依然傻乎乎的,答案不着边际:“我们这里没有‘岗岭’,只有个长岗岭,……”

李科长略一沉思,忽然眼睛一亮,侧面进击:

——你们“司令”给你们发什么“文件”没有?

——没有。

——发给写字的纸没有?

——没有。

——你们宣誓没有?

——没有。

李科长问不出名堂,叫“军长”退下。李科长又去看28宿。此时,田关山却举手要求:“我有事报告领导。”

李科长把田关山叫到审讯室,问:“田关山,你要报告什么?”

田关山说:“你提审我过后,心里一直琢磨这事蹊跷,我就同‘司令’聊天,他说他们不是搞什么反革命活动,而是白果坪大队28个没文化、没本事、讨不到婆娘的光棍汉,碰巧一起下河洗澡,在苦竹林里歇凉。年龄最大的张老五就开个玩笑,说成立个‘光棍委员会’,大家眉飞色舞地封官衔,张老五为‘司令’,其次一级级下排,都是从军棋上学的。我是有老婆的人,所以‘司令’就说我没有资格。我想,恐怕被阶级觉悟高的人听到了‘光棍委员会’几个字,又听到封了这么多‘官职’,就怀疑他们是搞反革命活动了。”

李科长把所有人犯一个个弄来交代“光棍委员会”成立的经过,个个说的都与田关山说的一样。

李科长想笑,但最终还是笑不出来:阶级斗争是不是每时每刻都要讲,事事处处都要讲?

真相既已大白,“光棍委员会”也就有了结论:这是不该随便乱开的政治玩笑,所有“成员”和田关山全部受了一次形势、法律和阶级斗争教育。29个人都斗了私,批了修,田关山和 二十八宿中几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认了错,然后全部无罪释放。

朱成武见自己没有立功,田关山也没有坐牢,故而懊恼至极。

丁凡舌战群干,把白果坪大队的干部们闹了个“大花脸”,这一消息向周围传开,白果坪大队的干部个个都不自在;现在又出了个“光棍委员会”一案,更使他们大觉没趣。

其实,并不只是白果坪人阶级觉悟特别高,金姑桥人何尝没有同样的人呢?丁邦应就是其中一个。

虽然丁凡并没有得罪过他,但他认为丁凡的老子当过伪保长,丁凡就是“准阶级敌人”,于是,他凡事总是冲着丁凡来,务求倒之而后快。他又特别忌妒丁凡有点文化,一个初中毕业生,能写会算不说,别人要抓他,他反而舌战群干得胜,特别担心上级用上他的文化,说不定哪一天要超过丁邦应们。丁邦应不是没读过书,高小毕业,识几个字,不过早忘得一干二净。他最喜欢看到丁凡当一辈子单身汉,一辈子出不了头。

丁凡干农活是外行,所以上级要生产队派民工修公路、修电站之类,生产队一般都派丁。丁凡出了生产队,日子就好过得多,不是当文书,就是当事务长,干一些临时美差。对此,丁邦应也眼红。

于是,他在生产队大造舆论,说丁凡再有文化,他老子是伪保长,这辈子也出不了头。他又暗地里与本队干部、大队干部讲好,一听到有上级要用丁凡的风声,大家立即阻拦。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无不同意。

这丁凡想映山红了,隔三差五,十天八天就跑一趟白果坪。有心哪怕千里路,无心哪怕共阶沿。去时名正言顺,来时高高兴兴。每次下白果坪,总是背上或挑上几十斤大米,让心平一家食用。丁凡此举,被白果坪人封了一个官衔,叫“解粮官”,又使“女儿国”一阵震动:映山红好福气!

丁凡决心来最后一次“闪电行动”了:要求结婚!

丁凡生平第一次拉着姑娘家的手,第一次亲身体验面对花容月貌的无限快感,声音颤柔柔地对未婚妻说:“苦儿,我们结婚吧!”田心平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丁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可他并不知道心平想着什么。心平断定丁凡办不了结婚手续,她想:“我才十八岁,只是吃着十九岁的饭,现在提倡晚婚,男二十五,女二十三,你的年龄超过了,我的年龄没达到,看你有多大本事去办结婚证?”

不过,心平把丁凡的要求告诉阿爸阿妮后,阿爸阿妮都要心平给丁凡讲实话。

这实话一讲,丁凡就邀心平一起到石冲公社找干部帮忙。

心平心说:“哪个干部肯帮你的忙?人生地不熟的!”但嘴上没说出来,就跟着丁凡去石冲公社机关。公社机关离公路半里远,心平叫丁凡在公路上等,她先去探个虚实。

丁凡老老实实在公路上等,他不让自己闲着,看起了随身带来的长篇小说书《金光大道》。

田心平在“金光小道”上走了一圈回来,没去找任何一位公社干部,就来到公路上,告诉丁凡:“找了所有公社干部,都说不行,你就等我五年吧!”

丁凡假装怏怏不乐地同心平分别,往回家路上而去。

心平回到家里,把哄丁凡那个话对阿爸阿妮一说,那个心里乐呀:“我把他哄得好苦哟!”阿爸阿妮都说她不对。

晚饭后,丁凡却又来到了心平家,还告诉心平:“公社文书答应帮忙,只是叫我到我们公社办个手续,我明天回去,就要把手续办来。”两位老人听了,自是欢喜:女婿这么能干,太好了!

心平傻了跟:我以为哄了他,到头来却是他哄了我。当时看他那怏怏不乐的样子,我好开心!哪知他回马一枪,竟把公社干部都说动了。也是命该如此,就让他去办吧!这个丁凡呵,看他呆头呆脑的样子,他心里竟有那么多主意,旋去旋来都旋得开。

岳母、心平要重新做饭,丁凡说不必,拿起饭篼篼,抓起荞饭就吃,太随便了!丁凡此举又使来心平家玩耍的邻居当时就心感诧异,事后又广为传播。

但是,他的传播等于一阵微风,一吹就过。因为这老少四人,已合成了一条心。

第二天,丁凡打从石冲公社机关旁边经过时,又望空感谢了那个好心文书安柱仁。

昨天下午,丁凡到石冲公社找到安柱仁后,便问:

——同志,贵姓?

——我姓安。

——安同志,你是不是公社文书?

——正是。

——请你给我帮个忙!

——帮个什么忙?

——(丁凡讲了自己的身世,目前的境况)我家里人手少,没人洗补操持,最重要的是,我快二十六岁了,还没成亲!

安柱仁听了丁凡一席话,陷入了沉思。

世上还是好人多。丁凡、苦儿又遇上了这个好人。

好人安柱仁此时回忆到一件往事。

一次,他看到一个漂亮女孩帮一位老人推板板车送刺炭到公社,他虽怀同情之心,却未打话,后来他忍不住了,就悄悄问老人:“你是戴的什么帽子?”“管制分子。”“有没有管制书?”“没有。”

安柱仁觉得很奇怪,为此事探问了公社党委田书记。田书记对他说,此人的管制分子帽子查不出根据,但目前上级没有指示,等有了指示,有可能给他摘帽、平反。

安柱仁想至此,就对丁凡说:

——开结婚证明手续这个忙我可以帮,但你要从你们公社办个证明,证明你家里情况确实如你所说。

——那就太感谢你了,安文书,你心好,我们这些落难人就靠你们打救。(拜辞要走)

——小丁,你先别忙着走,回四川已没有时间了,回白果坪时间还有多余的,我们再摆一会龙门阵,好不好?

——好!

起先,丁凡怕安柱仁嫌他说话罗嗦,怕安柱仁不耐烦,所以择要而言之。现在,既是安文书要听,他就较为详细地讲了自己的情况、自己一家的情况和苦儿一家的情况。

安柱仁听完,唏嘘嗟叹:“小丁,你不用担心,只要你的证明拿得来,这个忙我是一定要帮的。你人不错,有文化,心地好,我相信你今后一定会好好待承田心平和他的父母的。”

交谈到最后,安柱仁再次安慰了丁凡。丁凡乘风而去。

回到金姑桥后,根据家庭具体情况,丁凡自己写了一个证明,到大队会计处盖了大队公章,又往团结公社机关去盖章。公社书记、社长、文书一口同言:“只有女方才要打证明,哪有男方打证明的道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倒绞事?”

丁凡无奈,只得持盖了大队公章的证明,下了白果坪。当晚,心平在大队打了证明。第二天在石冲公社机关,想用男女双方的大队证明顺顺当当办一个女方的结婚证明手续。

可是,事情有变。头次同意给丁凡帮忙的文书安柱仁到县里开会去了,青年干事代理几天文书工作。

丁凡倒吸一口冷气:这电“闪”不起了!但还是硬着头皮交上女方的大队证明。青年干事倒真会干事,看了看田心平,又看了看大队证明上写的“23岁”,一百个不相信,这女孩哪有23岁?动真格的,查户口册。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才18岁呢!户口复查时,阿爸阿妮记错了日期,阴历阳历分不清!

丁凡就说,我26岁了,家里没有人洗补操持,那回跟文书说过的,文书说要给我帮个忙。青年干事其实很直爽,也是个性情中人,他说文书交代过此事;不过,口说无凭。丁凡不失时机地呈上自己的证明,青年干事就给办了女方结婚证明手续。有了这个证明手续,在里耶镇派出所又顺顺当当给心平办了迁移证。

诸事顺遂,又不顺遂。二人在里耶一饭店吃午饭时,丁凡为了让心平吃得舒服,只想当然地留了两角钱,预备作结婚证工本费,而眼前的过河船钱竟忘记了。

午饭后,心平要丁凡和她到相馆合个影,这事本是丁凡求之不得的,但苦于此时阮囊羞涩,又不好声张,只得搪塞遮掩:“天不早了,万一团结公社的文书下班了,我们到哪里扯结婚证去?以后来照吧!”

在酉水河鲁碧潭渡口过船时,丁凡礼貌有加,不拥挤,不喧哗,待别人都上岸了才起身。动作麻利的心平,早抢在他的前面,付了船钱。丁凡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他又是感激又是卖关子:“怎么好意思让你开过河船钱呢?”“这才几分钱?小意思!”心平没有注意到丁凡转瞬即逝的尴尬相和感激之色。

到团结公社机关办了结婚证,丁凡交工本费时,心平一个转身早已走出了文书办公室。丁凡问文书:“工本费要多少?”“两块。”

一文铜钱逼死英雄汉,丁凡想当然地只留了两角钱,出外找人借也不行,文书要厌烦的。怎么办?只好又打心平的主意:“我身上只有十元一张的,没有零钱,你有两块零钱吗?”心平二话没说,掏出两元钱,递给了丁凡。丁凡此时才如释重负。

二人到金姑桥时,天还没黑。心平在金姑桥玩了几天,又回白果坪去了。

人走影子在。田心平的俊相在金姑桥大放异彩。只要心平在丁凡家门外院坝里一站,就能磁铁般吸来几多人的眼光遥遥打望。

这一打望,丁凡就坏了。田心平的美丽,引起了丁邦应无限的妒意,自己的老婆虽说脸貌还看得,打扮也可以,可惜是个斑鸠胸;人家田心平笔直、标致,实非自己老婆可比,偏要嫁给这毫无本事的丁凡。他想:俗话说远香近臭,隔篱笆屎臭:丁凡起先讲过的那些姑娘,都被别人打破嘴,“叉”丢了;这白果坪,隔河隔水,隔省隔县,怎么才打得到他的破嘴呢?

岂知天从人愿,他想什么,老天就给他安排什么。锅巴溪有个篾匠“叉叉口”给丁邦应家打箩篼、睡席;丁邦应正好同“叉叉口”扯闲条,东扯西扯,东问西问,最后还真的扯出了好主意来。语言这东西真好,成人之美用得着它,夺人之爱也用得着它。

天大的喜讯,这叉叉口,好样的,居然在青草溪、在白果坪都有亲戚!

眼看火候已到,又因为丁凡在锅巴溪讲一个姑娘也没讲成,叉叉口对丁凡的种种“劣迹”已有所闻,而且常常将他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待丁邦应一提到丁凡的名字,他就不停的追问,想把这笑料搞得更“完美无缺”。

小时候,丁邦应在李庄小学放学路上,昕丁凡讲过《白蛇传》的故事,他对法海也深恶痛绝。可是,一旦自己当起法海来,又是那么惬意,那么过瘾!坏人家的好事,竟也可以使自己快乐。妙哉!

此时,丁邦应心中暗喜,正好利用这个叉叉口,让他去当“义务宣传员”。于是他绕山绕水,不谈丁凡的婚姻,而只讲他的为人:性子冲,肯得罪人,万人不合;犁田技术不熟练,常有偏犁现象;打稻谷时无人要他合伙,一人打一架斗;更有甚者,懒得烧蛇吃,不种自留地,家务和自留地的活路全部让他妹妹去做……

有事实,有编造,有夸张,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合一,毒糖共饼,太“完美无缺”了;叉叉口听得如痴如醉。只要自己口舌快活,哪管别人祸福死活,叉叉口在金姑桥的活路还没做完,青草溪的亲戚有红喜事,白果坪的亲戚有白喜事。于是他先后到了这两个地方,不管红喜白喜,他都当定了丧门神,到处传丁凡的臭,讲得口水长流,滴嗒在地,唾沫横飞,散之太空。

青草溪、白果坪等几处的流言蜚语,变成了一串串恶虫,钻进了田心平的耳中和心中,咬得她的心一阵阵地痛,简直痛不欲生。她完全后悔了。她在青草溪姐姐家准备部分嫁妆用品,对姐姐、姐夫诉了苦情,姐姐心梅、姐夫成木江,都支持她悔婚。

在白果坪,马玉芝也站在女儿一边。她对丈夫田关山又唠叨起来:“关山,我们看走眼了(不敢讲田关山看走眼了),那个丁凡人品差,马屎皮面光,里头一包糠。趁现在饼子没破糖没流,悔婚还来得及。自从他和苦儿订婚以后,做了几多不对头的事情。头回到四川高店粮站还粮,他丁凡明明顺路,却东躲西藏,就是不肯给你代挑一脚;头几天,我到他家住了两天,感冒了,他找个医生,也只是本寨上的,没把我送进医院,想吃个柑子、橙子也吃不到……”

田关山沉下脸来,正色道:“我没看走眼。他没给我代挑一脚,我也有意见,他到高店粮站来喊我到他家去,我也没给他好脸色。不过,我给你讲,看人莫看一时一事,我看这个人,如果政策有变,说不定将来国家会用到他。你不要吃了他几个月的大米就什么也忘记了。世人都有缺点、错误。我没得?你没得?苦儿没得?金姑桥那个响医生,你不要小看他,我听王玉芝说,附近几乡几县都有人找他看病。你才感个冒,到医院去干什么?双江医院、里耶医院,隔金姑桥都隔得远……”马玉芝鼓起勇气插了一句:“就是嘛,隔得远,不方便……”

“你都还没到四川去,就把一切都料齐备了。你白果坪有医院?还不是个赤脚医生,你感冒了不是同样找他拿药。(警告地)你不要放边边,要把苦儿好好劝转来。过了这个村,没得这个店,今后找不到丁凡这样的人,你们娘儿俩后悔也空了!”

正在此时,“解粮官”又“解粮”来了。路过青草溪时,听人说心平在姐姐家,他便去看心平。喊心平,心平不应;跟她讲话,毫不理睬。田心梅、成木江也爱理不理;走到白果坪,岳母也给了他一张黑脸。

凝冰锥屁眼,凉了大半截。丁凡还没有彻底失望。还有个慧眼识女婿的岳父呀!丁凡把一路上的见闻要点,自己的苦衷,都向岳父倾诉了。

田关山对丁凡没有多说什么,口气还是第一次见面那个口气:“孩子,你放心,你已是我的半个儿子了!只要有我在,一切你放心!你已经送了日子,到了吉日那天,你就晓得底细了!”

田关山、丁凡一老一少之间,已孕育了父子般的感情,心有灵犀一点通。岳父信任女婿,女婿信任岳父,这是父子般的信任。丁凡虽有阶级观点,但他不相信岳父是阶级敌人,说不定这五类分子帽子是屈打成招或其它什么原因扣上去的!

对这一点,丁凡时有表露,岳父亦早有察觉。丁凡对待岳父,第一是以敬长者之礼对待,第二是以尊重一个贫农社员之常情来对待。对于这一点,惟有田关山心中存念,再没第二个人感知。

待丁凡走后,田关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了马玉芝,说服了长女心梅、女婿成木江,最后大家都帮着劝慰苦儿。劝慰苦儿时,无非多讲丁凡的好处,又把他同陈得福、孙绍发、朱国成来个反复对比。苦儿又把几个月来与丁凡在一起的情景一幕幕过了电影,又觉得结婚证、迁移证已办好,自己该是丁凡的人,就算丁凡真有那些事,我去了,也要把他教转来。

思来想去,苦儿终于有了回心转意,但还是装着不情愿的样子:“认命吧!”

这是做给姐姐、姐夫看的,她知道姐姐、姐夫都看不起丁凡:有文化,国家不用你,等于零;干活不行,待人不行,走路也不行,或许有腿疾,不然那次为什么不敢代岳父挑粮还账呢?缺点太多太多。把最小的妹妹送给丁凡那样不中用的人,实在是太可惜太可惜!

苦儿小时候在青草溪的时间多,成木江不嫌她满头癞痢,丑死八怪,背着她到处走,像待自己的同胞妹妹一样。

这份情,苦儿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一辈子也始终没有忘记。

苦儿一回心转意,就为丁凡着想了。姐姐、姐夫撺掇她向丁凡要六套高级布料衣服、棉裤棉鞋,她不干;她只向丁凡要了一套天蓝色平价布衣服,结婚那天穿。

到了吉日良辰,按湘西风俗,丁凡不必到白果坪去接新娘,而是坐地等花开。八个“仙女”组成一个送亲队,给他送来了新娘苦儿。有情人终于成了眷属。

丁邦应用阴电与丁凡的阳电相撞,原以为能轻而易举地破坏别人大好姻缘。但他不懂天文,不懂物理,不懂辩证法!阴电阳电相撞,是要打雷闪电的呀!

这一打雷闪电,丁凡的最后一次“闪电”行动岂不就完全成功了?

再说,同电相斥、异电相吸,本是很明白的道理。但是,丁邦应不知他所用的电是阴电。

丁邦应懊恼之余,也借家族兴吃喜酒之机,把一双贼亮亮的眼睛定格在田心平身上:果真漂亮,我讲他丁凡讲老姑娘都讲不到,这辈子光棍一条过终生,哪晓得才半年时间,娶来了一个西施!

田心平落落大方地给所有人敬酒敬烟,敬到丁邦应面前,丁邦应贼眼一横,只顾看那西施,却忘了接酒。众人见丁邦应失态,满堂哄笑起来。丁凡急忙给丁邦应解围,对心平说:“喊老太!”“老太!”甜甜脆脆的声音,喊得丁邦应神魂颠倒。一杯敬酒落肚,倒成了猪八戒吃人参果,不知是啥滋味?到底丁邦应比猪八戒更胜一筹,别人喝了敬酒都觉得香醇,只有丁邦应觉得其中隐含了沁人心脾的苦味!

洞房花烛夜,遨游一番云山雾海之后,心平不无得意:“你们这儿的人土头土脑,闹洞房都闹不来,他们没得哪个喊我跳个舞,不然今天他们就可看到我的舞姿了。”

丁凡表示有同感。

燕尔新婚,喜结同心,两人都很兴奋。这一夜,心平给丁凡讲了太多太多的故事:家世,阿爸阿妮,白果坪种种风情,“女儿国”怒骂“马蜂包”,舌战群干后的偷听,朱国成、孙绍发、姐姐、姐夫、龙山县城,赴古丈修铁路、照相……

说到高兴处,把自己在修铁路时照的相片从箱子里拿出来,就着煤油灯,给丁凡指点,这个是某某,那个是某某,并说:“我们都耍得好。我修铁路也修不来,几个月都是在跳戏。”

丁凡指着照片上的小貂蝉说:“别人的衣服都好看,你怎么穿个‘和尚领’?”

心平“扑嗤”笑了:“我一个人性急,衣服没选好,听说上班时间到了,我胡乱取了一件小的,就照成这个样儿!”

屋外,北风萧萧,山林簌簌,二人全不觉得。

他们都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中去了。

心平继续给丁凡讲故事,讲的是她想悔婚那阵一扒拉二十四的事情。说到当时那伤心之态,二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