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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偏爱“马蜂包”

绿叶草根 《苦儿沙墙》 言情小说 2010-03-26 14:34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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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勤劳的苦儿,难道真的嫁不出去吗?

不会。

阿爸、阿妮和苦儿本人,都有这样的自信。不然,苦儿也不会说出“要嫁,就出县出省”的话。这话一传出去,媒人没敢上门了,白果坪其他小伙子也不敢到田家提亲了。

苦儿也进一步树立了自信心:要不是我想就近赡养父母,像朱国成这些牛屎粪,我又看得起哪个?

阿爸重申了苦儿要找一个有文化的人这一主张。

一家三口统一了意见:反正苦儿还年轻,要坚持两条原则,一是出县出省,二是所找对象一定要有文化。

原则一定好,就有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来提亲了。

其实,这只是个巧合,四川那个小伙子连湘西有个白果坪也不知道,更不晓得有个苦儿了,他这是“棉絮包脑壳,信撞”,撞到的。

四川的小伙子叫丁凡,他请的媒人叫王玉芝,对丁凡和苦儿双方,了解得都不多,她只想试试丁凡和苦儿之间有没有缘份,说到底并没有什么把握。

王玉芝,五十开外,也是个苦命人,她娘家在川东一个乡村,第一嫁嫁到附近一个村子,丈夫不久死去;第二嫁嫁到龙山县一个村子,生了两个女儿,长大成人后都嫁到离白果坪才一里路的桃花。第二个丈夫死后,又嫁回四川省秀山县的硬寨,生育了一儿一女。其子丁仁先,十八、九岁,在本区鱼篮滩电站工程工地打岩,得与丁凡相识。丁凡耍到王玉芝家,又得旁人指点,知道王玉芝是个老媒婆,伶牙俐齿,精通男女婚姻之道。她做媒的秘诀是:贵在双方的想法与实际情况有所吻合。只要她肯帮忙,不愁找不到女郎。

丁凡得知此讯,即请王玉芝为媒,又听王玉芝说,白果坪的“女儿国”大得很,他也就想去碰碰运气。

虽说王玉芝伶牙俐齿,但有些人正因为这一点,反而怕她讲假话,所以她在白果坪周围桃花坪、瓦场坪几度“失手”。

王玉芝在瓦场坪覃家,要把苦儿的同龄人覃莲英介绍给丁凡。莲英的阿妮对媒人说:“四川有杀人的刀,煮人的锅,我只有这个独女,被四川人害了,我找谁养老去?”

其实,母女俩看起了四川秀山县高岭大队一个铁匠,并在苦儿与丁凡结婚后一年与那铁匠结了婚。苦儿曾把莲英和她阿妮带到自己家中,才知丁凡比铁匠好得多,房屋也大,地方很宽,不像高岭在川河盖半盖上,一幢小木房。铁匠是个癞子,打了铁,挣了钱,钱也不知去了何处。再到后来,丁凡教书去了。莲英就怪她阿妮:“丁凡多么好,王玉芝到我们石冲公社来,第一个就是找的我,被你一句话就赶跑了。”阿妮也有道理:“是你自己看不起丁凡,说他又矮又黑,是个‘马峰包’;你眼睛又小,看得起癞子铁匠的手艺。你没得这个福份,怎么怪起阿妮来了?”

莲英再后悔,也只得与癞子铁匠一起过。但阿妮觉得这癞子铁匠不顾家,自己找了一户人家,厮守老伴去了。

王玉芝看得起丁凡,为他的婚事奔走,是极为乐意,第一个不成讲第二个,第二个不成讲第三个。

第二个是桃花坪的吴土妹。吴土妹婚姻自主,不准父母干涉。她对王玉芝说:“我的事自己作主,父母哥嫂的话都不准数。为了避开他们,我们到厕所去谈。”到了厕所,吴土妹说:“这里太臭,到大路上去谈。”到了大路上,吴土妹说:“大路上人来人往,不能让人听到,到山上去谈。”到了山上,吴土妹说:“这里太热,到树林里去谈。”进了树林,吴土妹几绕几拐,早已没了踪影。王玉芝这才知道上当了,原来吴土妹开她的玩笑。吴土妹已看中了本地一个小伙子,只是没对家里人说明。

丁凡和苦儿订亲后,吴土妹悄悄看了几次,觉得丁凡根本无法与自己的意中人相比。及至丁凡教书之时,她才知道自己眼界过于狭小,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哪像苦儿眼睛那么尖,能看透别人的心,能看到别人的后福。

王玉芝两度“失手”,才不得不向苦儿“进攻”。

王玉芝其实不认识苦儿,她去田家提亲,见一个比苦儿身材高大一些的女孩与苦儿在一起,还以为那高女孩是苦儿,所以对丁凡说:“那个苦儿脸上黑黑的,一脸油点子,你要不要?”丁凡觉得自己长得丑,还选什么人,就说:“只要身体健康,能干活就行,管他什么乖丑?”

王玉芝要把苦儿介绍到四川去,虽然符合“出县出省”原则,但马玉芝听不得“四川”二字,一听就在那里唠叨:“四川有杀人的刀,有煮人的锅。”苦儿心里好笑,脸上却不动声色:“阿妮,那是解放前的事了,现在是共产党领导,四川、湖南都一样。”

田关山没有理睬马玉芝的唠叨。他是这三口之家的“权威”,不怒自威,说了就是“金口玉言”,沉默就意味着“否决”。

马玉芝没有满足丈夫要儿子的心愿,常有愧疚之心。她本来天性善良、纯朴,而且懦弱,此时见丈夫没理睬她,自感无味,一声不吭,做她的家务去了。

王玉芝到田家门上走了几回,说尽了丁凡和金姑桥的好处,田关山终于答应她把四川那个小伙子丁凡带来看看。其实,王玉芝并没到过金姑桥,她的信息是从儿子丁仁先嘴中听到的。

听媒人王玉芝说,四川那个小伙子丁凡,二十三岁,家住金姑桥,讲文能文,写得一手好文章;讲武能武,干起活来不怕苦。

于是,苦儿就猜想,他有文化,文化到底有多高?长得怎么样,赶得上陈得福吗?超得过孙绍发、朱国成吗?

晚饭过后,阿爸接受民兵连长朱成武训话去了。

此时,阿妮才有了讲话的心情。她问苦儿:

——金姑桥有好远?

——玉芝大嫂讲,有七、八十里。

——那么远吗?

——那有好远呢?田心翠几千里都去了嘛!

——我就是怕那个四川。

——听我们老师讲,朱德总司令就是四川的,就是他和毛主席带领解放军为中国人民打了天下。你想罗,毛主席是湖南的,朱总司令是四川的,他们关系那么好,那湖南、四川的关系也是好的嘛!全国各个省都是一样的嘛!

——怪不得要读书。我和你阿爸,一辈子没进学校,不识字,他就被猪崽崽骗了,我们就好多事都不懂。你读书读少了,要是再多读点就好了。

——如果我和丁凡的事得成,他有文化呀!你为我担心,怕四川人不好,我都晓得。你万一还是担心,可以到桃花坪去问问玉芝大嫂的两个女儿贾大、贾二嘛!她们走四川走了无数回,哪回听到过四川人杀人、煮人呢?阿妮,你这辈子最划不来,除了赶过内七棚、里耶,上过骡子坪,最远没超过四十里路,其它地方都没去过,好多事情都没见过。

——就是啊,苦儿,你说得对,你比我强啊!阿妮高兴。阿妮别的不想,只想你见好,只想你的一辈子不像我的一辈子!

过了几天,媒人带着丁凡来了。这天是个大晴天。

丁凡随媒人来到白果坪,已近傍晚。王玉芝到田家去了,叫丁凡在白果坪公路旁饭店里坐一坐。

丁凡其貌不扬,穿着也很寒酸,所有衣服中最好的一件,也不过是灰卡叽布衣服而已。样子楞头楞脑,早被跑出门看视的田心平瞅个正着。

丁凡远望一少女,娇小玲珑,短短旧衣裳,也掩饰不了她的身材美,一把梳子在头上来来往往,这不是梳给我看的吗?这么一个漂亮姑娘,我岂不栽了!这大几十里路白走了!我这个寒酸穷小子相,凭什么配得上人家?

自卑感强烈地主宰了丁凡的心。

无巧不成书,无意外也不成书。媒人王玉芝从田家出来,再把丁凡领往桃花坪女儿家去的路上,竟然说:“丁凡,这杯酒我得喝了!”

看媒人那乐陶陶的样子,丁凡虽受感染,却并不相信,不过还是虚与委蛇:“全靠您老人家了!”

“不,这是你们的缘份。缘份是前生注定的,你不要不相信!”

到了桃花坪王玉芝的二女儿家,她的女儿贾二妹、女婿田应文因听王玉芝说了丁凡许多好处,他们夫妻对丁凡都很看重。

贾二妹张罗晚饭,田应文与丁凡闲谈。这闲谈,实际上是谈而不“闲”。田应文问丁凡:

——我叔祖父田关山是管制分子,你怕不怕?

——不怕。要是怕,我就不来了。他家是贫农,我还觉得这管制分子“帽子”是不是戴错了。不过,戴错没戴错,我都不怕。

——你算说对了。我父亲在世时,给我说过他的许多往事,我打心眼里佩服他呢!

—一定有很好听的故事,请你说给我听听。

——(沉思一会儿)好吧!听我外婆说,你是知书达理的。既然这样,你听了恐怕也有好处。

田应文讲起了他叔祖父(辈份如此而已)田关山的故事来。

田关山住山羊坡时,为了与土匪相抗,也学会玩枪,而且十发九中。

一次,侯三股匪来抢山羊坡。侯三被敢吃豹子胆的田关山打中一腿,喽罗们慌忙把侯三抬回了老巢。

国民党里耶镇公所听说山羊坡田关山艺高胆大,打伤了匪首侯三,就招他到镇公所当了巡丁,并想,田关山如堪造就,就让他当自己的心腹保镖。可是,田关山却暗中关顾穷人,日子长了,巡警队长有所察觉,就到镇长那里告了一状。一状没告响,就三次、五次、七次、八次地告。镇长终于相信了,就常常把田关山叫去“训育”,要他不论穷富,一定要手提一把“公平称”,保境安民,首先要保富人。田关山就说:“我不识字,当不好巡丁,还是回家种地吧。”

镇长本想把他赶走,又想到凡是风险大的事,他总是上前,所以暂时“留用”他一段时间。

被田关山打伤右腿的侯三腿伤好了以后,一瘸一拐地带着喽罗,再次来抢山羊坡,烧了田关山的房屋。幸喜向桂蝉与他同住在里耶,否则,早作了火中之鬼。

田关山与妻子向桂蝉商量:“在镇公所当差,也是替镇长卖命,而且他对我意见越来越大,说不定哪天就会把我一脚踢开。不如把田地、屋基卖了,把钱放在你娘家。哪天镇长不要我了,我就去做生意。”

向桂蝉说:“就照你想的做吧!”

田关山贱价卖了房屋、地基,把钱放到白果坪岳父家去了。

镇长这日又找田关山训话:“田关山,你田地、房屋都卖了,该有一笔钱吧?”

田关山知道镇长是提醒他“上贡”,便假装不懂:“价钱卖得低,没有几个钱。”

第二天,镇长叫巡警队长通知田关山:“巡警队超编了,镇长叫你不当差了。”

田关山早就知道有此结果,心想:我才那么几块银元,给镇长大人上了贡,今后什么也没有了。地卖了,无地种,以后镇长反正要把我踢开,到时候想做生意也没有一分一文本钱,那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想到这里,他向巡警队长打拱作揖:“感谢队长的关照!”

巡警队长还以为田关山是敬重他呢!其实,田关山是感谢镇长这回办事果断,放了他一马。因为他受够了镇长的气,早想走了,又不敢自己走人,怕镇长办他的擅自脱逃罪,让他坐牢。

田关山带着向桂蝉,如鸟出笼,如鱼归水,到了白果坪岳父家,从此跑起生意来。

田应文的故事才说到这里时,贾二妹夜饭已经做好,大家吃饭。晚饭后,田应文耍丁凡代他写一封信。丁凡说:“笔我带得有,你们只要拿几张信笺纸来就行。”

此时,田应文家门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此人本是个“老烟哥”,时时不离烟,这几年手头再紧,荷包里总是揣着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今晩,朱成武因为不知道田关山还有事要做,只是例行训话,沒有拖延时间。离开训话的大队办公室,他就到这里来了。他摸出烟,习惯地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忽然从嘴上取回,装回烟盒,并把烟盒放回衣袋,他是来偷听的,偷听的对象则是丁凡的话语。

他从门缝里瞧人,那人就“扁”了:四川小伙子就是这么个样子?看来也没有什么搞头。媒人的话总是夸大的。且慢,再看一下,不能以貌取人!

再一看,丁凡变了,越看越顺眼。

田关山是闯过江湖的人,阅历多,见识广,看通“三国”,眼睛特别“独”!

他紧盯门缝,眼睛一眨不眨,定格在丁凡身上。煤油灯下,丁凡听主人讲了要写的内容,取出笔来,准备写起来。

首先看那支笔,就非同一般。以前田关山在里耶街上看到一个中年人,左襟口袋上挂着5支钢笔。一个屠户是中年人的熟人,赊肉的也都是中年人和肉客双方的熟人,所以中年人就让“五支笔”给他记账。“五支笔”实际上没有文化,三斤肉画三个长方块,五斤大肠画五个弯弯。肉砍得快,账记得慢,肉砍完了,中年人把账本递给屠夫。屠夫翻开账本,看着那些糊涂账问“五支笔”:“这姓名没得,斤两没得,我问谁要钱去?”就这样,一头猪肉和内脏,都白送大家吃了!

而眼前这个丁凡呢,只有一支笔,并没挂在胸襟衣袋上,而是收在中山装下面的衣袋里;写信快捷,几笔挥就,那信文念起来抑扬顿挫,有眉有眼,田关山听起来觉得又顺口,又好懂。媒人的话没掺假。这个丁凡是个好后生,不显山、不显永,藏才不露,这才叫“乌龟肚里有肉”!

情况“偷”到手,田关山咳了一声,表示打招呼,王玉芝开了门:“太公,你过来了?快坐!”大家也让座。

听称呼,看气氛,观长相,在饭店遥望到那个梳发美女不是很像眼前这位老人吗?他是谁?不待别人介绍,丁凡已经知道了,忙把板凳放在老人身边:“伯伯,请坐这里!”

这一坐下,田关山就打开话匣子,与丁凡交谈了些生产生活方面的情况,然后就进行正式“谈话”:

——小伙子,我看你这个人要得。伯伯有几句话问你,看你怎么答复。

——不管伯伯提什么问题,我答得到就答,答不到就说答不到!

——好!你不走也走了七、八十里路,路途远,难得上下一趟。我这个人干脆,你为什么事下来,你打算怎样处理问题,事情办得好办不好,这都要看你的态度。第一题,我家有两个阶级,我是一个阶级,她母女俩是一个阶级。将来如果心平到你家去了,你入不到团,人不到党,当不上国家干部,不要怪张怪李,怪老怪少。

——伯伯,这个问题好答。我要是能入团,能人党,早入了,能当国家干部,早当了,等不到以后。我目前第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要成个家。伯伯有“帽子”也好,有历史问题也好,那些事有共产党管、有政府管。我要管的事,就是尊重伯伯、伯娘,爱护心平,成个家,像个家。我是个老实人,只说得来老实话。以后心平如果到了我家,给我带来了福气,说不定有的是前程呢!

——好,我满意!还有,我和你伯娘,身边只有这一个女儿,大女、二女已出闺,今后想靠他们养老也很难。我们白果坪又穷,到了吃得做不得时,就望靠你了。

——(福至心灵:“我虽未读过‘关关睢鸠,在河之洲’,但‘窈窕淑女’,还是‘君子好逑’的。看来,希望的曙光已来到面前,媒人听说‘这杯酒得喝了’这话,委实不假。话说得好听点也行。不过,我天生的诚朴性格,只会实话实说。”想至此,不紧不慢地回答)伯伯,这事你放心。心平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将来,心平到了我家,只要伯伯、伯娘两位老人家不嫌我们金姑桥山大坡陡,我就接你们两位老人家到我家去过老。只要我有吃的,你们就有吃的。只要还有一口饭,也要一个分半口。

——(高兴得大腿上一拍)好!孩子,这两个问题答得好,合我心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半个儿子了。我这人不说就不说,一说就算数。心平这时正在玉芝的大女家那边,你们年轻人对口说一下,看我的意见要得不?明天早上,你和玉芝一起到我家来吃早饭。

丁凡心头还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心平看得起我吗?

丁凡 、心平对口讲话,丁凡腼腆,心平反而大方,三言两语,顺利通过。心平说:“我阿爸说好,我也就说好。你讲呢?”“你好,你阿爸也好,大家直人说直话,弯刀逗直把。我们的事情就定下来吧!”心平想:这个人知书达理,比朱国成、孙绍发强多了。其实,丁凡相貌比陈得福差得多,但心平情人眼里出潘安,中意了,她稳重地点了点头。

当晚,苦儿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这次与头次跟金丰楼斗智不同,那次风险大,不过也只是一时之事,影响虽大,总不至于影响一辈子。这次乍看似无风险,但看准看不准又关乎一辈子好不好的事情,所以得反复慎重考虑。阿爸的话要听,自己也要掂量再掂量。

这个丁凡,长相一般,但这不是本质的东西。我就算长得漂亮一点,也还有着许多不如意的事呢。应该说,阿爸是看得准的。

媒人讲的话,在文化上、文章上已非夸口,莫讲十分相信,至少可信八分,还有两分自己去观察就是了,只要订了婚,今后要观察他有的是时间。我虽然与丁凡没说过几句话,但觉得他句句实在。实在的人是可靠的人,因为这种人一般不说假话。一个二流二流的人,要他装个正经人一般是难的,除了特务和卧底的人才做得到。像那个金丰楼,他总是处处露出狐狸尾巴。阿爸看了表象,我还得深入一层。那丁凡文化虽然好,为什么上级不用他,说不定家里有什么问题。如果我猜对了,真是这样,那就猴子莫笑哈巴狗,老鸹莫笑母猪黑,大家扯平了。以后要是两个人都不变心,一起过日子,哪个也不会嫌哪个。

第二天,应田关山老人之请,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本家。客人当然是媒人和丁凡,本家是心平的一个族兄田心广。

吃早饭前后,丁凡一直观察着马玉芝老人的神态,看不出有什么热情,也没有冷谈的表示。但丁凡还是担心她一定与田关山父女有不同意见。不过,他看出了门道:这件事的关键人物是田关山老人,苦儿则是最后决定者。

即使如此,丁凡还是谨言慎行,尽量少说话,以免语多必有失。

苦儿也看出了丁凡的行止,认为他做得适当、得体。只要丁凡对她的阿爸、阿妮尊重,就和他有缘份。

早饭后,媒人便带着苦儿到丁凡家去看家。

怕心平年轻,料事不周,看不准,田关山才特请本家侄儿田心广代他去金姑桥丁凡家看了一趟。田心广回到白果坪,向叔父田关山汇报:“丁家房屋大,厕所也是盖瓦的,家里只有兄妹二人,人口素净。他们金姑桥寨份大,人口多,闹热。”

其实,心平也备细,看了家后,又同丁凡一起,看了金姑桥周围的集镇。阿爸做事更备细,专门到里耶街上找卖油青大米的人打私交.卖油青大米的人一般是硬寨下坝冬瓜溪人,也有金姑桥人。他走到一个忠厚的中年人前面,蹲下身子同坐在扁担上的卖米客打话:"你这个老弟,是硬寨下坝人,还是冬瓜溪金姑桥人?"

——我是金姑桥人.

——那你们寨上是不是有个丁凡?

——是有个丁凡,读书最得行,能文能武,文章早几年就登报了。

——他对你们怎么样?

——几时都恭恭敬敬的,特别尊敬老人。

——那他父母呢?

——可惜他爹死得早,他妈也改了嫁,改嫁到外省去了。

——他兄妹二人家里怎么样?

——兄妹俩省吃俭用。饿饭年成过来的人,一分钱都不乱用。

同田关山谈话的人乃是丁凡同村熟人王成清。

田关山听了,心中乐滋滋的:看来,晚年有靠了!

田心平该是丁凡的人。她情人眼里出潘安,把个“马峰包”看成了潘安。丁凡家大三柱四木房,高大;还附有一房一厕,宽绰。

金姑桥呢?媒人只说好,说不像,与丁凡说的丝毫不差:环村多山多树,中间是一小小盆地,盆地上又有九座小丘,名曰“九牛睏塘”,寨上一百多户人家,分到盆地四周,参差交互,纷纭错杂,别有一番景象。盆地中心是学校和一个大晒坝。几股泉水汇成的马蹄沟,从寨中流过,又隐入暗河,确有几多趣味。

丁凡虽然笨口拙舌,讲金姑桥的神话传说,却又是那么动听。心平听丁凡说金姑为救全寨人而献身,死后身体变成美女山,双脚变成金姑桥,双乳变成两眼泉水,就要去看南乳泉和北乳泉。

看了北乳泉,又到南乳泉去看,还把丁凡的衣服带去洗。

丁凡让心平站在南乳泉,居高临下看整个金姑桥。心平看此寨,竹树环绕,人户众多,心里又有几分喜欢。

心平想:现在要看周围场镇了。

心平一到丁凡家,就以主人自居。翌日晨,她吩咐媒人自便,吩咐族兄先期回家告诉阿爸,她要和丁凡一起赶双江场。

丁凡自是满心欢喜,巴不得她马上就当主妇。

田心平从相亲到看家的闪电行动,把她的二十几个伙伴搞得眼花缭乱。待心平从金姑桥看家回来后的第二天下午,生产队放活路以后,“女儿国”刹时包围了苦儿,公开对她进行非议和指责,而且非常激烈,甚至非常激愤(按不同辈份,有不同称呼):

——苦儿姑姑,你好傻呀!你一朵映山红,为什么心甘情愿要跟起那个“马蜂包”走,他也配采摘映山红吗?

——苦儿,你的眼睛到哪去了?你为什么把一个“马蜂包”看起了?

——苦儿姑婆,那个“马蜂包”、“癞蛤蟆”,比牛粪还要丑,丑死了!你去跟他一辈子,我们都不甘心

——那个四川人有什么好?呆头呆脑齁包齁颈的,叫人见了就恶心,你还打算跟他一辈子……

——那个“马蜂包”有什么“遮眼法”、“迷魂草”,把你迷到这一步了……

打从懂事起,人们特别是“女儿国”的伙伴们对苦儿一贯赞扬备至,背后又叹息她的苦命。当面对她进行这样的“讨伐”和“批斗”,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苦儿懵了。她无法分辩、无法解释、无法谈出心里的话。她委屈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知道大家是好心,但这些好心对自己又全然没有用处。

最后,她哽咽地讲了半句话:“各人是各人的命……”

“讨伐”和“批斗”马上停止了,继之而起的是摇头、叹息……

被“女儿国”“释放”后,苦儿回到家里,见阿妮在自留地种包谷,便跑去帮阿妮。阿爸犁了土,关牛、放犁头去了。

苦儿让阿妮丢底肥、种子,自己就壅土,拣重的做。母女俩在地里摆龙门阵,苦儿讲得很多,专讲这两天到丁凡家看家的事。她特别津津乐道的是到丁凡家第二天,同丁凡一起去双江场的经过。

双江是个区场。从金姑桥到双江,下坡多,上坡少,回来时就反过来:下坡少,上坡多。丁凡怕心平爬不起坡,就说:“我们绕道走平路吧!”

苦儿心里一激凌:此人心好。

两人在平坦的路上走,不吃力,话也多了:

——你的小名叫苦儿吗?

——苦命的人,当然就叫苦儿。

——这名字不好听,又令人伤心,你阿爸有帽子,你一定受了不少苦。

——那还用说。(讲了自己受苦的故事)

——以后。我只叫你心平,不叫你苦儿。你在白果坪叫惯了,无所谓,但如果在我们这里叫,别人刨根问底,难得答话,更危险的是:别人会钻空子,说你有不满情绪。

——你有小名吗?

——怎么没有?火柴篼!

——不好听,我不叫你这个名字,我就叫你丁凡。

——你猜我有二十几了?

——媒人大嫂说你今年二十三岁,是真是假?

——她哄你们的,我快满二十六岁,只差五个月零二十八天了!(心说:“不能成,就趁早,让她说出看不起的话,我好去周游全国。若成了,我就立即提出结婚的要求。”)

——(心说:“这个人太诚实了。”高兴地)年龄相差个六、七岁,算什么?年龄大点还好些,晓得心疼人。

丁凡暗埋伏笔,苦儿并不知情。所以,此时她对阿妮说:

——你看这个人好不?又心疼人,又诚实,同我说话,像逗小妹妹一样,多好玩,和他在一起,我才晓得什么叫快乐呢!

——那你硬是看得起他了?

——那当然。我同他赶双江场,去一路,来一路,给我讲了好多好多又古怪又好听的故事。有文化的人就是好,看书看得多,晓得的事情也多。

——他家房子真的大吗?

——大。

——他心疼你,是不是装出来的呢?

——不是,只要一比,就清楚了。陈得福对我有意,从来不明说,让人猜。丁凡呢,他在桃花坪怎么说的,在我家怎么说的,在他家,在路上,他还是那么说。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孙绍发对我好,但是一见我阿爸就做出那个难看的样子,丁凡怎么样,好尊敬我阿爸啊,他根本不怕阿爸的“五类分子”帽子,还说可能有人陷害他,将来会搞清楚的,那帽子是可以揭掉的。不过,暂时不会。我想,他这是安慰我的话,所以我觉得,他安慰人也是有办法的。这一点,陈得福、孙绍发、朱国成,还有向我提亲的其他人,哪个都做不到!

——你说,他将来真的能把我和你阿爸接到四川去吗?

——为什么不能?他家房子那么大,家里只有一个妹,今年都二十二岁了,迟早是要出去的人。我看丁凡这个人讲得到,做得到,做不到的他不夸口,还给你作解释。

自留地的包谷种完了,苦儿又帮着阿妮煮成了夜饭。吃饭时,苦儿边吃边讲她和丁凡在一起快乐的时光,脸上有了笑容,青春活力在激烈地迸发。

苦儿画了龙,阿爸来点睛:“说来说去,就是苦儿喜欢丁凡有文化,知书达理,不像孙绍发这些木脑壳,扳都扳不转来。”

阿妮见他们父女都说丁凡好,自己心中可没有底,只苦儿这一个心肝宝贝,送错了人家,后悔一辈子,那才悖万年时呢!

心平呢?心中有了丁凡,有了心灵交汇。她觉得和丁凡是那么近,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