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沙子”难筑“墙”
田关山误盖一个指印,受苦受难受惩罚二十多年。苦儿小学毕业文化,本就只识得一、两千字而已,自从在龙山县城受到沉重打击之后,不仅无心参加宣传队,而且连原来能识的几个字也渐渐丢失了。为此,田关山希望苦儿择偶时能考虑到文化因素,找一个有文化的人,以求不被人用文字来欺骗她。苦儿也有此想,只是没有说出来。阿爸说了这一层,阿妮没做声,苦儿点了头。
岂知,矮檐之下只有低头,连这一个小小的愿望也难以实现。有文化的人不来求,你背上门他不要,怎么办?
陈得福对苦儿有意多时,且常有非一般的表现,教苦儿练节目他最耐心,时时处处保护甚至袒护着她。苦儿也感觉到这一层,虽然陈得福大她五岁她也不在意,可是天天望他来提亲,他就是不来。
陈得福在家里多次提出要与苦儿谈婚嫁之事,父母哥嫂劝不醒他,又找七大姑八大姨众多亲戚来劝告:“这要影响你的前程,还是前程第一要紧!苦儿再漂亮,当不得衣穿,当不得饭吃,也当不得钱用!”
陈得福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接受了大家的好心劝告,就没有向苦儿提亲。为了让苦儿知道自己已完全变心,便找一个三代清白的姑娘结婚了,尽管那姑娘相貌平平,根本无法与苦儿相比。
陈得福当大队赤脚医生好几年了,因里耶区医疗卫生系统人手不够,经县革委会批准,招了一批医务人员,陈得福亦有幸被招去当了医生。
苦儿眼中,永远失去了一个泡沫。
离白果坪五里路的打虎岭有一个英俊的小伙子,要当兵去了。因为苦儿随宣传队到打虎岭演出过。以后凡是白果坪宣传队到周围大队去演出,这小伙子就始终暗暗跟着,目的只是偷偷地看看苦儿。现在要当兵去了,看不成苦儿了,他特地走到白果坪,找到苦儿,说了自己两年来的爱慕之心,要苦儿等他三年义务兵满,就回来提亲。
苦儿动了心,就同阿爸阿妮商量。
大家分析的结果是,军人最吃香,小伙子相貌那么英俊,或许提了官,组织上也不准他要苦儿;即使三年义务兵期满复员回家,他的父母、亲戚朋友也会照陈得福的父母亲友的样子做。因此,等他三年最终也可能是白等。
苦儿也想通了,这画饼充饥的事其实只能算个玩笑,玩笑开过就了事。
苦儿心中,永远失去了一个泡影。
在一家三口陷入深深怅惘之时,心梅关心妹妹来了。心梅给妹妹介绍了他们青草溪一个木工小伙子孙绍发。阿爸不得不放弃了找一个文化人的主张,对此取赞成态度,当然也是为了面对现实:“为人不学艺,挑断箩篼系!他有个手艺,还是好。”阿妮也点了头。
苦儿跟姐姐到了青草溪,与绍发见了面,二人互相看得起,孙绍发的父母看见苦儿一朵花,两个老人笑眯眯;于是,赓即订亲。
“左”倾思想铸成的灾难,殃及全国;文革的动乱,更是灾难重重。上层尚且多灾,何况底层。田关山更是在最底层。
在文革中,田关山经常挨批斗,说了一句“错”话,斗上一夜;干活有时太累了,歇一下,也得挨斗一天。公社不管开个什么比较大型的会议,热天就要田关山和其他五类分子去给公社食堂挑水。山路又高又陡,他累了一天,又走十里路回白果坪,夜饭也没想吃,就倒在了床上。马玉芝和苦儿母女俩,心疼得不得了!
到了冬天,公社开大型会议,田关山他们照常是刺炭的义务供应者。
年复一年,年年如此。反正苦惯了、贱惯了,一家三口也没怎么在意。同孙绍发订婚以后,心平的脸上开朗多了,有时遇到点小小的高兴事,也有了浅浅的笑容。谁知,这笑容只是一现即逝的昙花。
绍发是个木工,为生产队抓副业收入,在外做木工,每月得钱,除了交30元给生产队,评记300个工分之外,还有剩余,因此积了一点钱,不时给心平买个想要的小东小西,比如毛线、鞋袜之类,二人颇为合得来,感情也渐渐加深。绍发又是个有心人,专门打听心平一家的情况,得知心平的阿爸是个五类分子,大吃一惊:这还了得?又不敢提出悔婚,因为男方悔婚,几百元的订亲聘礼就丢进了芦毛河。
绍发也算脑瓜子灵活,他想了一招逼田家提出悔婚的“刀法”,当然也是够厉害的了。
一日,田关山到长女心梅家去走亲,必须路过绍发家岩院坝。正好在家的绍发故意走出门来,不是热情打招呼,而是两手插进裤子口袋,冷眉冷眼,闭口冷脸。一见这副尊容,田关山肝肺都气炸了,回来告诉马玉芝、田心平母女俩。三口一词:退婚!
婚是退了,又添了很多困难。幸喜绍发的聘礼,除了部分使用之外,大部分是布料之类,心平旧衣旧裳惯了,没有用那些布料,大多原物奉还,借钱还了其余聘礼所值的钱。
人们得了病,主要是眼病、心病,眼睛专门往左看,不屑右视;心病是恐惧症、恐右症,一听说与地富反坏右资产阶级有关的人和事,就像躲避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有了这左视病、恐右症,田心平就惨了。乖乖一朵映山红,却没有人敢采摘。说是鲜花招蜂惹蝶,这些蜂、蝶都有深邃的眼光,不看映山红的光鲜美丽,却看到花下的土壤表面似乎黑沉沉的,于是“招”也招不上,“惹”也惹不着了;蜂也好,蝶也罢,对映山红都是止步不前、敬而远之了。
苦儿完全没有了笑容,而且患了文化健忘症,在小学学到的一点文化全退给了老师,成了一个文盲。
几场灾难,剥夺了田心平的高小文化水平,却剥夺不了她的思维。她在深感受到歧视之苦后,也准备“反击”了。
蜂蝶不来,这映山红就不要开放了吗?只要山花不谢,总有人欣赏、采摘。
田心平的同伴很多,“女儿国”里一班班二十几个,大小不过两三岁。青春的活力汇聚在一起,个个的胆子都很大,一起演出,一起游泳,还一起玩耍。心平坚决离开宣传队后,小茅棚外的河岸上,再也没有出现那个袅袅婷婷演练节目的身影。不过,除了宣传活动这件事,同伴们其它的活动她还是无一例外地去参加。只有在此时,她的青春又复活了。
白果坪大队河岸生产队办了一个砖瓦厂。一天晚上,本队一个社员朱国成与苦儿一起烧窑火、挑窑钎水。
朱国成筋筋瘦瘦,猴儿似的,是白果坪大队文艺宣传队的一个导演。他与苦儿一起劳动,少不得摆家常、聊天,忽然朱国成话题一转,把苦儿的苦涩之心刺个正着:
——你和绍发的事吹了?
——吹了。
——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我长到十七岁,还没讲过一句谎话。
——我信,我信。我己经请媒人提亲了……
——你提亲,关我什么事,莫讲那些,莫怄人。
——恰恰与你相关。
——(丢了一把刺柴进窑)你提这个亲,动过脑筋没有?
——笑话,不动脑筋哪个敢提亲?
——那我就问你,你肯养我阿爸阿妮吗?
——肯。
——你不怕我阿爸头上的帽子吗?
——不怕。
朱国成比苦儿大四岁,也算同龄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也算青梅竹马。苦儿为了赡养父母,轻信了朱国成的话,就与朱国成订亲了,并商定实行晚婚,六年后结婚。
大队支书田心炳把朱国成找来:“你申请入党,我们正在考验你,如果你不从浑水里面走出来,支部大会就通不过。”朱国成犹豫了几天,不意喜从天降。
白果坪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在龙山县数第一,远近闻名,所以常去附近公社、大队演出,别的区也派车来接请他们。
这日,宣传队到鸡头大队演出。朱国成也亲自出场,被一个寡妇看中。寡妇叫李金花,生有一子,丈夫患癌症去世。李金花虽然姿色较差,但身高体壮,且胆大、果敢。她请一个既熟悉自己也认得朱国成的人,待演出一结束就把朱国成请到家里。介绍人把双方大致情况一介绍,自己就回家休息了,让他俩自己谈。二人谈得很投机,谈了一个通夜。
第二天,朱国成走到田关山家,带点愧疚地说:“伯伯,对不起,苦儿另找婆家吧!鸡头大队那个李金花和我说好了,今天就去办结婚证!”说完,掉头就走。
过夫嫂,连夜跑。当天,朱国成、李金花就结了婚。
苦儿不留恋朱国成,但也免不了怅恨、伤心。
这文化大革命,把世道完全搞颠倒了!
本来嘛,苦儿一只金丝雀、一株映山红,配他孙绍发也好,朱国成也好,都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只有男方占强的。
可是,这年头,“牛粪”金贵了,鲜花贬值了,跌价了,跌得够惨,贬得够惨!
一连好几天,苦儿怕出门,又不得不出门,不然,工分谁去挣?苦儿怕见人,可是出了门就见人,一味躲躲闪闪也不是办法,只好一个苦果咽下肚,装着一个没事人。
好在苦儿没得罪过人,大家只在背后议论,当面谁也不提令她和她阿妮心痛的事,还故意多夸她干活展劲,肯拼命,又使苦儿心里好受一点。
一场又一场灾难,把苦儿压痛了,也压醒了。
但是,她没有垮。苦难使她坚强了起来,她慢慢看开了:东方不亮西方亮,除了南方有北方。沙子,难道真的筑不得墙吗?女儿,难道真的养不得娘吗?
她不甘心。她又看到她的好友、桃花坪的田心翠同浙江一个弹花匠到温州结婚去了。她也要远走高飞。
但是,她不能像田心翠那样飞到几千里之外,田心翠是孤女,没有父母,而苦儿呢,有阿爸、有阿妮!
可恨那个三姨娘马三妹,居心出苦儿的丑。她要把苦儿介绍到八面山二岩上骡子坪去,对象又是一个黑大汉。
阿妮看得起那个黑大汉厚道,不怕山高坡陡,带着苦儿去看了家。苦儿一看,虽说这骡子坪人有饭吃,但是包谷饭吃了,十辈人不洗一次鼎罐,她看不惯。再看那山上,不是岩坎,就是悬崖,吓死人;上坡下坡,没得一脚平路。
黑大汉呢?牛高马大,出口成“脏”,一顿能吃五碗包谷饭,挑担能挑两百斤;不识字,不会讲话,只会笑,一笑就露出一排金黄的牙齿,苦儿看了就恶心。苦儿自己的两排牙齿,却是两排人见人爱的玉石!她常在镜子里为自己的两排玉石陶醉。
下得骡子坪来,苦儿连路骂三姨:“三姨,你这是坏良心。我这么矮小,到盖上怎么讨得到吃?我苦儿就这么不中用,不值钱,给介绍这么一个人!”
阿妮就骂苦儿:“没得老,没得少,你三姨一片好心,你还骂人家?”
苦儿向阿爸诉苦,阿爸心疼她:“你莫伤心了,等到时来运转,自有好人家来求!”
于是,苦儿咬着牙,发了铁誓:“在龙山县境内,不嫁;湘西几个县,不嫁!要嫁,就出县出省!”
从此,周围的媒人不敢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