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走“天堂”蹉
金丝雀飞进了龙山县城,映山红在县城红起来了。
白果坪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在全县庆九大文艺汇演中一举夺魁。龙山县剧团团长金丰楼特地为白果坪宣传队办了宵夜。宵夜后,又让宣传队长陈得福带着苦儿去谈话,说是剧团要招两名新演员,一男一女,光女演员候选人就有五个,苦儿算其中一个。团长特地关照:“田心平明天一早来填表。”田心平是苦儿上户籍的名字。
陈得福与苦儿一回到住处,陈得福就把金丰楼的话传开了,整个宣传队刹时沸腾了,“女儿国”更是喧闹一片:
——苦儿,你要出头了!
——城里人吃得好,穿得好;当演员又活乐,又出名。
——你这是上“天堂”了,好福气哟!
——到剧团去了,莫忘记我们大家哦!
——都说你是金丝雀、映山红,哪个会看不上你呢?
待大家喧闹了一阵后,苦儿正色道:“大家不要高兴过早,五个候选人,只选一个,我人又矮小,阿爸又是管制分子,这‘政策关’怎么过?你们能帮忙吗?我看呢,百分之百选不到我,我没有这个资格,没有这个条件。再说,我也没有文化。陈得福也看到了嘛!人家那四个候选人都是高中毕业文化。我看她们,个个比我高大,个个比我漂亮。我会算,我算准了,没有我的份!我起先就对陈得福说了,明天我铁定和大家一起回家乡去!”
大家虽不以为然,但又觉得苦儿说得有些道理。
苦儿当晚睡不着觉,一直在琢磨剧团团长金丰楼的眼光,那眼光色迷迷的,太过露骨,宣传队几个暗恋她苦儿的人,谁也不曾有这种眼色。而且她从电影上某些镜头看到过,凡有这种色迷迷眼神的人,必然油腔滑调、甜言蜜语,最后就是对“猎物”的恣意玩弄,玩过后可以再玩,也可以一脚踢开。
苦难使苦儿早熟了,虽然年方二八,比那些在蜜糖中长大的人至少早熟十年。一生下来就遇到饥饿的威胁,她用哭声同阿爸抗争;一头癞痢遭到老师、同学嫌弃,她用逃学抗争;朱成武骄横、恣肆、忌妒,她用不予理睬抗争。她凭第六感觉,料到必有一场与金丰楼的抗争。本想不去,又怕大家回去对阿爸、阿妮说了,以致阿爸、阿妮怪罪自己,有机会也不争取。
最后决定:看事来,如果金丰楼有所动作,就想法及早脱逃;因为退一万步讲,即使自己去努力创造令金丰楼满意的条件,进了剧团,自己文化低,阿爸又是管制分子,那金丰楼也会要挟自己,天天有暗亏吃。所以,莫说进不了剧团,就是进了剧团,也不是什么“天堂”生活。宁肯在白果坪吃明亏,也不愿在县城、在剧团吃金丰楼的暗亏。
第二天,苦儿起床最迟。陈得福催她去填表,她不去。
大家这时终于相信了:苦儿昨晚对“女儿国”的演讲不是故作姿态,而是冷静思考的结果。
陈得福还是劝苦儿去:“万一得进剧团也好嘛!”
姨表姐陈兰香也说:“试一试吧!”
但是,苦儿还是不动,只是慢条斯理地梳洗。
在苦儿预料之中,十分“关心”苦儿的金丰楼团长来了。
金丰楼仅同陈得福打了个招呼,就直奔苦儿:“田心平同志,昨晚太累了吧?”
“不累,干活的人要背上一百斤重的东西呢!”金丰楼小看了这位对手,并未理解苦儿话中之话,还认为她说的是本情话。
金丰楼不好催促苦儿快梳快洗,就耐心等待,反正是掌中物、笼中鸟,不争早迟几分钟。于是,他无话找话,微笑而语,娓娓而谈,想方设法博取苦儿的好感。
这个金丰楼,外号“尽风流”,堪称情场老手,剧团中凡是他看得上眼的女演员,没有不进他怀抱的。他相貌英俊、身材魁梧,且脸上常带微笑,虽然三十开外,但仍有着与女人同乐的本钱。他此生中自认最大的乐趣就在于闻够了石榴裙的气味。
尽风流昨晚在特殊观众席即第二排看演出,意在物色演员候选人。十个候选人,男女各五个,尽风流只物色得一个,就是苦儿,其余九个是剧团导演们物色的。
在苦儿出场的全过程,他看得眼睛不眨,眼珠不动。金丰楼不愧“尽风流”之美称,把个苦儿看得十二万分仔细:身材娇小玲珑,体态轻盈如燕,身材匀称笔直,胸脯不失丰满;绿色丝绸被面围成的裙子上,仿佛生就一袭白色围腰,围腰上那红纸剪贴的映山红则红嫣嫣,亮闪闪,煞是引人注目。一头黑发,如缎如丝。她在舞台上侧身、转身之时,两条裤子扬来荡去,又是一番风景:辫子上的毛线结如蝴蝶漫舞,似蜻蜓翻飞。白色围腰映山红,红白辉映;蝴蝶晴蜒闹山花,光彩夺目。
不管那是谁家的好女儿,哪个山旮旯的映山红,都要把她弄到手。情场老手“尽风流”自信有这个能力,而且他又具备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尽风流等得急不可耐,可那不知趣的苦儿偏偏我行我素,在梳洗上大做文章。
苦儿磨磨蹭蹭地终于梳洗完毕,尽风流让他立即跟着自己走。金丰楼心想:猎物快到手了。因此,他止不住一阵阵兴奋。
他没把苦儿带到办公室,却把她带到大饭店:“心平,先吃点早饭吧,你饿了吧?”“不饿,昨晚宵了夜,现在还没消化呢。”“多少吃点吧,乡下人从未吃过山珍海味呢。”“你还没吃过沙鳅呢!你饿了,你吃;我没饿,我不吃。”“那就吃点简单的吧。”“不要,我们在乡下干活,打了一个早工才吃早饭呢,习惯了。”
尽风流确实没吃过沙鳅,而且他怎么也请不动苦儿。
不吃就不吃,尽风流把苦儿带到剧团办公室,填招工表。
苦儿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钢笔填表;尽风流则拼命欣赏已到手的猎物。苦儿填到“专长”一项,问:“金团长,这‘专长’一项怎么填?”“填‘歌舞’二字就行了。”
尽风流看着苦儿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个“舞”字沒写对,写成了“無”,趁机说:“没写对,我教你写。”说时迟,那时快,尽风流早已站到苦儿背后,捏着苦儿柔嫩光滑的右手手背,把个“無”字改成了“舞”字,才区区六画,写了好几秒钟。尽风流此时已是丑态初现,笼中那物直传达出丑恶的信息。苦儿知道“戏”要正式开演了,因右手被紧紧捏着,硬逃怕不保险,只得假装顺从,任她捏手。表填完,金丰楼当着苦儿的面,签了字,盖了章。
尽风流以为自己已博得了苦儿的好感,便急切地深入一层:“心平,你有什么感想吗?”“没有感想,只有担心。招工表是填了,你也亲手签字盖章了,但我认为还是靠不住,我怎么过得了政审关?”“那好说,好说,我的老婆就是县委书记的血亲表妹,我们要招谁,县委书记都会批准。这下,你该-千个放心了吧?”“放心了。”“不过,还要看你现在的表现。”“现在?”“就是看你热心不热心剧团工作,你现在应该先熟悉一下道具、服装保管室。”
这保管室就在剧团办公室不远处。
苦儿明知尽风流所说“表现”的真正含义,但仍不动声色,让尽风流的左手牵着自己的右手直往前走。尽风流用右手开了保管室的门,拉着苦儿进了保管室。金丰楼右手指点着服装、道具:“这些东西,以后你就可以使用了。”说着,放开左手,准备戏剧“开场”了。
苦儿假装入迷地看服装、道具,还把一件小旦服装往身上一披。
趁此空档,金丰楼飞快走到门边,关上了门闩。苦儿动作更为麻利,早已走到尽风流面前,把那小旦衣服往尽风流头上使劲一蒙,把个猝不及防的尽风流蒙得一个倒退,险些往后翻倒。待尽风流站定,扯下那小旦服装时,苦儿早已打开门闩,逃得无影无踪了。
进了笼的金丝雀飞了,尽风流一阵懊丧:一头狮子,居然连口中的梅花鹿也没有衔住!此时,他才悟到田心平所说能背一百斤重那话的真谛:劳动者有的就是劲道!而且,最懊悔的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金丝雀的那些顺从动作全是装出来的,装得那样逼真,把自己这个情场老手、风流团长都给骗了!
金丝雀战胜了尽风流,正义战胜了邪恶,人类尊严战胜了亵读人权的无耻和卑劣。
但是.苦儿当时和此后都无法把填表的前后过程向任何人倾诉;与伙伴们一起回到家乡时,她只能平静地告诉阿爸阿妮:招工表是填了,“政审关”无法通过。
阿爸拍着脑壳,直埋怨自己:“都怪我头上这顶帽子!”
阿妮还是那不尽的叹息。
只有二姐心竹说了句风凉话:“黄鼠狼莫想吃天鹅肉!”
苦儿心说:“我这天鹅肉还不给黄鼠狼吃呢!”但是,她万万不能泄密,也不曾同二姐置辩,只应了一句:“吃不到就吃不到,怨命吧!”
竹篮打水一场空,谁也没有办法挽救。
金丝雀在天上才飞了那么几下,就被狂风雷电又打入刺篷草窠之中;映山红不能在城里开放,只好长久地留在瘦瘠的山岗之上。
父老乡亲、亲戚朋友,可以帮助苦儿争得生存权、治好癞痢病、学会干活路,可以抚养她出落成一只金丝雀、一株映山红,但是,没有人能帮助她越过悬崖绝顶一样的“政审关”。
一场空欢喜,大喜变大悲,沉重的压力,差点把小茅棚压塌了,把田家三口人压碎了。家中的第四口人心竹抱无所谓的态度,一来因她觉得继母偏心,二来很快就要出嫁到内七公社水竹坪去了。
与此同时,苦儿的姐姐心梅因长女夭折,也哭得死去活来。在大坂公社青杠大队的家里哭了几天,又到白果坪娘家来哭了几天。
雪上加霜,姐苦妹苦,到处都是不如意的事。既然求人无路,田关山、马玉芝夫妇,心梅、心平姐妹,就只好向神灵求助了。心竹照例是没有参加。
同时,他们把苦儿一生的希望寄托在苦儿的婚事上。
阿爸阿妮先把心梅劝好了,无非是说了“人年轻,好儿好女在后头”一类的话,寄希望于将来。心梅一想,也是,便与阿爸阿妈一起又劝苦儿。
苦儿这一次受的打击太大了,刺激太深了,而且对金丰楼要用蛮的事只能埋在心里,不能对任何人讲,这一憋一闷,精神之负担可想而知。由于这次沉重的打击和刺激,苦儿变得憔悴了,脸上敛去了青春的笑容。
阿爸田关山叫长女心梅到一家卖黑市线香、纸钱的人家买来了香、纸。阿爸、阿妮和心梅、心平望空祷告,求神佛菩萨保佑苦儿婚姻顺心,保佑心梅儿女顺头。
心平心里默祷的是:保佑我阿爸、阿妮安度晚年,他们吃了一辈子苦,如今再也不能吃苦了!
原来,纸糊的希望也算一个希望。心梅、心平姐妹拜了神佛菩萨之后,都以为有老天保佑,心神终于沉静、镇定下来了。
父老乡亲包括“女儿国”,少不得每日劝慰苦儿,苦儿心中的苦水又减少了一些。
不久,二姐心竹出嫁了。剩下的一家三口,三人一心,相依为命。
其实,老天无眼,神佛菩萨并不灵。
1970年春天,马玉芝上坡打秧草,见一棵树上嫩叶繁茂,就上树去打,一个不留神,从树上摔下来,腰部、左眼受伤,由于无钱医治,便从田关成那里借了一点钱,也只是粗略地治疗了一下,消了炎、止了痛,伤愈就完事。不久,马玉兰腰杆渐渐弯曲,左眼也渐渐失明。
灾难接着灾难,一家人还是没有垮、没有碎,因为一家三口仍把将来的希望寄托在苦儿的婚事上。
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