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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灾难知多少

绿叶草根 《苦儿沙墙》 言情小说 2010-03-26 09:37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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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关山一生有三大不该,一不该做多子梦,二不该老是想出人头地,三不该修建吊脚楼。

多子梦,没做成,反而与前妻、续弦都少了夫妻情义。想出人头地,就修建了吊脚楼,以显示自己有能有志,却不知树大招风,到头来一场空。

这幢吊脚楼誉响白果坪及周围各村寨。田关山为此甚是自得,嘴上不说,心里却甜滋滋的。

枪打出头鸟,雨打出头椽。对田关山和他的吊脚楼,有许多人羡慕,更有一些人忌妒。谁叫吊脚楼那么惹眼,那么出众呢?

有几个儿子的邻居胡正义,就是忌妒田关山的人。他当面恭维田关山,背后却说:“有人无家,家要发;有家无人,家要败!”他所说的”人”,当然就是儿子的代称.

比胡正义更忌妒田关山和他的吊脚楼的人,是田关山的同龄人朱成武。朱成武家距田关山家有二十丈之距离,不如胡正义近,但他忌妒之心比火还烈。吊脚楼修起后,他看了一回,以后再也不来看了。眼不见,肚不烦。

朱成武也是挨亲住的搬家客,因出世时特别肥胖,故小名“猪崽崽”。朱成武其它本事不如田关山,却因读了几年私塾,识得几个字,能写简单的文章,这就比田关山略占优势了。

1949年,刘邓大军过湘西,挺进大西南。翌年,四野一部解放了湘西。解放后,本来朱成武就从吊脚楼窥知田关山必有浮财,但因手无凭据,不好下手。土改时,田关山家划成了贫农。在解放军组织民兵训练时,田关山因比他朱成武技高一筹而被任命为民兵武装队长。对于这些事情,朱成武对田关山本已忌恨尤甚,偏偏田关山又率民兵把他这个民兵排长的赌窝端了。因此,朱成武报一箭之仇的心火更加炽烈。

在土改扫尾复查阶段,土改工作组要求大家检举二流子,不能让他们混进村公所。田关山嫌武装队长一职太苦,每日早晨上操训练耽误了瞌睡,就自报“二流子”以卸武装队长之职。

本来.土改工作组和村公所鉴于朱成武家虽设有赌窝,但他在土改运动中一直站在前列,所以从大节出发,原谅了他的过失,准备让他接任武装队长。还未宣布之时,工作组、村公所的人都到石冲乡公所开会去了。

田关山风闻朱成武将要接任武装队长之事,又未听到宣布,对此事总是放心不下,便到朱成武家来打探消息。

朱成武高兴已极,设下罗网,让大文盲田关山往罗网里钻。

朱成武亲热地接待了前任,甜言蜜语恭维了田关山一阵。这使田关山甚感愧疚,遂对朱成武连连道歉:

——那次到你家来抓赌,是工作组下的命令,我也没有办法。

——过去的事就算了,我早就忘记了,你还放在心上干什么?

——(放心地)感谢兄弟大肚量。

——哪里,哪里,我没有一处比得上田大哥呵!

——(亮出明牌)你是武装队长了,怎么没去开会?

——(设圈套)工作组不相信你是二流子,还要你当武装队长。

——(急了,也未想到为什么自己也未得开会通知一节上,急切地问)我要怎样做,他们才会相信呢?你能不能帮一个忙?

——(见圈套设成,便胸有成竹地)我给你写个条子,你盖个手指印就行了。

——那就请你写吧。

朱成武喜在心头,却不乐上眉梢,立即一本正经地取出文房四宝,边磨墨边和田关山瞎扯。墨磨浓,纸铺好,整人高手朱成武大笔一挥,写了个条子,上写:

我叫田关山,白果坪人,做过鸦片生意,在原籍山羊坡住时,又肯勾结土匪,欺压村民,是个二流子,也是个大坏蛋.甘愿接受政府处罚。

田关山看朱成武放下毛笔,就问:“写好了吗?”“写好了。”“你念给我听听。”

朱成武念道:“我叫田关山,白果坪人,做过鸦片生意,是个二流子,甘愿接受政府处罚。”

大文盲、大法盲田关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未窥知朱成武的害人之心,反而高兴得心花怒放:“写得好,我盖指印。”指印盖好,还大大松了一口气。

朱成武接任民兵武装队长后,土改工作组因完成任务撤走了。以后一直到文化大革命时期,武装队长改称民兵连长,朱成武在此任上供职达三十年之久。

朱成武把田关山的“悔过书”珍藏在秘密的地方,等待一有时机就把田关山戴上一个“紧箍咒”,把他家吊脚楼搞垮,看他神气不神气!

田关山卸去武装队长后,自以为得计,便每日打牌赌博,日子过得甚是逍遥自在。分得的几亩地,他除犁耙、挑粪之外,其余的农活都是马玉芝的。后来,办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他都很少出工,但一家人并不缺吃少穿。

原来,真个不出朱成武之所料,田关山确有浮财。在建楼之后住进去之前,田关山一人在夹壁墙里放了几万块银元,以后他与时俱进地一小批一小批地把银元换成了人民币旧币,以后又换成人民币新币,所以一直到三年困难时期,他还有钱买蕨粑吃,用不着跑几十里路去挖蕨打葛。

朱成武见此情况,更是妒上加妒,恨上加恨。

1959年冬,反右倾反到了白果坪,朱成武就想着把田关山搞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但找不出他的右倾机会主义言行。此时,他方才记起珍藏了好几年的那份田关山按了指印的“悔过书”。他把田关山的“悔过书”拿给大队支书看,大队支书叫他去找公社党委书记汇报。公社党委书记看了,就说:“定不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你就同武装部长商量,看定个什么好?”

公社武装部长花莽看了田关山的“悔过书”,便对朱成武说:“按上级有关政策,给他定个‘管制分子’适合。”二人计议已定,又得公社党委书记批准。朱成武几年心血没有白费,这次终于搞倒了田关山,一回到白果坪,便口头宣布田关山为“管制分子”,一管就是二十年。

“管制分子”与“坏分子”等义,田关山成了地富反坏右这股敌对势力中的一分子,挨批挨斗,被罚给生产队、大队、公社层层做苦工。当批斗他贩卖鸦片、勾结土匪之罪时,方才悟起自己盖指印那个条子肯定是横祸的根源,而且朱成武肯定做了手脚。但是,在那个法制不健全、人治管天下的年代,他是既说不出口,又悔之莫及。人家设网自己钻,怪谁呢?只有得天过天,老天哪日来收自己,哪天就走。

到了一九六二年,苦儿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管制分子这一“紧箍咒”终于把田关山“咒”到了穷途末路,人未亡,家破了。

这年春天,田关山去犁土。生产队长胡正义因为忌妒田关山,欣然接受朱成武的计策,安排田关山使用队里的一头病牛。病牛在犁土时倒地死去。大队、生产队干部听胡正义和朱成武都说牛是田关山打死的,就要田关山给生产队赔耕牛。田关山不承认是他打死的,他说:“大家都知道,这头牛已病了几年,是病死的,不是我打死的。”

但是,墙倒众人推,大家都站在胡正义和朱成武一边说话。田关山不承认,就说他是阶级敌人在反扑;大会批,小会斗,斗得田关山低了头。

低头认罪,卖楼赔牛。因为此时,夹壁墙里的家财已在1959年至1961年这三年中用得一文不剩。卖了楼,赔了牛,缺衣少食又受气。田关山思前想后,这白果坪是再也住不下去了。他去石冲公社里找当副社长的族弟田关成帮忙,迁回了老家山羊坡。

1963年,长女心梅刚满18岁,就与大坂公社青杠大队的成木江结了婚。田关山虽然上了一重坡,心情并没有平静下来。

真是祸不单行,田关山毁了家,迁了居,小女苦儿又长了一头癞痢疮,满头如稀屎,又臭又脏。为了遮丑,不让别人知道苦儿是女孩,特给她做两身男童衣裤穿上。在学校里,老师、同学都嫌她,她只好每天逃学。好在逃学有个伴,就是队长黄力八的女儿富莲。她两个,晴天在路上用茅草搭小屋,做游戏;雨天钻岩洞,玩石子。苦儿在大坂小学混了两年,后一年在姐姐、姐夫家住,才认了几个字,数学是老鼠跳鼓——不懂。

田关山回到山羊坡,这真是个世外桃源。他用卖楼赔牛剩下的钱,今天给黄力八买条烟,过几天又给他打瓶酒,黄力八对他亲亲热热,不愧是血亲表弟。

表弟黄力八,人称“黄泥巴”,一巴上就扯不脱。隔几天,你无烟无酒了,他就冷淡下来。两年后,田关山身上一文不名了,黄泥巴就把真面目拿给他看了,一脸厌烦,满嘴恶语:“田关山,你在这里讨不到吃,还是去白果坪讨吃吧!”今天赶,明天赶,赶得田关山心胆俱寒。迫不得已,田关山又去找族弟田关成,再办迁移证,回到了白果坪。

得六姨热心,帮田关山找了几个劳力,搭起了一个小茅屋,田关山一家又在白果坪苦度时光。

所幸此时苦儿得到山羊坡乡亲和姐姐心梅、姐夫成木江的悉心照料,中药草药齐下,治好了头上的癞痢疮,头发也逐渐长满头皮了,而且越来越浓了。

几度辗转迁徙,几度山路崎岖,苦儿还能读到什么书?1965年,她草草混到小学毕业,因是管制分子之女,无权读初中,就此与学校告别,从十三岁开始就参加了集体生产劳动,经历了“大呼隆”的磨炼。她娇小的身躯,却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小小年纪,干活肯拼命,也因此赢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由于她为人随和,与全大队一起玩的二十几个女伙伴组成了“女儿国”,空闲时间常在一起,夏天游泳、捉沙鳅;冬天嬉戏、踏雪原。

1967年,白果坪大队成立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14岁的苦儿要求参加。民兵连长朱成武第一个反对:“管制分子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参加宣传队?”

大队团支书、宣传队长陈得福,宣传队的几个导演,其中有个朱国成,还有“女儿国”的代表、六姨的女儿陈兰香,他们一致认为苦儿本人表现好,应该参加。大队支书田心炳顺水推舟:“让她受到毛泽东思想的教育,也是好事。”

苦儿终于进了宣传队。

苦儿迷上了文艺表演。一有空,她的倩影必定出现在茅棚后的阶沿上,也就是芦毛河的河岸上,对着山,对着水,一招一式练她的节目,一丝不苟地要求自己。

有生以来,苦儿第一次尝到了乐趣。

苦儿的演技与日俱进,到19i9年迎九大时,她的表演已在白果坪本大队和周围的大队出了名。

一次彩排,把全大队的男女老少都吸引来了。

大家最爱看金丝雀苦儿的表演。

亮晶晶,光闪闪,好一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好一只翩翩起舞的金丝雀,吸住了所有的观众。习习春风拂过人们的心田,清清泉水浸润了人们的肺腑。

金丝雀表演的节目是土家民歌风表演唱《北京的金山上》。“北京的金果扎……”婉转的歌声一出歌喉,就飞向四面八方,在湘西的群山中久久地飘荡,在观众耳畔久久地萦绕。

歌喉圆润,舞步轻盈,绸裙飘飘,微风飒飒。人们大饱眼福,无不拍手称快。人们根据她的金丝雀雀嘴,叫她金丝雀;人们根据她那袭贴有映山红的剪纸围腰,叫她映山红。

台上,苦儿尽显豆蔻年华、青春活力,纵情地歌舞。

台下,阿妮却是满脸悲伤 、一双泪眼,不住地叹气。

六姨马玉香正看得入迷,猛可间却听到有人叹气,心里好生奇怪,一看却是老姐姐,便惊异地问:

——老姐姐,你家女娃出落成了一朵花,世人都讲她是我们土家最吉祥的金丝雀,你还叹什么气哟?

——你还不晓得吗?我命苦啊,生七胎,得七女,早早走了六个,只剩这根独秧秧了。

——你这根独秧秧,一根抵几根啊!

——抵不到啊!哪抵得到呢?花再好看,是别人摘的;金丝雀再吉祥,她要飞的呀!她今年已十六岁了……

——现在政策好,兴“男到女家落户”了哦!

——莫做梦了,我们这白果坪,土地瘦寡寡,屙屎不生蛆;光岩板,难生一根草。哪个眼睛瞎了才摸得到这里来罗!古话早就讲准了:“沙子筑不得墙,女儿养不得娘."(话未说完,眼泪直流)

又过去十六年,苦儿三十二岁时,丈夫丁凡因获大专文凭转为正式教师,一家人都可“农转非”,但马玉芝不转,女儿问她:

——阿妮,我现在不是筑成“墙”了吗?

——筑成墙了,是筑成墙了,世道变了,生儿生女都一样!

——你为什么不肯转“非农业人口”?

——那个“非”,我不爱,一个人有这么点肥田沃土,舍不得丢啊!

这是后话。

苦儿成了金丝雀、映山红之后,其光彩一时盖住了阿爸那顶帽子给这个家庭带来的门庭冷落状況。于是,田关山家的斗室、陋室、茅草棚不陋了。街坊邻居常来走走,“女儿国”的伙伴们更是常来光顾。

陋室之陋,一厨一室;一个火坑,占了大半个厨房;一间卧室,刚好放得下两张木床。六姨赠送的一张长条破桌上,无非是一面镜子、一把梳子而已。“女儿国”的伙伴一来,把一厨一室都坐满了。

大家正在兴高采烈地聊天、讲戏时,来了一位满脸杀气的凶神朱成武,他的话音带着无上威严:“苦儿,叫你阿爸砍五挑刺炭,后天送到公社去!公社要开三级干部会!”说完,恨恨地盯了苦儿一眼,心里一万个不舒坦:田关山被我整成了管制分子,整垮了吊脚楼,他偏偏还有这个金丝雀、映山红;我那个女儿呢,却是个猫头鹰、豆豉草……

苦儿与大家照谈不误,并说:“我就是不答应他,看他把我怎么样?”言语中,对朱成武不无蔑视和嘲讽。

兰香说:“苦儿说得对。”

大家一齐为苦儿拍手。

第二天,苦儿和二姐心竹,还有阿妮,一齐帮阿爸烧刺炭。不是怕朱成武,而是怕政策。

第三天,心竹说她肚子痛,苦儿就帮着阿爸用借来的板板车把刺炭送到石冲公社。

一到公社,父母俩碰到了公社文书安柱仁。安柱仁没有同他们说话,苦儿却意外地碰上了安柱仁同情的眼光。

回家路上,苦儿不让阿爸拉板板车,自己拉。一边走,苦儿一边对阿爸说:

——阿爸,我起先看到安文书的眼色,那样子对我们好同情、好同情啊,我想,他一定是个好人。

——是好人。这个世上,总是好人多。说不定将来有一天,我难星满了,他还会帮助我们呢!

——真的吗?

——我好像有这个感觉。

回到家里,苦儿对阿妮一说,阿妮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说了一句:“你看花眼睛了!”

苦儿心想:我这么年轻,怎么会看花眼睛?

苦儿知道阿妮多年来难有一次笑容,不想给她添气,就没有和阿妮争论了。

此后,她不时又想到那眼光,虽觉得阿爸过于高兴,阿妮过于悲伤,但自己仍然对生活满怀着希望。关成叔不是帮了我家几次忙吗?

希望,即使渺茫,也能给人生存、生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