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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该不该出生

绿叶草根 《苦儿沙墙》 言情小说 2010-03-25 15:48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408 · CHAPTER-00027073

白果坪一幢高房大屋的人家,虽是隆冬,室内却一片燥热。

田关山在堂屋打坐,如坐针毡。他手持长长的旱烟袋,啵哧啵哧地猛抽;他用这个法子来控制冬冬直跳的心脏。

他感到时间难捱,他感到精神高度紧张。虽是腊月十八,他也没有生火;而且感到一身燥热,浑身冒汗。

其实,并无什么大事发生。他只是等待一个婴儿的降世。他当了半辈子农民,也当了半辈子赌徒,便有着赌徒的心理:这一宝押得怎么样?不该又是个女儿吧?

铜烟袋锅的火星像田关山那样焦急,赤红的火星急匆匆地向上蹦出。那些火星在田关山看来,就像一个个可爱的儿子。

他一心想要的是儿子。为此,他想了半辈子。

“哇……”婴孩降世了。第一个人生音符,就是那样凄怆、尖利。

田关山心口一紧:似乎不是男婴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田关山已等得不赖烦了,接生婆才在门口告诉他:“是个‘绣花的’!”

五字千钧!把个田关山吓懵了头。他把长烟杆在地上一摔,断成几节,苦着脸,抱着头,不想动了。

接生婆出来,喊了他一声,才想起要给手术费。待接生婆一走,他闯进房里,妻子马玉芝看到他闭着气鼓鼓的蛤蟆嘴、耷拉着眼皮,连一双死鱼眼也黯淡无光了。他当着马玉芝的面,似乎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用一把狰狞古怪的牛眼锁,狠狠地锁住了“万宝柜”中的一切:鸡蛋、猪油、红糖、冰糖、糯米团馓……

上锁的声音,在室内霸道地一响,女婴哭得更厉害了:“哇,哇……”

田关山心更烦,气更大,火更烈,恶狼似的眼光狠狠盯了马玉芝一眼,走出门去,望着天,叹着气,穿过房屋北头的那片苦竹林,再也不想回头。

从17岁盼到37岁,足足盼了二十年。

盼了半辈子,还是这个结果!

他一直朝着朱成武家的赌窝走。一路上,他回顾了几十年盼子不得的艰辛。

1933年,他17岁,与前妻向桂蝉结了婚,从那时起,他就盼望能有个接香火的儿子;年年盼,月月盼,天天盼,盼得头昏脑胀,盼得望眼欲穿。

向桂蝉一连给他生了几个儿子,无一成人。

那时,他们还未来到白果坪,还是住在原籍山羊坡。山羊坡在八面山下,八面山在川鄂湘三省交界处。当时,川东、湘西土匪多如牛毛,而在八面山更是屙泡尿也遇到土匪。土匪三番五次来抢山羊坡,田关山一家和众乡邻一年苦到头,被土匪三下五除二,抢个精光。因为今天躲土匪,明天躲土匪,向桂蝉又小产了两次。匪首侯三被田关山打伤过,出于报复,就让手下把田关山家房屋烧了。一气之下,田关山卖掉了田地、屋基,得了点钱做本钱,就去跑鸦片生意。他把妻子交给岳父岳母,言明不回山羊坡了,如今去闯荡江湖,赚钱即归,在白果坪挨亲住。

田关山不识字,却很精明。他的精明之处在于能识别银元的真假,能估计烟土的价值和行情,能认识“上大人”字牌,还能窥知一些人的心理。他知道架着机关枪守哨卡的国民党鸦片检查站最瞧不起乞丐,于是,他穿着破衣烂裳,拄着打狗棍,从一个个关卡中扬长而过,一路顺风。来也乞丐,去也乞丐,谁知他破衣烂裳中却是去裹烟土,来藏银元。于是,田关山发了财。

兵匪官绅忽悠了田关山,田关山也忽悠了兵匪官绅。矛盾砥砺了智慧,磨难造就了精微。看着夹壁墙里一摞摞明晃晃的光洋,他不禁一阵窃喜。他不像葛朗台、严监生那样守财,因为他知道生活是持久战,划算总是长远点好。

1944年,他兑现了先前向岳父岳母和妻子的承诺,来到白果坪。岳父岳母把靠芦毛河的一块空地送给田关山夫妇作屋基,田关山便请了周围最好的工匠,修建了一幢遐迩闻名的土家吊脚楼,带楼带铺,风光气派。铺子只是虚设,并不做生意,也并不租给别人:这一切,都是为了藏财不露。

他的岳父岳母因无子嗣,沾光女儿女婿享了几年福,先后瞑目而去。

岳父岳母去世后,田关山借做生意为名常年在外,逛妓院,喝花酒,直到向桂蝉染上重病才回家。他既信神又抓药,但还是救治不了向桂蝉,向桂蝉终于撒手西去。田关山要拉扯两个女儿,不能远出了,便在家呆着。因无甚营生,终日只是打牌赌博,有时兴起又夜宿村妓之家。

解放后,妓院、村妓不复存在,田关山甚感寂寞,加之又当上了白果坪村民兵武装队长,屋里外头都忙,更是独力难支,便请人撮合,续了马玉芝,再做多子梦。

马玉芝进了田关山的家门。因她住惯了小茅棚、小木房,对这吊脚楼一时还不习惯,连打扫一下,也是楼上楼下要半天。不过,同时也有着新鲜感,因为住上这吊脚楼,人们好像对她多了一份尊敬,多了一份羡慕,她又觉得是好事。

田关山、马玉芝婚后,仅得年把平静日子过。平静中也有不平静。田关山虽是民兵武装队长,听了工作组多次关于反对封建迷信的宣传,却仍未改变旧脑筋,不时偷偷与马玉芝去十几里路外的观音庙,烧了几十回香,只望诚心达上天,只望观音送子来。待马玉芝孕育了胎儿,田关山也就孕育了希望。

可是,马玉芝又是给他生个女婴,同向桂蝉一样,断了他田家香火,焉得不气不恼不恨!他一路走,一路恨,他恨马玉芝,恨新生的女婴,恨前妻给他留下的两个女儿。他认为马玉芝生下女婴,就是一款大罪,而且罪不可赦!因为他不懂夫妻情义,不懂人权,更不懂基因、xx、xY。他什么也不懂!

他仿佛疯了!他鬼魅般走到了朱成武家,木人般地坐在牌桌边,一拿到“上大人”字牌,就把全身心放到赌博上。他三天三夜不下桌子,就那样陷在泥淖之中。

八岁的心梅牵着六岁的心竹,来向阿爸哀告:“阿爸,我们饿!”田关山心中有鬼,对长女、次女一顿恶骂:“喊你两个死!赶快回去放牛,牛饿瘦了,我打死你两个!”

心梅、心竹怕了,只好回家挨饿。

田关山三天三夜不下牌桌,不回家,月母子马玉芝无人服侍。她虚弱、饥饿,还有女婴的哭声扰得她心碎心痛,心里直流血。她轻轻拍着久哭不止的女婴:“苦儿,别哭;苦儿,别哭……”

若儿怎么能不哭呢?她饿啊!

哇,哇……

哇,哇……

如一声声惊雷,震得山崩地裂,震得天昏云暗。

这一声声惊雷,是苦儿对饥饿的愤怒抗争,是她对人权的迫切要求,是对几千年历史积淀、对重男轻女思想的控诉,是对周围人们的求助,特别是对生父之良知的厉声呼唤。

生命是强大的,也是脆弱的。一时之间,没有人来理会这哭叫声。阿爸田关山不愿听这哭声,也不管月母子月娃娃的死活。周围的人们呢?办的办年货,走的走亲,没有人在意田家发生的事情。

苦儿没奶吃,灾难与她同时降生。她千百遍地吮吸了和吮吸着母亲的乳头。但是,没有奶汁,一丝也没有。

“哇……,哇……”苦儿只有哭。

马玉芝几次想起身去弄点吃的东西,但太虚弱了,老是爬不起来。

马玉芝一时沉沉欲睡,但一直被苦儿的哭声缠绕,一次又一次地失去睡意。

迷迷糊糊之中,她回到了二十七年前,那时她才七岁,就在田关海家当了童养媳。父母穷得叮当响,马玉芝又无兄弟姊妹,受苦受难,无法计算,孤苦伶仃,令人伤心。苦命人就是一个苦字当头。十四岁她同田关海圆了房,以后多年,接连生了六胎,女儿们一个个漂漂亮亮而来,又都匆匆忙忙而去。田关海因病暴卒后,马玉芝自己的父母亦早已先后去世,她就更是只有只身一人了。

田关山找人来提亲事,她觉得田关山是老生意客,房屋那么大,肯定有钱,她既然当了武装队长,就一定接受了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教育,就一定有了新思想,不会嫌弃她,所以就做了田关山的填房。

岂知一与田关山结婚,就得经常上观音庙烧香。虽然她从母亲那里接受了勤俭节约、恪遵妇道、信奉神灵的训诫,仍觉得田关山这样几十回地求观音送子,不怎么正大,求得多了,她心也冷了!万一生个女儿,田关山会怎么样待她呢?当时就不寒而栗,现在更是痛断肝肠。

马玉芝自己也认为对不起前夫,对不起田关山,只会生女儿,不会生儿子,不应该吃好的,不应该要人服侍。

田关山麻木了,马玉芝也麻木了。他们只是人进了新社会,思想还停留在旧社会。

历史已经行进到20世纪50年代了,时间已经是1953年隆冬了,在苦儿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马玉芝和田关山一家四口,分得了几亩田土,仓里有谷,圈里有猪,笼里有鸡,吃穿都不愁。她也参加了好多次群众会、妇女会,但是由于没有文化,对好多新鲜的道理半懂不懂。她头脑中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仍然对她起着制约作用。那个牛眼锁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她就是不敢砸;心梅初生牛犊不怕虎,要砸牛眼锁,她就不准,她就不敢支持!她懦弱,她惧怕丈夫,一见那张阴沉沉的脸,心就凉了,心就抖了。她自卑,白认为没有达到丈夫的要求,受惩罚活该!

但是,沉重的虚弱感、饥饿感和苦儿的哭叫声又使她不能不怨恨丈夫,不过只恨在心里,不敢有任何反抗甚至反对的表示。田关山走开时,她也不敢叫他回来。

马玉芝和苦儿母女俩,心梅和心竹小姊妹,四个女性,一大三小,苦做了一堆。

心梅、心竹饿心慌了,牛也不放了,菜也不洗了,但坐着挨饿不行,就去掏鸟蛋,捉沙鳅,还是饿,便回家烧了几个红苕、鸟蛋、沙鳅,又从鸡窝里捡了几个鸡蛋胡乱打吃了,这才去玩耍。玩到天黑,便上楼睡囫囵觉去。

苦儿哭了第一天第一夜,马玉芝流了一天一夜泪,第二天不得不摇晃着虚弱的身子硬撑着下床,把心梅、心竹小姐妹烧得半熟不熟、没有吃完的冷红苕吃了两个,然后用亮背篼背上襁褓中的苦儿,出了门,穿过苦竹林,解下裹脚,脱下单鞋,赤脚趟过数九寒天冰冷刺骨的芦毛河,到河对岸剐青菜、砍白菜、拔萝卜,又在河里洗净,把一撮箕菜端回家,清水煮,加把盐,调上几碗包谷面,自己和大女、二女合共三人好歹饱个肚。活到三十四岁,没想到坐月还遭到这种磨难!

在河里,她一阵阵发抖;回家中,她一阵阵心寒。

如此两天,娘儿俩在芦毛河过去过来,从苦竹林里穿来穿去,苦儿口中不停地哭叫,母亲心里不住地流血。苦撑到第四天,灾星才终于满了。

苦竹林那边的马玉香是马玉芝的族妹,行六,故称六姨。她因到里耶一个亲戚家一帮忙二吃喜酒,去了几天,此日方回白果坪家中。她一听到苦儿那哭声,太凄厉,太悲惨,太令人牵肠挂肚,就闯过苦竹林来,一下子就看到了苦娘苦儿的不幸遭遇。

六姨对姐姐和外甥女苦儿充满了同情,当即帮着把马玉芝母女俩服侍到床上睡好,立即到家里把正在给儿子喂奶的弟媳请到马玉芝家,让哭叫了三天三夜的苦儿第一次吃上了奶汁。苦儿拼足力气饱吮了来到人世间的第一次美餐,那个馋劲,令三个成年女人看了无不心碎,一个个潸然泪下。待苦儿吃饱,不哭了,六姨把苦儿抱起来:“好漂亮的妹娃子哟,生就一张苹果脸,两个眼珠葡萄样,眉毛像个豌豆角,嘴嘴活像金丝雀,可惜命丑,遇到一个死心烂肠的阿爸!苦儿笑笑,苦儿乖乖,我要替你把你阿爸找回来!”待她放下苦儿,一摸摸到了姐姐的枕头,已是被泪水湿透。人类的同情心使她心中一阵阵发怵;她立即为姐姐换了一个枕头,又从家里拿来五六十个鸡蛋,给姐姐打了。闻到鸡蛋的香昧,心梅、心竹来了,六姨又打,让姐姐,让心梅、心竹两个外甥女都吃了一顿饱鸡蛋。

待心梅吃饱了,六姨问她:“你阿爸在哪里?晓得不?”“在朱成武家打牌。”

马玉香决定帮堂姐马玉芝一把。于公于私,条条在理。

两千多年的封建传统文化,既有孔学的人文与辉煌,也有专制的痼疾和糟粕,更有封建皇权、神权及夫权的遗毒不肯退出历史舞台。这些遗毒、痼疾和糟粕腐臭霉烂,既塞不进棺材,也埋不进坟墓,它们总是在人们的头脑中窜来窜去、污染发作。有的大人物尚且如此,更何况草根小民!土改工作队把男女平等的思想宣传了那么多次,田关山连一个字也没装到心里去。倒是在旧社会受压迫最深而对翻身解放感受也最深的先进妇女,一受到救星的教育,就立即爆发斗争的热情。

此时,输了几十万元(人民币旧币)的田关山已输得眼睛红,仍在拼命扳。

田关山正痴迷在牌上、赌上,冷不防村妇女主任马玉香已率全村妇女,团团包围了赌徒们。

朱成武家屋内屋外,院子里以及四周,人山人海,不光是女人,还有前来呐喊助威的男人。

众赌徒陡见来人众多,又不像抓赌的,猪眼望羊眼,面面相觑,一边狐疑,一边狼狈地往衣兜里收赌资、收字牌、收骰子。

此时,却听到身高力大胆气十足的人权卫士大元帅“穆桂英”马玉香大吼一声:“关山哥,你死心烂肠!月婆子三天三夜没得人服侍,自己寒冬腊月,去踩河水去洗菜。她吃青菜萝止坐月你不管,一把牛眼锁你把什么都锁了,你还是人吗?月娃娃苦儿哭了三天三夜,心梅、心竹喊了你几十回,你不理不睬,你的良心硬是被狗吃了!”

马玉香开了头炮,惹起群情激愤,众妇女你一句,我一句,万炮齐轰侵犯人权的田关山:

——为什么要重男轻女?为什么要虐待产妇?为什么要虐待你自己的老婆?你懂不懂夫妻情义?

——这两、三年,共产党、人民政府教育你教育少了?你旧脑筋一点没改变!

——你跑了几十年世外,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你在哪里看到过月婆子下河踩冰水,洗青菜萝卜?

——婆娘坐月你不顾,还戴个鬼脸壳壳到这里来打牌!

——牛皮子缝裤子,你半截不是人!

——手段毒辣良心丑,杀得猴子剐得狗!你把良心放好点,赶快回去开你那把该死的牛眼锁……

田关山吓得浑身直哆嗦,打躬作揖,向大家认了错,就说:“我这就回去!”路过男人堆时,顺便请了几个熟人帮忙碾米、杀猪、杀鸡。

苦儿降生了三昼夜,抗争了三昼夜,最后以哭声争得了人权,救活了自己一条小小的宝贵生命。

白果坪的人权卫士们,人格是崇高的,精神是伟大的。

马玉芝天生的贱命,吃了几天好东西,奶水发了、足了,苦儿不哭了,她又想吃青菜、白菜、萝卜,因为油荤太重反而吃不舒服。田关山给她办了好吃的,叫心梅放牛,自己又到另外一处打牌去了;这次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心梅、心竹也不知道。小姐妹跟着阿妮吃上了好东西,也不去寻找阿爸、打扰阿爸了

马玉芝还是趟河水,自己弄蔬菜,自己洗,好解解油荤。

下雪了,马玉芝还是下河,还是弄些蔬菜来吃。心梅煮牛饭煮不好,马玉芝背起苦儿,帮着煮,帮着喂牛。

腊月二十三,灶神菩萨上天。田关山不怕灶神菩萨上天去告他的状,这回“破除迷信”,免了,还是通夜打牌。二十八,打粑粑,他不打。二十九,吃年酒,他不吃。但是,他相信“麻雀有个三十夜”、“叫化子也有个三十夜”,所以大年三十的中午他回家来了。他叫心梅帮着烧火,他自己办年饭。

吃年饭的时候,他在不经意间接触到了对面马玉芝怀中苦儿那双美丽的眼睛,好像在对着他笑。那金丝雀雀嘴,不笑也像笑容。

田关山有所触动:苦儿生得还不错。哎!该是这个苦命,没有田时土也好,没有儿时女也好。他凭第六感觉仿佛间觉得,说不定今后能靠她养老送终呢,因为从这第一眼就发现有股浓浓的亲情在向他反馈。

从此,他与马玉芝再无生养。从此,他认了命,善待马玉芝母女,特别爱抱苦儿,甚至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