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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壮志难酬

桔子 《巍巍兴安》 历史小说 2010-03-26 08:20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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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5月,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一场浩劫迅速遍及全国,大兴安岭这片新开垦的处女地也未免于难,那些为了开发这片高寒禁区而艰苦奋战,为了保护这座绿色宝库而呕心沥血的老同志、老战友们相继被打倒,被划归为靠边站的一伙,并给其强加了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苏修特务、走资派、假共产党员等等。

最让林区人民不能接受的是:他们最为尊敬和爱戴的老领导张森同志也成了被批斗的典型。

岁月流远,沧桑巨变。在大兴安岭苦战了10多个春秋,张森已经60多岁了,在边疆的4000多个日子,他和那些开发的先驱者们什么罪没遭过?什么苦没吃过?更别说他曾经参加过抗日战争,参加过延安大生产劳动,解放战争,屡立赫赫战功。如今,大会批,小会斗,一顶顶骇人听闻的帽子横加在他的头上。

军宣队的领导是个矮个子的胖子,他叫孙革新,大家背地里都偷偷地叫他“孙恶心”。

他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怒气冲天的对张森喊道:“老张头,立正站好,你不是竟当军官训练别人了吗?听说,你还去过莫斯科上过大学,有这么回事吗?”

张森沉静、淡漠,脸上写满了倔强和无奈。

“老张头,你还挺顽固,听见我的问话了吗?你去过苏联,是吗?”

张森凝视着他说:“去苏联是抗联党组织派我去东方大学学习的,那是党组织对我的信任和培养。”

“什么狗屁东方大学?就是培养苏修特务的地方,老张头,你说,是不是?”

张森义正言辞地说:“你说的不对,抗战时期,我党为了保存实力,迅速提高指战员的政治水平和军事能力,将一批优秀的共产党员分批送往苏联,进东方大学深造,东方大学全称是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这里培养的全是我党的高级军事和政治人才,说这些人是特务,简直是胡说八道。”

“老张头,你住嘴,死不悔改的苏修特务。”

张森听了苏修特务的称号,心潮澎湃,往事瞬间涌上心头,他眼前又浮现出那激情而紧张的学习生活,耳边仿佛回响着飞机的轰鸣声……

1937年的秋末,他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在苏联的学习任务,经组织批准,与其他学员一起回国,他们乘飞机由莫斯科飞往迪化(乌鲁木齐),由乌鲁木齐飞往延安。

阳光明媚,白云缭绕,银鹰载着归国的战士们在蓝天上飞翔,鸟瞰大地,神州浩瀚,昆仑茫茫,宝塔山巍然矗立,延河水滚滚流淌……

他们回到了革命圣地延安,受到了毛主席的热情接待,主席和他们一起共同吃着小米饭,喝着南瓜汤。从那时候起,张森在毛主席的身边工作了8年,之后又听从党组织的安排,奔赴抗日前线和解放战争前线,在作战中,他果敢、机智、英勇善战,是一名出色的指挥官,在解放战争中他负伤致残。

现在他不但肉体受折磨,还要受到人格的侮辱。他开始用沉默来鄙视这一切,他独自穿越时空,走入战火硝烟中,一幅幅战场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他那些牺牲了的战友们唤起了他悲壮的豪情,和为了新中国而献出了生命的战友们相比,自己的委屈也许真的算不了什么,他心里是无愧于党的忠贞,是对自己信念的坚强,他心里因此而坦荡。

他坚信党和群众的眼光是亮的,坚信自己是无愧于共产党员这个光荣称号的。可他毕竟是拖着伤残的躯体,这样的打击和折磨,让他那半个肺子无法招架,他的肺子发炎了,气喘、吐血、危在旦夕,他昏迷了……

孙革新上前踹了一脚,不见动静,他嗤之以鼻地说:“不愧是当过官,打过仗的,还会装死?”

站在旁边的一个同志看着孙革新说:“孙队长,我看老头不像是装的,都咳血了,他要是死在这,我们怎么知道还有谁是苏修特务啊?”

孙革新说:“对,不能让他死,你们快抬着他去医院!”进了医院,他们就大喊:“大夫,快出来,人要死了。”

一位男医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望着吵吵嚷嚷的人们和这病危的患者,医生摆手说:“把人抬到病房里。”

医生先立正背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他神情严肃,吐字清晰。

当他背完了毛主席语录时,才敢走到垂危的病人身边。这些清规戒律医生怎么敢违背?否则扣你一顶阶级敌人的帽子,岂不就大祸临头了?那如影随形的灾难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孙革新随后赶到了医院,他命令医生:“一定全力抢救老张头,不能让他死掉,他活着,可以深挖特务分子。”

张森又一次逃离了死神的追捕,却逃脱不了噩运的围剿。他在医院里住了一段,但不许家属和朋友看望,只能由工宣队的人员看护,他的病稍微好点,就被送进翠峰的五七干校,进行劳动改造,过着“吃小米爬大山”的生活。

他的肺部还是经常的隐隐作痛,医生给他开了一些药片,还可以艰难地支撑。

被改造的时间久了,他的身心很沉重,但他永远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无论在任何时候,自己是忠于党,忠于人民的。白天,他拖着病残的身体勉强地劳动,晚上,躺在床上,他辗转反侧、思前想后……

自己出生入死了一辈子,抗过日,保卫过延安,参加过南泥湾大生产劳动,解放战争中几乎丧命,至今还是残疾,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苏修特务,假共产党员?

解放了,一位有着赫赫战功的指挥官,本可以留在优越的大城市里工作和生活,可自己却不顾妻子和孩子的反对,不顾自己病残的身体,毅然来到这祖国最为艰苦的边疆,这是什么地方啊!罪犯流放的地方都比这里的自然条件好,除了鄂伦春人,就是野兽呆的地方,自己受的苦,遭的罪,和战争年代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啊!

自己10几年来与高山为伴,与大树为伍,和纯朴的山里人一起劳动和生活,为大兴安岭的开发建设熬尽了心血。怎么就说自己是特务,怎么会变成走资派?

深夜里,张森没有一丝睡意,他披衣坐起,他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他的眼前慢慢的升腾,一点点的吞噬着他,置身于烟雾中,他被呛的一阵咳嗽,肺又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又咳出了血丝,自己哆嗦着拿出了药片,他掐灭了烟,他已经好久都不抽烟了,烟让他痛苦,也让他冷静了,党和人民不会冤枉他,他坚信黑夜过后,一定能见到阳光。

1971年,张森被从五七干校放出来了,老伴看见他竟是无语凝噎。他看见老伴的头发全白了,暗黄的脸上毫无一点光彩,60多岁的她竞像一个孩子似的抹起了眼泪……

张森进了屋,发现屋里布满了灰尘,昔日爱干净的老伴,这是怎么了?老伴摸着他枯槁的手说:“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真是没想到,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森握着老伴干瘪的手说:“听说,你也遭了很多罪,挨了很多打。”

老伴笑着说:“能回来就好,我没事,战争时,我们不是经常挨打和打别人吗?”

张森说:“也是啊,你还挺会想。”

他看着老伴说:“我还是先干点活吧,说着就拿起了扫帚,开始打扫屋内的灰尘,虽然步履蹒跚,但精神矍铄,他扫完又开始洗刷。老伴在旁边不解的看着他。

一切都弄干净了,他换上了自己工作时常穿的那件灰色制服,衣服已经很旧了,洗的有些发白了,领子和袖口都严重磨损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像平时工作时一样,早早的起来了。沿着山城的小路走着,他已经跑不动了,但也要坚持行走,这也是锻炼,走出了一身汗,他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山脚下。

张森望着附近被伐光的秃山头,看到大树被拦腰锯断,看到幼树倒在乱斧之下,惜木如金的他深感林业政策也遭到了践踏,这真是一个荒蛮的年代,他的心在打颤,嘴在哆嗦,他对着苍天大声斥骂:“作孽啊!乱砍乱伐!会受到子孙的唾骂的,砍吧,砍也砍不尽,春风吹又生!春风啊,你在哪里啊?”

回到自己家里,张森坐在椅子上,忽然伸出了自己的双手,他看着自己不再饱满的双手发呆、发愣……

自己现在被靠边站了,但自己还有一双能劳动的手啊?这双手拿过鞭子,放过羊,握过锄头,握过枪杆子,如今大事做不来,小事还不能做吗?

他缓缓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转悠了半天,终于有了新的想法:他要用自己的木匠手艺亲手为职工们做些家具。

他借来了工具,找来了板方,刨刨,砍砍,没几下,就累得大汗淋漓,但他直直腰,抹一把脸上的泪水,依旧低头继续,老伴看着他心疼得说:“这何必呢?不干工作了,更好,咱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怎么又找到事做了呀?我看你是不累死,不能罢休。”

“累死也行啊?怎么也比呆着死要好。”

几天的功夫,张森就做出了灵巧的鸡架,装被子用的架子,他做出的家具精巧实用,能拆能装,送到职工家里,工人们笑了,由衷的感谢和心疼老领导,张森的心里也乐开了花。

这位开发林区的先驱者,在离开工作岗位之后,用这种方式爱着他的林区的工人们。他那颗重创的心灵受到了工人们前所未有的慰藉,那些职工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他们依旧爱他,敬畏他。

张森的女儿张晓延听说爸爸被放出来了,急忙乘车从塔河回到加格达奇,她坐在火车上,想象着刚强而又倔强的父亲何以能承受如此的打击?他病残之躯还遭受如此的迫害,宁折不弯的他能挺过来吗?爸爸此时是否已经卧在了床上?他的病……想着想着,她的泪水就涌出了眼角……

晓延不敢再往下想,她望着窗外的茫茫群山,秋风簌簌,黄叶凋零,苍凉中透着刚毅的山峦,凛然不可侵犯,即便枯萎也在尽情演绎出缤纷的色彩。

她怀着一颗复杂而忐忑的心迈入了家门,一进屋,看到满屋的木屑和刨花,一下子惊呆了,“爸爸,你这是干什么呢?”

“给别人打点东西,义务劳动,锻炼身体。”

张森和女儿已经四年没见面了,女儿虽然离他不是很远,但由于父亲的牵连,晓延也被一遍遍的审问和隔离,她被工宣队的人训斥、踢打……年轻的身心备受煎熬,但这不是最痛苦的,最放不下的是对父亲无尽的牵挂……

无眠的夜晚,想着60多岁的父亲还要遭受这种摧残,不知道折磨的结局是什么?她想着想着就是一身冷汗……

今日,晓延见到了父亲,日夜盼望的相见却以这样的场景和问话开头,晓延始料未及,她为父亲的行为所震撼,她也不解父亲的行为,什么让老人如此的坚强?是战火的洗礼?还是边疆风雪的锤炼?

疲惫的晓延歪在炕上呻吟着,张森看着冒着虚汗的女儿:“晓延,你怎么了?”

“我的胸部被他们打了,打过之后,就总疼。”

张森默默地看着女儿,他心里疼痛难言,晓延是他和第一位妻子的女儿,也是他此生唯一的亲生骨肉。

战争年代,前妻在执行交通任务时,不幸牺牲,战火中驰骋的他无法抚养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晓延只好在老乡中长大,从小没得到父爱和母爱,可却在和平年代受到父亲如此的株连。

“唉,可怜的孩子!”张森摇头叹息。

张森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孩子,爸爸这还有一点钱,明天去哈医大检查一下吧。”

张晓延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她直视着父亲说:“爸爸,谁批斗你了?他们为什么把你打成特务?不是我一个人和你一起挨批斗,还有很多叔叔都受到了你的牵连,他们都是开发大兴安岭时和你一起进山的?你们在这深山里奋斗了10多年,却得来这样的结果……”

张森深邃地注视着女儿:“孩子,黑夜尽时是早晨,乌云过后必晴天!恩恩怨怨要是记在个人身上,就永远无法解脱出来。”

张晓延不再说话,她看着父亲,有忧虑,有不解。

张森继续说:“你的那些叔叔们,爸爸感到非常对不起他们,批斗会上,他们说我是特务,我说我是共产党员,参加的是共产党的组织,交代什么特务名单?如果有,那就是与我风雨同舟的战友和同志!岂知,几句话竟成了‘证据’,使这些好同志受到株连,吃了许多苦,对于他们我有愧啊……”

张森说不下去了,昔日战场上的铮铮铁汉,老泪纵横,张晓延拿起毛巾轻轻的为父亲拭去脸上的泪痕,自己的泪水也顺着脸颊无声的流淌……

窗外的秋风呼呼的刮着,横扫着大街小巷,卷起枯叶纷飞,风拍打着窗户沙沙作响……屋内一片沉静,父女俩在黑夜中毫无睡意,倾心交谈。突然,张森咳嗽了几声,气喘吁吁地说:“休息一会儿吧,孩子,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