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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章 江南——塞北

桔子 《巍巍兴安》 历史小说 2010-03-30 17:01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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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在上山下乡的高潮中,从浙江省和上海市分配近五万名知识青年,到大兴安岭林区安家落户,这些朝气蓬勃,刚刚跨出校门的十八、九岁的学生们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历经万水千山,火车终于驶进了茫茫林海,驶入了他们向往而又新奇的目的地。

他们透过车窗,望着八万里的兴安,地理书上的大气磅礴尽展眼前,江山代代云烟中,惟浩瀚天宇莽莽乾坤依旧。

这些江南知青们被分到大兴安岭各个林业局和林场,他们从没见过这苍茫的原始森林,对山里的生活非常不适应,11月的江南是艳阳暖风,花红柳绿,小桥流水,温情浪漫,不尽风情。

可这边塞深山里已是零下近40度的天气,穿着棉大衣,大头鞋,戴着棉帽还是寒气透骨,一下车有的人鼻子就冻坏了,耳朵就冻伤了。

晚上,住在帐篷里,睡着小杆铺成的波浪床铺,盖着8斤重的棉被也冻的哆哆嗦嗦,第二天起床,棉鞋冻在床下拔不出来,眉毛上都结满了冰霜。

主食吃着玉米面、高粱米,蔬菜仅有冻白菜。很多人端起饭碗,眼泪就掉进饭里,南北方的巨大差异,怎么是一碗饭能装进去的?不会劈柈子,不会烧炉子,更不会干与伐木有关的工作。学习如何在这里生活和工作是当务之急,广阔天地的确也是大有作为,看似简单的生活事情,可做起来的过程真的很残酷。

他们开始在汗水和泪水中脱胎换骨,在恶劣的自然环境和繁重的体力劳动中重新塑造出一个个暂新的自我,他们人生中最宝贵的青春也因此可冠以缤纷抑或璀璨的字眼。

1970年11月,杨柳欣作为江南知识青年中的一员,响应祖国的号召从浙江平湖来到了祖国的最北疆,她被分到了条件相对较好的塔河林场。

十八岁的杨柳欣出生在干部家庭,她因此有着很好的气质和修养,在同学们中,她学习较好,人也文静,典型的江南美女。纯净、高雅的气质,天生白皙的肤色,勿需装扮,就是粉面桃花,娇嫩可人,“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11月刚进山里,杨柳欣的工作内容是给工队弄烧柴取暖。

她步入林间,在没膝深的雪里寻找着干的枝丫,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密林中走着,找到木头,捆好拖下山,放到帐篷附近,再去找下一捆。

空寂的山里,白雪皑皑,远处传来野狼的嗥叫声,声声让她胆颤。

她站在林子里,寒冷的西北风卷着残雪,呼啸着很快打透了全身,刚刚出过的一身热汗顿时变得冰凉,彻骨的寒气袭来。

她低头看看棉袄,发现棉袄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被松枝刮掉了,寒风直接沁入肺脾,引发刺骨的冰冷。她在棉袄兜里摸出一根小绳,系在腰上,棉袄里面依旧凉气嗖嗖,但不再是穿透筋骨的透凉。

身上稍稍有些温和,一转身,一声怪叫,又吓出一身冷汗……原来是一只猫头鹰落在身后的树上,睁着一双雪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她惊恐悚然。

刚刚均匀呼吸的她继续低头捡拾树枝,一只雪兔又嗖地一下从脚旁跃过,又是一阵紧张,全身颤抖。

在森林里,她与生灵为伴,与野兽为邻。一趟又一趟,一捆捆的烧柴下山了,红彤彤的脸上是蒸腾的热气,心里总是冷热叠加的交替运动,回到工队脱下鞋,鞋髁里,都是雪。雪都结成冰了,袜子都粘上了,脚都拿不出来。

棉裤脱下来是站立着的,被身体里的汗水和热气熏蒸的棉裤被冻成两只硬硬的桶,在炉火旁烘烤着棉裤,看着那两只桶慢慢的绵软,慢慢的倒下,慢慢地干透,望着那红红的炉火,苦和累还有怕早已置之度外了。

过了几天,队长对杨柳欣说:“给你分配点容易而轻松的活干。”

杨柳欣看着队长不敢吱声,因为她对大山还是茫然和惧怕的,对山里的工作也是望而生畏的。

队长接着说:“杨同志,山上,只有这活没危险,看你很柔弱,最适合你干,根本不用费太大力气。”

在简易运材道相连处,新搭建了一栋小帐篷,里面支了一口大锅,杨柳欣要给工人烧开水,并把带上山的饭盒馏热,以便中午休息时能让工人吃上热饭,喝上热水。

队长接着告诉她:“烧柴还要在附近的树林里和山上自己拣,找可烧木和干枯的树枝对于你来说也不是很难了。”

杨柳欣点头应允,心里不是底气十足。

山上工人吃水要到30多米以外的小河里去刨冰,用麻袋背回来。

工人们奔赴各个作业现场之后,杨柳欣满怀信心的拿起麻袋去找小河沟,刨冰也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一镐刨下去,就是一个小白点,根本就不见冰块,一个小白点刨下的冰,就一个铜板那么大,偶尔才会撬下个稍大一点的。杨柳欣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刨啊、撬啊,不知过了多久,才装了四分之一麻袋。

她怕耽误时间,怕工人们回来的时候,饭还没热好。她匆忙地把麻袋拖回帐篷,此时,她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相比较而言,弄烧柴倒比较容易,一会儿就拖回了一大堆,虽然也刮破了手,但比起刨冰来省劲多了,她把工人留下的饭盒都摆到笼屉上,用桦树皮点着了火,听着灶膛里燃起的树枝劈啪作响,有一种欣慰的感觉,终于,没有白忙活,工作的成绩就在眼前了,她仿佛看到了工人们吃着热乎的饭菜,个个露出满意的笑脸。

她沉浸在一种劳动过后的成就感中,心里是小时候为妈妈做了家务,受到妈妈表扬的愉悦。她高兴的哼哼着那纯真的儿歌,脸上漾起自豪的微笑,自己也可以做好很多事,而不是只会捧书本的文弱小姐,她在想着如何告诉妈妈自己在边疆的生活,如何书写自己在山里的痛苦与别样的幸福,那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经历,那刚刚被艰苦打磨出的坚韧,让她心里产生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美妙和豪迈。

杨柳欣忽然闻道一股糊焦的味道,她赶紧打开笼屉,发现锅下没有水,这才发现刨来的冰还在麻袋里,她用衣服垫着,把饭盒全拿出来,匆忙中,竟烫伤了手,但也顾不得疼了,取下笼屉,从麻袋里拿出冰装进一个文件袋,然后举起纸袋把冰倒进锅里,碎冰在锅里噼里啪啦直蹦,噼剥一声,像热水瓶炸裂一样,一声闷响……

响声并没有引起杨柳欣的注意,她不知道大锅已经由于热涨而炸裂,重新摆好笼屉、饭盒,继续架火,但锅底总有水滴在烧柴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工人们陆续收工回来了,饥饿、劳累的他们看见饭还没热好,一口大锅还烧炸了,都弄得哭笑不得,有人竟开口骂人:“还能不能干点活,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做不了,在家没做过饭吗?”

杨柳欣的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下来了,她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大家。”她心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几下。

来到大兴安岭之后,杨柳欣才知道自己是这么没用,书本知识是那么苍白,自己啥事都做的这么艰难,这里的难题再也不是课本上的习题,过程可不是白纸、黑字的勾画和涂抹。

深山里生存问题的解法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探寻和实践,她相信了生活处处皆学问,自己真是太缺少生活的力量了,刚刚产生的一点自信与豪情又被瞬间摧毁了。

“大家别说了,别吵了!”队长厉声喝道。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人家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从大城市来到咱这荒蛮之地就不简单,人家离家千万里,在妈妈跟前,还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能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了。大家今天就克服一下吧,前些天不都是就着雪吃凉饭吗……”队长的这番话说完,没人吱声了,连大声出气的都没有了。

杨柳欣跑到旁边抹眼泪,洪岭辉站在旁边劝她:“不要哭了,开始时都这样,我们尽力了就好,再哭,脸都哭出麻土豆了。”

洪岭辉递给杨柳欣一块手帕,杨柳欣看着洪岭辉低头嗫嚅:“谢谢!”

杨柳欣本能地感到:这位大哥哥就是善解人意,不愧是北京来的大学生,自己虽然不是大学生,但自己的大学梦很美好,自己来到山里是从没想到的人生之路。

也许是由于梦想,也许是由于同在他乡,更由于年轻吧,杨柳欣本能的感到洪岭辉更理解他,她感到他们之间有着一种默契和温暖,她对他有亲近感。